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紅袖 浮石 第1頁,共2頁

李明啟當即動身回了省城,直接去了殯儀館。

這大概算得上是最沒有哀傷氣氛的一場追悼會,李明啟和遇到的那些同事打照面的時候,對方要麼努力做出得了面癱的樣子,要麼對他擠擠眼扯扯嘴角,一副欲說還休的樣子。遺體告別的時候,李明啟最後看了一眼林社長,平時那種可掬的微笑已經看不見了,因為一臉嚴肅而具有了一種陌生化的效果,但化妝師把他的兩邊臉頰弄得紅撲撲的,讓人懷疑他雖然已經死了,卻仍然處在一種爽呆了的興奮之中。

李明啟跟在別的同事後面在遺體告別廳裡轉圈兒,輪到跟林社長的太太握手的時候,發現她的兩隻手溼溼的、涼涼的。她埋著頭,戴著一副大大的墨鏡,把自己的面孔遮住了差不多一半,那張平時能說會道的嘴巴抿得緊緊的,只在答謝問候者的時候才從裡面蹦出幾個短短的音節。李明啟心裡不禁唏噓不已。他想起這個鑽石級的安利產品直銷員最常說的一句話,第一是堅持,第二是堅持,第三還是堅持,堅持就是勝利,這是做人做產品的一種境界。她現在在堅持,她還能堅持多久?她將戴著那副墨鏡度過多少漫長的一段灰色的,乃至黑色的時光?這會兒她心裡是否在大聲咒罵:這個該死的王八蛋,怎麼就這樣死了?

李明啟未能聽到關於林社長的悼辭,但他能夠想到,那肯定會讓治喪委員會的同志們大費腦細胞。

林社長是在工作時間偷偷跑出去和情人幽會的,可那能算因工死亡嗎?

也不能算自然死亡。前不久整個報社的職工都去醫院做了一次身體普查,也沒發現林社長有什麼大的毛病,怎麼就這麼經不起折騰呢?

工作勤勤懇懇,任勞任怨,這樣的形容詞是可以用上的。可是,諸如生命不息、戰鬥不止呀,這些慣用的溢美之詞就要斟酌了,用在林社長身上,可能就不太妥當。不過,好在漢語語言博大精深,李明啟的那些同事個個又都是操練語言的高手,換一些個詞兒讓家屬滿意,這樣的技術活兒,在他們看來應該不過是小菜一碟。再說,在這種情況下,他家屬把尾巴夾得緊緊的都嫌不夠,還能有什麼意見?

相比於一般的同事,李明啟的心思可能要複雜很多。

他覺得自己是間接殺手。他送給林社長那瓶「西班牙蒼蠅」,很費了一番心思,既有投其所好、拉近兩個人之間的關係的意思,又有讓林社長在他外出期間多替他擔當的意思,否則,他出差在外,一點不知道社裡的風雲變幻,那怎麼行?沒想到林社長這麼貪玩,恨不得把別人玩死,結果別人沒被玩死,自己倒被玩死了。人生啊人生,常常就是這樣事與願違,動機和效果不統一。

可是,如果沒有「西班牙蒼蠅」,他就是想拼著命玩兒,也玩不了呀。

另外,李明啟覺得,林社長以非正常死亡的形式為他敲響了警鐘。

很多事情是不能勉強的。以自己當時已染沉痾的身體狀況,那樣與小姑娘瘋狂,其實也無異於玩命。只是因為自己年輕,身體底子厚,才躲過了一劫。

林社長之死,已是轟動性的桃色新聞,要是自己當時沒有挺過去,與林社長約好了似的同赴黃泉,那不成為特大性的爆炸新聞才怪哩。那就不是兩條人命的問題,馮老師和他們的寶貝兒子,恐怕也會跟著羞死。

李明啟感冒沒有好,加上前一天晚上嚴重體力透支,這時已是心力交瘁。勉強支撐著做完了遺體告別儀式,從陰冷的遺體告別廳出來,外面強烈的陽光一照,不禁兩腳發飄,精神恍惚起來。他不敢怠慢,給馮老師打了個電話,家都沒回,一頭扎進了省人民醫院。

恰逢五一長假,醫院裡病人沒見少,值班醫生卻少了不少。李明啟不知道自己的病情夠不夠住院,怕被怠慢,便有意無意地向給他看病的副主任醫生透露了自己的身份。

省報新聞中心主任,級別也就是個正處,但在別人眼裡,卻是一個可以接近至上權利、熟人更是遍及省市各廳局、人脈資源豐富得沒法想像的角色,官不大,能耐不小。副主任醫生表面上的態度並沒有明顯地好轉,但對李明啟的身體狀況卻明顯地重視起來:領導抽得出時間嗎?當然需要住院啦。你也別緊張,問題不是很大,但小問題不重視,同樣會出大麻煩。領導幹部辛苦哩,報紙越拿越遠,尿越拉越近,都是身體處於亞健康的一種表現。你這個情況好像還有點特殊,恐怕得安排內科、外科的中醫西醫的權威教授作一次會診。李明啟忙問方便不方便。副主任醫生說,是有點不方便,但是沒問題,我來安排吧。沒事沒事,你就放心吧。進了省人民醫院你還不放心?我們院可是全省最權威的醫療機構。

李明啟住進特護病房後就把手機關了,每天打針吃藥,中西醫調理,重點補充睡眠和補腎,副主任醫生說,一提到腎人們就想到是性功能減退,其實不對,至少不全面,從中醫學的觀點來看,腎乃先天之本,主耳、主髓海、主精、主骨、主水、主一身之陽氣,所以比較複雜。還是那句話,我們已經是朋友了,你就一切放心吧。

一個禮拜下來,李明啟感冒完全好了,元氣也慢慢地恢復了。

李明啟的精神剛好起來,便開始想自己的事。

他用腳趾頭一想都知道,在他請假外出和生病住院的這段日子裡,他的那兩個競爭對手不可能閒著,一定在加緊活動。

誰不活動誰是傻子。

不過,林社長之死,讓事情的格局起了一些微妙的變化,一些對自己有利和對自己不利的情況,需要重新評估和進行新的排列組合,因為有些人的態度是跟著社長走的。社長死了,他的影響力也就消失了。這就需要重新洗牌。對於兩個競爭對手來說,可謂有喜有憂。

奇怪的是,他們都不約而同地忽略了李明啟。這也難怪,在他們眼裡,競爭副總編輯的三個人選,李明啟的綜合實力最弱。人都不在社裡露面,一副無為而治的樣子,要麼是天真幼稚,要麼是自己對自己都沒有信心,報個名陪著玩一玩兒。

無為而治?

如今什麼世道?你要無為,肯定沒治。

兩個人無論怎樣在社裡社外活動,其基本套路無非是抬高自己打壓對方,可能的區別,不過是看人說話,到哪座山唱哪支歌,到哪座廟拜哪尊佛。對於和自己關係鐵的,有話直接說;對於和自己關係一般的,有話好好說;對於和自己關係欠點火候的,察言觀色著說,即使不能把人家拉攏過來,也要爭取讓他保持中立,投棄權票,投別人的票就糟糕了,一得一失,等於有了兩張票的差別。

正因為兩個人勢均力敵,反而彼此的力量都被對方消耗了不少。

五一長假結束,正式上班的第二天,單位的民主評議開始了。

看得出,那兩個候選人經過了充分的、精心的準備。

報刊社論似的語調,嚴密的條理性和邏輯性,加上把握適度的激情,分析當前形勢,展望美好未來,每一個人的發言最後都獲得了掌聲。

李明啟的競選演講卻顯得十分隨意,他談得最多的是對社會和生活的感悟。他沒有提林社長半個字,但極其巧妙地利用了前報社最高行政長官之死對每一個人神秘內心的觸動。他的每一句話似乎都有所指、暗藏玄機,但決不裝腔作勢,盛氣凌人,而是極有親和力和穿透力,平實、率性而且非常誠懇。

令幾乎所有的人都沒有想到的是,李明啟對於自己昨天在省報上發表的長篇文章隻字未提,而關於這篇文章的神秘背景,卻早就在坊間傳開了。

四月底,國務院公佈《行政機關公務員處分條例》,李明啟的文章是針對該條例發表的時事評論。本來,這樣的文章算是應景之作,也沒有什麼可說的,而且應該出自時事理論部,與新聞中心關係不大。

但這篇文章卻大有來頭,都知道,省報每一位名記後面都會有一座靠山。想不到的是,李明啟的靠山居然是陸海風書記。據說這次就是省委書記陸海風親自點的將,甚至連題目都是陸海風書記親自擬定的,說陸海風書記對這篇直指公務員以權謀私的文章讚不絕口,省委秘書處送稿子過來的時候要求全文照發。這些天李明啟神龍見首不見尾,原來是躲到橘園小區的省委接待處寫文章去了。這個傢伙,平時不哼不哈的,卻大有來頭。真是行家一齣手,就知有沒有。虛懷若谷,大智若愚,後生可畏呀。

總而言之,李明啟在副處級以上幹部的民主評議會上,表現堪稱完美。當場投票,當場驗票,他得票最高,比一個競選人高出十一票,比另外一個競選人高出八票。

散會之後,從會場回辦公室的路上,不斷有人湊過來跟他打招呼,朝他擠眉弄眼地笑笑,或者拿胳膊肘捅捅他,或者很快地豎起大拇指在他胸前翹一兩下,或者乾脆提醒他別忘了他。李明啟臉上掛著的那種笑容,像中了彩票大獎忍不住想狂喜一番又必須拼命憋著以免輕易露富的樣子,不斷地回應別人的招呼。他心裡很清楚,這些人無非向他暗示,他的得票中有自己的一份貢獻,他們已經提前在把他當副總編輯來巴結。

李明啟上了一趟衛生間,在鏡子裡認真地瞅了自己一眼,發現自己臉上的笑容與他見慣了的林社長的笑容,真是何其相似乃爾。李明啟是徹底的唯物主義者,並不認為這是一種晦氣。正相反,他願意林社長永遠活在自己心中。

好不容易回到了自己的主任辦公室,李明啟輕輕地把門扣上,仰起臉,對著天花板吐出一口長氣,又拿兩隻手使勁地在兩邊臉頰上搓了搓。這才坐在真皮轉椅上,雙腿一撩,把兩隻穿著皮鞋的腳撂在了辦公桌上。

剛才他已經知道了那篇時事評論的事。

他在那一大堆報紙的最上面找到了署有自己大名的那篇文章,一看,果然正是何其樂發到自己郵箱裡的那一篇,只是在前面加了幾句與《條例》掛鉤的導語。

李明啟心裡一熱,沒想到何其樂這麼夠哥們兒,默默地為他做了這麼多的工作。他馬上撥通了何其樂的電話。

電話很快就通了,何其樂語速很快地告訴他,五分鐘後再給他打電話。

剛到五分鐘,李明啟的座機響了,正是何其樂。李明啟壓抑不住興奮,但總算壓住了嗓子,說:「春秋筆法,錦繡文章呀。」

何其樂說:「有你這麼自誇的嗎?」

李明啟馬上做出一副剛剛省悟過來的樣子,連忙說謝謝,謝謝。過了不到三秒鐘,又說大恩不言謝,有點語無倫次的樣子。何其樂告訴他,他已經知道了投票結果,報社黨組會議馬上會開,應該沒什麼問題吧。

李明啟希望馬上和何其樂見面。

何其樂說算了,這幾天太忙了,分身無術啊。

李明啟知道,按照幹部任免程式,這才萬里長征走完第一步。可是,這是多麼關鍵的一步啊。黨組通過之後,報省委組織部幹部四處,再徵求徵求省委宣傳部的意見,最後上省委常委會,一路上有何其樂照應著,有什麼問題可出的?

李明啟心裡那股暖暖的小溪流汩汩地流淌著,就想找個出路。他想給馮老師打個電話,撥到一半,又放棄了。他很尊重自己的老婆,甚至有點怵她。他知道她對於他的升遷,比自己還看重。告訴她投票的結果,無疑會讓她很興奮,但接下來的日子恐怕會比他更加擔驚受怕。女人畢竟是女人,心裡頭難得存什麼大事。當然,也不能不告訴她,否則情理上說不過去,萬一她從別的渠道知道了訊息,李明啟的麻煩就大了。馮老師要是問他這麼大的事都對她瞞著瞞著,是什麼意思?他會回答不上來。

所以這個訊息肯定要告訴馮老師,不過時間場合要找對。比較合適的時間應該是臨睡之前,輕描淡寫地提一下,同時把不可預知的情況說得嚴重點,意思是讓她不要抱太大的希望,只當成一件平常的事,萬一有什麼不好的結果,也不至於太失落。

李明啟相信不可能會有不好的結果。李明啟是這樣想的,何其樂要麼不出面,一旦出面,就一定會把事情辦成,因為表面上是他在運作,那些相關部門的領導,肯定會以為其實這是陸海風書記的意圖。再說了,要是辦不成,豈不等於讓何其樂丟面子?什麼大秘?原來也就那麼一點兒能耐。

李明啟需要別人分享他的喜悅。

他想到了安琪。

這小姑娘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十天半個月竟沒有了訊息。也不知道是還在賭氣撒嬌呢,還是另外找了什麼人。如果是前者,呵一呵,哄一鬨,也就沒事了。如果是後者,李明啟也不會往心裡去,像他這種人找女朋友,不怕找不到,就怕甩不掉。她安琪要是這種小別的寂寞都經受不了,主動地離開了他,那不是壞事,反而是好事。等他真的當上了副總編輯,可以找個檔次更高的。

不管怎麼樣,還是先見個面,把情況搞清楚以後再說吧。

手機很快就通了,卻遲遲不接,直到自然斷掉。

李明啟把辦公桌理了理,又給自己泡了一杯茶,見捱過了兩分鐘,又把電話打了過去。

這次很快就接了,卻是一個男的,不客氣地問他,你是誰?找我老婆有什麼事?

李明啟連忙說對不起,不好意思,可能打錯電話了。

李明啟當然不會打錯電話,安琪的電話是他親自存到手機裡去的,當時還嫌這個名字太女性化,萬一馮老師玩他的手機發現了難得解釋,便擅自把她的名字改成了安大偉。

李明啟沒想到安琪會跟他來這一招。這個套路分明是他教給她的。那時他們剛認識不久,安琪老向他抱怨,說這個總那個總好討厭的,一會兒請她吃飯,一會兒請她喝咖啡,都不知道該怎麼拒絕人家。李明啟賣弄小聰明,說你要真心擺脫一個男人,很容易,就是讓他知道你是一個麻煩。他半開玩笑地跟她建議,下次這個總那個總要來了電話,我幫你接,我就問你是誰呀?找我老婆什麼事呀?我兇巴巴地說話,嚇死他。

李明啟的好心情並沒有被破壞多少。其實,要搞清楚安琪到底是怎麼回事,換部陌生的電話打過去就可以。但李明啟忍住了。跟安琪的關係,他覺得還是聽其自然比較好。

李明啟最後決定還是回家陪老婆孩子吃飯。

剛坐到飯桌上,手機響了。李明啟暗自吃了一驚,以為是安琪。一看顯示屏,卻是何其樂。他示意馮老師他倆先吃,自己起身去了書房。

李明啟有意讓手機多響了兩三聲才去接。以前都是他主動黏著何其樂,恨不得成為他的小尾巴。如果一切如願,他們之間今後是不是會有更多的平等對話的機會?

何其樂劈頭就問:「早幾天林社長的追悼會,你是不是治喪委員會的成員?」

李明啟說:「社領導都是,幾個主要部門的部長或主任,也都是,我因為剛好不在單位,所以就沒參加。怎麼啦?」

何其樂說:「也沒怎麼啦。上午我聽老闆跟省委宣傳部的方部長打電話,談到了那位林社長。老闆說,堂堂省報的社長,跟情人幽會,死在賓館的床上,這是什麼性質的問題?他要不死,問題還發現不了。真是給咱們的幹部,給咱們的組織丟臉啦。開房的錢是他自掏腰包,還是公款報銷?要不要查一查?按照慣例,有情人問題的,往往經濟上也不乾淨,要不要也查一查?」

李明啟問:「上面真會查嗎?」

何其樂說:「按道理來講,人死了,事情就成了無頭案,怎麼查?可是,老闆是個認真的人,這事影響也太壞了。你們報社也是,也不看看人是怎麼死的?急急忙忙就把追悼會開了,真是太沒有覺悟了。你沒進那個治喪委員會,最好。說不定,社裡班子這次要大動。」

李明啟「噢」了一聲。

何其樂說:「這些話本來不該跟你說的,好在你也不是外人。記住,到你打止,爛在肚裡。非常時期,要韜光養晦呀。」

李明啟連忙說:「是是是。」

何其樂說:「再給你透點訊息,這個月月底,中紀委可能會下個檔案,嚴禁利用職務上的便利謀取不正當利益,動作可能會很大,你留心一下,爭取再上一兩篇有分量的文章,要加深老闆對你的印象。」

掛了何其樂的電話,李明啟在書房的沙發上坐著沒有動,對著天花板吐故納新了半分鐘,又呆呆地運了一會神。他暗自笑了,如果自己的感覺不錯,應該說他已經被何其樂當成了可以分享秘密的圈子裡的人。

他想起了那兩枚印章,也許這是送給何其樂最好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