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桐又是嘿嘿一笑,用他那富有磁性的聲音,背書似的說:「你有沒有查閱其他關於哈士奇的文章?我們務必要搞清楚,類似敵對、咆哮、爭搶等行為是非常糟糕的,如果不加以控制,這些行為很可能會變本加厲,甚至成為潛在的威脅。而另一些行為,例如咀嚼、奔跑、依賴,則是狗的天性,我們不應該一味地去制止,而是要找出一種合適的方法讓它們得到宣洩。例如狗咬膠,就能很好地用來滿足狗的咀嚼慾望,並且可以避免它去破壞物品。」
柳絮噢了一聲,表示自己在聽。
賀桐繼續說:「也許有人會認為,狗就是狗,要讓狗服從自己,最好的辦法就是採取強制手段迫使它屈從。事實上,強迫可以起到一些作用,但效果並不理想。當狗因為恐懼而服從你的時候,要麼是一種偽裝,所謂強權之下必生偽善,要麼變得謹小慎微,對自己失去信心。不管是哪一種情況,兩者都很難建立相互依賴的戰略合作伙伴關係。狗會失去快樂的本性,主人則會因為狗的存在而多一種生活的負擔。無論對誰,都是可悲的,你說呢?」
柳絮無話可說,只好含含糊糊地應付了事。
令柳絮沒有想到的是,曹洪波儘管對狗的品種一無所知,卻一眼就挑中了哈士奇。他們在寵物市場上剛轉了不到一半,曹洪波停在一家出售哈士奇的攤位上不走了。
柳絮壓抑著內心裡的驚奇,甚至還笑了笑,問曹洪波道:「為什麼不選別的品種?比如說德國牧羊犬、金毛或者藏獒?」
曹洪波老老實實地笑了,說:「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覺得,哈士奇長得更像狼。」
聽了曹洪波的話,柳絮心裡不禁一愣,但她什麼也沒有說,定了定神,甚至望著曹洪波笑了一下。
買狗,買籠子,買狗糧,買拴狗的鏈子,買餵食的盆子,折騰完這一切,已到了華燈初上的時候。
曹洪波猶豫了一下,還是讓柳絮開車送了他。車到樓下,曹洪波讓柳絮待在車裡別動,自己一趟又一趟地往家裡運東西。到最後一趟的時候,曹洪波讓柳絮等他,他跟她一起到外面去吃飯。
柳絮想了一下,說:「要不然,改天吧。」
曹洪波倒有點奇怪了,在他的印象中,這好像是柳絮第一次當面拒絕他的安排,不禁盯著她問:「怎麼啦?」
「沒什麼。」柳絮說:「你家裡有個病人,我醫院裡也有個病人。」
曹洪波追問道:「就這原因?」
柳絮一笑,說:「這個原因還不夠呀?」
曹洪波對著柳絮使勁地盯了幾眼,終於一笑,點了點頭,替買狗的事謝過了柳絮。
柳絮把車發動了,曹洪波像突然想起來似的問道:「聽說你拿下了信達資產管理公司對流金世界置業有限責任公司的債權拍賣業務?」
柳絮點點頭。
曹洪波叮囑道:「一定要依法行事,千萬不要留下什麼後遺症,知道嗎?」
柳絮又點了點頭。
信達資產管理公司對流金世界置業有限責任公司的債權拍賣會,將於上午十點在一誠公司的拍賣大廳裡舉行。柳茜按照杜俊的要求,上午九點鐘準時到了他的副總經理辦公室。
杜俊把門反鎖上之後,張開雙臂摟抱了柳茜,並在她的脖子上親了一下。杜俊有經驗,知道這種時候他是不能動她的臉和嘴唇的,那會破壞了柳茜臉上的淡妝。只要一齣門,柳茜總要略施粉黛,覺得只有這樣才能對得起觀眾。
杜俊親過柳茜之後,把她按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了,說:「我出去打招呼,你就等著收錢吧。」
杜俊走了之後一刻鐘,外面有人輕輕叩門,柳茜應了一聲,起身把門拉開了。
一個長得像許晴一樣的女人出現在門口。等她進來之後,柳茜輕輕地把門掩上了。
女人衝柳茜一笑,儀態萬方地坐在了靠牆的布藝沙發上。柳茜想了一下,沒有回到杜俊的位子上去,而是選擇了他辦公桌前面的小圓椅,她把它略一移動,讓它正對著布藝沙發,然後悄無聲息地坐了上去。
像許晴一樣的女人一直看著柳茜,淺淺地笑了一下,用純正的北京話說:「你是柳茜?」
柳茜一邊向她投出探詢的目光,一邊優雅地點點頭。
像許晴一樣的女人繼續說:「我聽伍揚談起過你,據說你和伍揚是mba的同學?」
「你是?」
「噢,我應該先自我介紹一下,我叫金順喜,是伍揚的妻子。」
柳茜不禁哦了一聲,旋即笑了,躬一下身,把手伸過去,和金順喜拉了拉。
柳茜本來想問她,伍揚是不是已經出來了,但話到嘴邊又忍住了。如果他已經沒事了卻不跟自己聯絡,證明她在他心目中根本就沒地位。如果他還沒出來,跟他剛見面的妻子打探他的情況,顯然不合適。'
金順喜說:「我向這個公司的副總經理杜俊打聽你的情況,一開始他還不想說,說什麼要對其他競買人的情況保密。不過,你瞧,我還是想辦法見到了你。我覺得,拍賣會開始之前,我們見見面,對大家都有好處。」
柳茜笑笑,說:「不知道金小姐有何吩咐?」
金順喜說:「拍賣會馬上就要開始,時間不多了,我想開誠佈公地和你商量一點事兒。」
柳茜衝著她微微一點頭,說:「你說。」
金順喜說:「我知道柳小姐已報名參加今天的拍賣會,而且志在必得。可是,我卻希望你能放棄。」
「放棄?」柳茜略為誇張地重複著金順喜說的最後兩個字。
「你參加拍賣會,無非是為了投資為了賺錢,如果你能放棄,我可以讓你現在就賺錢。」
「怎麼說?」
「只要你不舉牌和我競價,你將得到另外的補償。」
柳茜望一眼金順喜,嘴角一翹,微微一笑。
金順喜迎著柳茜的目光,說:「你是伍揚的同學,你應該想得到,這件事對我來說,具有非同尋常的意義。」
「伍揚他……」
「說來話長。我們不談他的事,你要是同意,我們先談談條件?」
柳茜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神情安詳地望著金順喜,又是微微一笑。
金順喜見柳茜沒有表示反對,優雅地把右手無名指往上一翹。
柳茜讓自己的眉毛稍微揚了揚。
「一百萬。」金順喜好像擔心柳茜不懂她的手勢的意義,開口說。
柳茜一笑,搖了搖頭。
「一百五十萬。」金順喜繼續出價。
柳茜還是一笑,仍然搖了搖頭。
「三百萬。」金順喜邊說邊站了起來,原來她一直需要微微抬起頭才能跟柳茜對視,這時便可以微微俯視她了。"
這正是杜俊的心理價位。柳茜心中一喜,從椅子上站起來,以改變那種被俯視的狀態,語調平靜地說:「這個專案做下來,賺的錢,遠不止這個數吧?可是,如果我們兩個爭起來,只會把成交價抬上去,擠佔了本來有的利潤空間,所以,總得有個人放棄。我不明白的是,放棄的為什麼是我,而不是你?難道僅僅因為你是我同學的妻子?」
「柳茜小姐果然厲害,是呀,除了請柳茜小姐買伍揚一個人情,還有一個原因,伍揚跟我說過,他曾經帶你去過他的辦公室,有這回事沒有?那你知不知道,他給你看的那份案卷材料,有一半是假的?」
「假的?」
「換一種說法,你可能想不到這裡面的水有多深。如果我是你,不用吹灰之力就能賺三百萬,我會覺得這是一筆相當不錯的買賣。」
「金小姐,你難道覺得我做決定之前,只會聽你老公的一面之詞?而且,既然你今天以伍揚妻子的名義來參加拍賣會,那麼,當初他跟我說那些話的動機,不是不言自明瞭嗎?不過,金小姐的提議還是很有建設性……」柳茜說到這兒故意停頓了下來,望著金順喜。
金順喜眉毛一揚,也對著柳茜看了十幾秒鐘,嫣然一笑,說:「那好,我們就這樣說定了。」沒等柳茜點頭,金順喜嘴裡說聲謝謝,朝柳茜深深地鞠了一個躬。
金順喜剛把身子抬起來,門又被輕輕地敲響了。
沒等裡面的人開門,邱雨辰推開門走了進來。
邱雨辰分別望了一眼柳茜和金順喜,問:「請問哪位是柳茜?」
「我是。」柳茜答道,接著問:「請問你是……」
「我叫邱雨辰。」邱雨辰說完,馬上轉向了金順喜,說:「那麼您就是金順喜女士了。」
金順喜點了點頭。邱雨辰伸出手,主動地跟她握了握。金順喜對邱雨辰哈哈腰,很禮貌地微笑著,又抽空看了柳茜一眼。她注意到邱雨辰似乎並沒有要跟柳茜握手的意思。
「如果我沒有猜錯,你們兩個競買人是在這兒密謀串通吧?怎麼樣,談好了嗎?」邱雨辰問道。
「我們串通什麼?」柳茜搶著問道,她覺得被邱雨辰輕視了,所以多少有點情緒。
「拍賣會馬上就要開始了,如果不是為了串通,兩個競買人有必要關在一個房間裡嘰嘰咕咕嗎?」
「這跟你似乎沒有什麼關係吧?」柳茜斜眼望著邱雨辰,冷冷地說。
邱雨辰扭頭看柳茜一眼,說:「不僅有關係,而且關係大了。首先,競買人之間的惡意串通,是《拍賣法》嚴格禁止的。除非……沒有人舉報你們,也就是說,除非我也加入進來,因為在五分鐘以前我已經辦理好了競買登記手續。這種遊戲,只有所有的競買人一起來玩,才能玩得下去。兩位同意我的說法嗎?」
柳茜和金順喜很快地對視了一下。
「簡單解釋一下,由於有第三者介入,前面兩個競買人一個付給另外一個錢,以換取對方不參加競價的幕後交易,已經沒有了可操作性,因為第三者不會以前面兩個人的意志為轉移,對吧?」邱雨辰補充道。
「你可以用同樣的方式讓那個人不舉牌。」柳茜提醒道。
「那麼,你真的就是那個被收買的人了。」邱雨辰轉向柳茜,一笑,問道:「冒昧地問一句,你們之間談定的價格是多少?」
柳茜和金順喜很快地對了一下眼風,朝邱雨辰伸出自己的一隻手,搖了搖,說:「三百萬。」
「倒是不貴。好吧,我們快點把這件事確定下來吧,我同意出這個數。」邱雨辰望著金順喜,卻向柳茜豎起了兩根手指頭。
柳茜一笑,說:「我也冒昧地問一句,為什麼她出三百萬,而你只願意出兩百萬?」
「不是兩百萬,是二十萬。這還是看杜俊的面子,據說你是他的前女友?」邱雨辰說。
「這就是你出的價?你開什麼玩笑?」柳茜差點沒叫起來。
「我像開玩笑的樣子嗎?不,拍賣會馬上就要開始了,我沒有時間和你開玩笑。你既然不是真的想買流金世界的債權,你就只能賺點……小錢兒。」邱雨辰說。
「誰說我不是真買?這次拍賣會的競價幅度是三百萬,也就是說,我只要舉一次牌,緊跟著我舉牌的人,就要多付六百萬,這是一道非常簡單的算術題。」柳茜說。
邱雨辰對著空中吐出一口長氣,讓自己的眼睛閉了兩三秒鐘,睜開之後不看柳茜,而是看著在旁邊一直不說話的金順喜,話卻是對柳茜說的,她說:「真買的人,一定要把這裡面的法律關係搞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此其一。其二,她得有足夠的實力。我既然知道你是杜俊的前女友,就有辦法查清你的所有底細,我有沒有告訴你,我是個律師?再補充一句,這二十萬不是我一個人出的,是我跟金順喜女士兩個人一起出的,加起來二十萬。你說得沒錯,只要你舉牌,跟在你後面舉牌的人,一次就要多付六百萬,可是,我可以跟你打賭,我們不給你一分錢,看你敢不敢舉一次牌,我賭你不敢,因為我跟金順喜女士很容易達成協議,只要你一舉牌,我們兩個立即放棄,就讓你買。這個專案,別人能賺錢,你不能。你拿到以後怎麼辦?你能按期支付不少於三千萬的拍賣成交款嗎?你能理順其中千絲萬縷的複雜關係嗎?柳茜小姐,你如果真的想買,是不是應該先好好兒掂量一下,你玩不玩得轉?」邱雨辰輕言細語地說。
聽了邱雨辰的話,金順喜不禁往她站的地方靠了靠,淺笑兮兮地望著柳茜。
邱雨辰的話剛一說完,就像給她一個回答似的,柳茜的手機響了。她把手機掏出來,看著彩屏上顯示的號碼,心裡的一塊石頭落了地。她對邱雨辰和金順喜頷頷首,把手機輕輕地舉到了鬢角邊。
「是我。」裡面一箇中氣很足的男人說,「你上次說的那個……流金世界專案,我派人考察了一下,他們都覺得能做,我這會兒手裡正好有一兩個億的閒錢,你幫我操作一下吧。」
「行。」柳茜儘可能平靜地說。等輕輕地推上了手機的滑蓋後,她這才把頭稍稍地偏起來,先看一眼邱雨辰,又慢慢地把目光移到金順喜的臉上。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差不多半分鐘之後,柳茜笑了,她兩邊的嘴角彎起來,就像一個小小的括號。
六目交織。
幾秒鐘後,幾乎同樣的微笑,同時浮現在了邱雨辰和金順喜的臉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