第五十四集 此事古難全(上)

少年四大名捕 溫瑞安 第2頁,共2頁

還沒及站起來的無情,就算能抵擋其一,也斷不能全數抵擋;能殺其一,也決不能在一瞬間將五人同時格殺。

只要有一人不即死,無情就得命喪當堂。

可是,這時有一人衝了過來。

抱住了無情。

不。

與其說是人,不如說是一縷香味。

芳香。

帶點清麗。

帶點鬱。

香裡還帶點冷。

像冰鎮過似的。

人未到,香已至。

只聞「咿呀」的一聲,那圍牆的後門,一震而開。

仇烈香出現了。

她清叱一聲:

「誰敢傷他,先得殺我!」

人隨聲至,刀光飛閃!

然後,她抱住了無情。

她和身覆蓋住了無情。

她的暗器已撒了出去。

四個方向襲來的紫衣漢子全倒了下去。

這次的暗器不只是飛刀。

這四人,一人中了滿臉的鐵蒺藜。

一人眉心釘了一支鋼鏢。

一人喉嚨嵌了一片飛蝗石。

一人給一枚五稜鏢切入鼻樑。

但還是有一人擋過了仇烈香的蜻蜓鏢,鏢尾只抹過了他的眉稍,而且一鞭砸了下來。

仇烈香就擋在無情前面。

她摟住了無情。

故而,硬受了一鞭。

那漢子正是從飛簷上直撲而下的殺手。

他一鞭得手,猛然吼道:「你……你這妖女……你……莫非你是──!」

忽然棄鞭,雙手直扳住自己的咽嚨,脹紫了臉,氣促聲裂:

「你──你…………你是蜀中……唐……唐……門……唐門……的…………」

然後臉肌扭曲,五官抽搐,終萎然倒下,吐血身歿。

血呈黑色。

眾皆大駭。

怖然。

仇烈香捱了一鞭,嘴角淌血,只笑著輕輕說:

「既知我是唐門的人,還來惹我?」

她說的甚輕,像是生怕驚擾了無情似的。

眾皆畏怖不已。

就在此際,忽聞馬蹄勁急。

──這是一點堂,神侯諸葛及他麾下的謀士、弟子、門生的居停之所,怎麼在這華宅瑰廈之中,竟有金戈鐵馬驟然而響,陡然而至?

仇烈香臉上也微微色變。

然而,她卻似乎未為意:胸襟長衫,已溼了一片。

無情正偷偷流了淚。

他在想,他一直在想,他心裡一直在想:牆,牆,牆,我只想到圍牆,有這高牆阻隔著!怎麼從未想到還有門,只要開啟了門,便可以毫無隔礙,可以相見了!

「我們終於相見了!」──這句話,他幾乎喊了出來。

但熱淚先奪眶而出,縱控不住。

無情也不知道自己會哭。

──自從他雙親盡歿那一夜之後,他以為他自己再也不會哭,不會再流淚了。

第四章你只能活兩次

仇烈香終於開啟了後門,闖進尋夢園來,第一件事就是以身裹著無情,替他硬生生捱了一鞭。

這一鞭吃得重,皮開肉綻。

可是,這一仗,五個紫衣殺手,全都身歿。

一個不剩。

──紅衣殺手,至少還剩一人;黑衣殺手,至少還剩七人;但武功最高、狙殺最厲的紫衣殺手,反而一個不活,可見之間的相鬥有多劇烈、凌厲、可怕。

可是,馬蹄聲更勁。

更急。

也響得更厲更烈,也更疾更近!

馬嘶。

人叱。

鐵騎已至。

直衝殺了過來!

就在這一瞬間,仇烈香感覺到懷抱裡的無情,竟微微有些顫哆,一時間,她保護他之心更烈,當無置疑,很想對他說一句:「別怕!」可是,鐵騎長戟、雷霆霹靂的襲擊已夾擊而來!

干戈血雨,殺氣騰賁,俠情滅裂,生命生存,在原始的吞噬撕鬥中,唯一應對的,只有以暴易暴,以殺止殺,殺無赦,斬立決。

因為生命只有一次。

你也只能活到一次。

──有兩次的嗎?

可是,這一剎間,雖身不得男兒列,但心卻勝男兒烈的仇烈香,忽爾生起了一種離奇的感覺:

那是一種生死相依之情!

──這麼倔強的少年,竟在我懷裡顫哆,不行,我一定要保護他!

不惜一切,破關破戒,也得要保護他,不受傷害!

在這怒馬奔騰、殺伐震天之際,仇烈香猛抬頭,心中卻升起了這樣的決心。

這樣相依為命的心情。

馬已突進,馬毛純黑,高大豎鬃,冒著白汗,吐著白煙。

騎士的控轡之術,留放自如,他們自走廊飛馳跨越,不觸一梁一柱,轉眼已至仇烈香身前,長戟就要疾刺而出!

剛才那跟黑衣殺手一道進來,迄今仍沒動手的男子,忽然開口說話。

他的話說的很快。

因為他要在馬匹殺至之前把話說完。

可是鐵騎來的何等之快,轉眼已殺到院子裡。

所以這人說話要極快。

不過,他說的雖然快,但一點也不亂,也不急。

但還是很快。

而且極清晰。

一個字是一個字,一個句子是一個句子。

還很有力。

「仇姑娘,這不關唐門的事,你還是馬上退回少保府吧,這兒的事我可以擔待下來。」

話已傳到。

仇烈香沒有回應。

她一揚手,一刀就凌空發了出去!

──向一名衝得最近的騎士!

這就是她的回覆。

這便是她的說明。

那騎士大喝一聲,一戟向她刺來。

她一張手,將戟夾在右腋下,那騎士孔武有力,一沉肩就以膂力把仇烈香整個嬌小的身子,挑得凌空而起。

可是仇烈香沒有放棄無情。

她的左臂仍摟住了無情。

無情的右手也抓緊了輪椅。

在這一瞬之間,仇烈香、無情、輪椅幾乎是一齊給這騎士一人之力,挑了起來!

可是仇烈香已發出了她那一刀!

一擊!

「嗖!」

飛刀釘入騎士喉嚨上!

騎士一手抓住刀柄,一晃,再晃,三晃,終於轟然倒下。

死。

輪椅、無情、仇烈香,三物相繼落了下來。

那中年漢子,神容猥瑣,五官萎頓,但此際卻顯出一種高潔的表情,惋惜的說:「仇姑娘,你就是不聽我的話,也該聽聽阿難公子的勸喻,你不想你孃親在這裡受到禮待,平安無恙,永葆福安下去嗎?」

仇烈香「撲通」一聲摔了下來,由於她伸手護住無情,無情並沒摔傷,但呼溜溜的輪子自軋軋轉響個不停,泥草飛震籟籟四揚。

她只回答了一句話:

「我姓唐。」

「唉。」那中年萎猥漢子嘆道,「我知道,那是你們家事──」

才說到這兒,第二匹鐵騎已然衝到!

第二名騎士已經出手!

出手一戟!

急刺!

可怕的不是這一招!

這一招很普通、很平凡、很不怎麼!

但可怖的是它的勢!

它的衝勢:隨著高頭大馬衝刺過來的力量!

它的刺勢:隨著衝力這沉重的銅戟一刺之力,何等之巨!

它的氣勢:鞍上騎士,金戈鐵馬,人既高大豪壯,馬也龍形虎步,一齊衝殺過來,那是勢莫能御之勢!

而仇烈香只是個妙齡女子。

何況她身邊還有人要保護:

無情。

她不能退。

已無可退。

她不能避。

避則傷了無情。

她只有招架。

不!

反擊!

除了招架,她還能反擊!

「嗖」!又是一刀!

但戟已刺到!

仇烈香的烏髮「噗」的散揚開來,然後像一朵黑瀑似的,流蘇微掩遮在臉上。

月下,她在黑髮縫隙裡的臉,雪玉也似的白。

寒豔。

帶煞。

她抿著嘴。

右頰出現一個小小的酒渦,足以讓任何男人失足其間,迷醉不省。

無情在這時當然沒有看清她的臉,只為那貼近到極點的芳馥而顫悸著,只感覺她握著他的皓腕極細、蒼白惹人憐。

但這隻手腕飛出來的刀,何等悍強、凌厲而令人奪魄、失心震神!

──這是怎麼一個女子啊!

──她為什麼要這樣護著自己,幾受一戟毀容之苦!

這一戟險些要了仇烈香的命!

但仇烈香手中刀已發了出去!

那騎士要避。

但避不了。

──這裡說要避避不了,看似重複,實不,因對無情而言,那是他是不能行,無法閃避。對仇烈香來說,是護無情,不可閃躲。對這騎士,則是這刀太快了,他避無可避:也剛想起要避時刀已命中!

身著了刀!

刀,是不是道?

──身著了刀,是不是也得了道?

第五章那一笑才是真的好

如果是,那麼,中刀的道先抵達的所在是:

死亡。

騎士中了刀。

卻沒死。

刀釘入他的胸膛。

他胸膛有護甲。

一層又一層的藤甲,包裹著他的胸膛。

那一刀,釘上了,卻沒能嵌得進去!

那騎士哈哈一笑,抽戟,再刺!

他看見披著發雪豔的一張臉。

他知道他自己一輩子都不能得到這種女子,所以他不知怎的,見到這女子如此維護一個殘廢的男子,他就好想摧毀了她,毀了他們,彷彿,摧殘了這兩個人,才是他最高興的職責!

所以,他回戟再刺!

可是,他哈哈二聲,只笑出了「哈」,沒有有下一聲「哈」。

也就是說,他只笑出了一聲。

如果「哈哈」是一句話,他只說出了半句話就斷了。

──斷了?

是的,斷了。

他的性命已中斷了。

死了。

得意過早,往往是敗得更早。

笑在最後的人,很可能是因為他們不是一開始就笑,而是默默耕耘,靜靜努力,最後開花結果,勝利凱旋,他才那麼無人得悉之際,悄悄地、偷偷的、淡淡滴、微微一笑。

那一笑才是真的好。

騎士猝死,那是因為:

他笑。

而且笑得過早。

他一笑的時候,本來就有點眯的眼睛,那就更小了些,能見度就更加有限了些,不意,就在此際,那把飛刀,一釘不入冑甲,就像長眼睛似的,彈飛起來,不偏不倚,「刷」地飛入騎士口中。

那時,騎士正在笑。

張大了口。

於是,騎士是張大了嘴巴死去的。

刀就在他口中。

第三匹馬也馳到了。

第三個騎士出了手。

出手一戟。

一聽那戟風,一見那戰勢,仇烈香臉色就變了。

她抄刀在手。

──地上,本就有許多棄刀。

她隨手抄起了一把。

「璫」的一聲,她橫刀格住一戟。

這一戟她是擋住了。

但刀也脫手飛去。

她虎口發麻。

──這一戟之力,震得她神蕩心移。

不過,她另一隻手,也發出了一刀。

飛刀。

──刀身如銀,漾起一片月白,但飛行時,刀色帶點緋意。

緋刀。

無論遇上多大的強敵,多強的殺力,她總能還手射出一把飛刀。

可是,很明顯的,仇烈香的情形已愈來愈嚴峻了,比起她隔窗一手三刀三條人命,然後再殺五劍手又以一劍手的身體擋去無情的危運,再破門而至,殺了五名鞭手,但已著了一鞭,到了這三名騎士,已一名比一名不好殺,她也一個一個的對決,而且幾乎殺每一個都付出了一定的代價!

情況甚為兇險!

第一名騎士,幾乎把她挑了起來,不過還是著了她的刀。

第二名騎士,挑散了仇烈香的髮髻,但還是中了她的刀。

第三名騎士,一戟格飛了她的刀,但她的刀已發了出去。

那騎士比先前兩個都威猛。

但也更厲害。

更沉著。

看得更準。

出手更穩。

他那一戟,只在震飛仇烈香手中的單刀,要逼她扔出飛刀。

飛刀一齣,他一手接住。

他接住了刀。

又舉起了戟。

他大笑,用左手拇食二指一發力,就拗斷了那柄緋色的小刀。

「啪」的一聲,小小的刀,薄而易脆,折斷時帶著小小輕輕脆脆的樂聲才斷開,碎成多片,像一聲刀的嘆息。

那騎士呵呵大笑:「你的刀對我沒有殺傷力──」

他正擬一戟把仇烈香和無情對穿而過,串在一起。

就在這時候,他就聽到嘆息聲。

一聲嘆息。

如落葉般。

嘆息的是那神容猥瑣的中年人。

他負著手,看著戰局,似與己無關,又似與人無尤。

然後,發出一聲輕嘆。

那騎士的臉色也變了。

他知道那是個什麼人物:他這樣嘆息,一定是因為自己犯了個不可饒恕的錯失,他正想問自己是什麼錯失的時候,他已遽然發現:自己的錯失是什麼了!

他臉色發紫,眼珠子幾乎突了出來,戟落下,用右手緊握住他的左手。

他的手已發藍。

他嗄聲道:「你……你……你的刀……有毒!?」

仇烈香在月下,緩緩的抬頭。

沒有人能形容那一張臉。

冷而香,柳絮撲將來,依依動人情,凍成片,梨花拂不開,豔盡了舞榭歌臺,落回到人間。

帶點仇的眼。

心中烈的女子。

可是幽幽散發出香氣。

有她在就一夜豔芳。

想她就像昨夜夢魂。

沒有能形容她容色的筆墨。

她說:「我就是蜀中唐門的女子,你說我的刀會不會沒有毒?你接了便好,還要拗斷它!」

騎士接了她的刀,肉厚皮糙,許或不一定中毒,沾了毒也不一定能攻入內臟。

但他拗斷了刀。

刀易碎。

刀一碎成小片,皆鋒而利,總有割出小血口而不自覺。

──只要有一丁點、一絲縫的傷口,毒就能攻入。

中毒者必死。

中毒者死時,滿臉發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