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這樣下去也不是一個事。」
「我知道,你……和雨辰,別太擔心我,我會處理好的。」
何其樂點點頭,暗中一使勁,把手裡的易拉罐捏扁了,「嘎吱」一響,引起了柳絮的注意,問他還要不要一罐,何其樂擺擺手,說裡面還有哩。把那捏扁了的罐子湊到嘴邊,又喝了一口,問:「格格她們什麼時候回來?」
柳絮扭頭看了一下牆上的掛鐘,說:「應該還有個把小時,這傢伙,倒是老念著雨辰和你。我說,你們準備什麼時候要孩子,好讓格格也有個伴兒?」
何其樂剛要回答,電話鈴又兀地響了起來,柳絮看也沒看,抓起電話就對著裡面叫:「你到底想幹什麼?有完沒完……噢,是你呀。」柳絮朝何其樂翹翹下巴,又朝他擠擠眼睛,伸手把電話聲音撥大了,繼續說:「我以為又是姓黃的哩。是的,我剛放下他的電話。你在哪兒呀?行呀,你過來吧。」
何其樂聽出來了,電話裡面的人是他老婆邱雨辰。她說她在離這裡十幾分鐘的地方,準備馬上動身朝這裡來。
何其樂把易拉罐裡剩下的可樂喝乾淨了,把罐子扔到了垃圾簍子裡,從茶几的紙巾盒裡抽出一張紙,擦了擦嘴,這才起身,對柳絮一笑:「要不然,我還是先走了?」
柳絮點點頭。
「黃逸飛剛才說他在樓下,不會碰到他吧?」何其樂問。
「管他哩。」柳絮回答。
「還有……呆會兒雨辰要來,她要是在門崗那兒登記,不知道會不會看到我的名字?」
「她開車沒有?要是開了車,就不用登記了。門衛會打電話到家裡,我只要說一聲就會放行。」
何其樂笑著說:「敢情我剛才被攔住是因為沒開車呀?這個物業管理公司的指導思想真的有問題哩。」
「你要不開車也沒問題,你就跟他說你是幾號樓的業主。」
見何其樂沒有接話,柳絮不禁抬頭看了他一眼,卻見他正目光炯炯地盯著她看,連忙把頭低了。
何其樂對著空氣輕輕地吐了一口氣,說:「雨辰她們律師事務所就一臺車,她今天有沒有開車我不知道喲。
「你放心吧,等下我去買水,在門崗那兒迎她。」
何其樂似有似無地點了點頭。
柳絮離他兩步的距離,跟著他一起來到玄關那兒,歪著頭,看著他換鞋。何其樂已經把手放在把手上了,柳絮突然叫了他一聲。何其樂回過頭來望著她。她卻沒有直視他的眼睛,而是把眼光順下去,輕聲說:「謝謝你的花兒。」何其樂一笑,又默默地搖了一下頭。柳絮到底把眼光抬起來看著他了:「等下回家的時候,給雨辰也買一束吧,玫瑰,紅玫瑰,或者香水百合也可以。
何其樂笑著點點頭,拉開門,輕手輕腳地走了。
邱雨辰一進屋,柳絮就把琪琪從露臺的狗屋裡放了出來。
它好像跟她認識似的,站在客廳中間,用一雙純種博美的杏仁眼烏黑柔亮地望著她,一邊翹著小小的黑黑的鼻子,一邊搖著雪白的長毛尾巴。
邱雨辰把包往沙發上一扔,剛朝它蹲下身子,它就歡快地叫著,屁股一扭一扭地朝她直奔過來,卻不失京巴固有的那種帝王般的威嚴與自尊,似乎很拿架子。
邱雨辰一把把它抱起,撅著嘴,在離它的鼻子兩三寸的地方「啵」了一下,這才抱著它在何其樂坐過的那張沙發上坐下。一邊用手順著它的毛髮,一邊抬頭找柳絮要喝的。柳絮問她是要酸奶還是可樂,邱雨辰要了口樂。柳絮見她手裡忙不過來,為她開啟了,還替她插了一根吸管。
邱雨辰用下巴點了點茶几上的勿忘我,問:「有情況?又是哪個暗戀你的痴心男?」
「還痴心女呢。」柳絮邊笑邊搖頭,說:「都人老珠黃了,還指望被誰惦記?我這是自娛自樂。你不記得了?我一直喜歡這種花兒。」
柳絮很容易把這事搪塞了,但她想到了另外一個問題,如果邱雨辰回家看到了何其樂為她買的玫瑰或者香水百合,不知道會不會胡思亂想。當然,這個念頭一閃就過去了,畢竟,她們是情同手足的姐妹,何況她與何其樂也談不上有什麼。
邱雨辰今天晚上也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她帶來了跟流金世界相關的訊息。
邱雨辰問流金世界拍賣的事怎麼樣了,柳絮說費了老鼻子的勁兒,卻沒有什麼實在的進展,從現在的情況來看,好像卡在了信達資產公司。
邱雨辰說:「得趕緊做,否則,很有可能前功盡棄。」
柳絮心裡不免一緊,問:「怎麼啦?」
邱雨辰答道:「早幾個月我不是接了肖氏兄弟的案子嗎?到現在才把裡面的法律關係搞清楚。怎麼說呢?情況不是很好,所以趕緊過來告訴你。」
見邱雨辰把懷裡的琪琪舉著朝自己遞過來,柳絮連忙隔著茶几伸手接了,仍然把它關回到了狗屋裡。
邱雨辰等柳絮回來坐在了拐角沙發上,這才慢慢地把流金世界的來龍去脈向她作了介紹。
邱雨辰說:「你沒有拿到拍賣委託,對標的的瑕疵可能不太瞭解。流金世界的建設用地,並不是通過招、拍、掛方式取得的,而是採取的合作建房模式,即由開發商出資金,土地方出土地,聯合開發後分配房產。開發商當然就是肖氏兄弟的流金世界置業有限公司,土地方則是市人民大劇院。當時兩家約定,分配給市人民大劇院的房產有兩類,一類是商住兩用房二十套,約五千六百平方米;另一類是三樓四樓兩層商業鋪面,每層約一千四百平方米,共兩千八百平方米。開盤不久,二十套商住樓很快就賣掉了,流金世界置業有限公司也把錢劃給了市人民大劇院。但三樓四樓兩層商業鋪面的銷售卻不理想,市人民大劇院於是提出來,由流金世界置業有限公司先行回購,並簽訂了補充合同,流金世界置業有限公司還按補充合同支付了百分之二十的回購款。沒想到,這兩年房價像坐了火箭似的往上躥,市人民大劇院又想反悔了,要求流金世界要麼提價,要麼廢掉那份補充合同。」
柳絮說:「市人民大劇院不知道流金世界一至四樓已經被省高階人民法院查封了嗎?」
「他們不可能不知道,但他們有個對付肖耀祖的殺手鐧,當初拿流金世界一至四樓找建設銀行抵押貸款時,肖耀祖是單獨以自己公司的名義辦的,並沒有經過市人民大劇院。也就是說,他們認為信達資產公司也好,省高階人民法院也好,都沒有權利查封流金世界裙樓。」邱雨辰回答。
「怎麼會這樣?」柳絮問。
「我問過肖耀祖,他信誓旦旦地說,他不可能犯這種低階錯誤,並拿出了由市人民大劇院蓋章的同意檔案。可是,我拿著這份檔案的影印件去市人民大劇院求證,他們卻一口咬定這份檔案是偽造的,所使用的公章早就廢止了。」
「真的?」
「恐怕是真的,我又把這個訊息告訴肖耀祖,這回他也不能確定了,因為整個抵押手續是全權委託一個姓施的律師辦的,包括取得市人民大劇院同意的檔案。他可以保證自己沒有作假,但不能確定那個施律師搞沒搞名堂,因為他當初付的律師費可不低,而且採取的是包乾的方式。可是,這個施律師去年已經移民到美國去了,找不到人對證。」
「難怪肖耀祖會那麼急著賤賣自己的東西。」柳絮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突然又問,「等一等,信達資產公司知道這個情況嗎?」
「我準備先跟你通氣之後再去找他們,至於他們是不是從別的渠道知道了訊息,我就不清楚了。」邱雨辰把手裡的可樂喝完了,順手把空瓶子扔到了垃圾簍裡,與原先何其樂扔的瓶子碰到一塊兒,發出了短促的一響。邱雨辰目光瞟了垃圾簍一眼,很快又抬起來望著柳絮,接著剛才的話題說:「如果信達資產公司知道有人對他們查封的財產提出權屬異議,也許有助於他們加快處理該財產的步伐。」
「我也這麼想,你說的這事對於肖耀祖來說,絕對是個麻煩,但卻有助於他和信達資產公司達成聯盟,因為快速變現符合他們兩家的共同利益。」
「從道理上講,有這個可能性,但是,市人民大劇院的力量不可小覷。他們跟肖氏兄弟的矛盾,最多也就是個合同糾紛,可他們卻在動用各種社會資源,想方設法讓它升級,他們現在打的旗號是堅決不讓國有資產流失,他們不僅擺出一副準備打官司的架勢,而且開始找市文化局、省文化廳、市國土資源局、市房產管理局、市維穩辦、應急辦還有各級政府和人大,揚言如果處理不好,就要組織市人民大劇院的退休職工、下崗職工去政府靜坐、上街鬧事。」
「可是,查封拍賣流金世界裙樓不是已經有了生效的法律文書嗎?」
「那又怎麼樣?如果市人民大劇院真的鬧起事來,誰敢出面承擔讓國有資產流失的罪名?」
「很明顯,他們針對的就是肖耀祖他們公司和信達資產公司,不過,他們這樣一鬧也好,如果肖耀祖和伍揚還在為貸款的本息爭來爭去,別人沒準真的會插一槓子。中國的事情就是怕拖,一拖,就麻煩。當事人各找各的關係,不亂成一鍋粥才怪。相反,如果時間來得及,拍賣了也就拍賣了。」
「還有一個致命的硬傷,那塊地是劃撥土地,不要說肖氏公司沒有取得土地使用權證,就是市人民大劇院如果要解散、撤銷或破產,市政府將無償收回其劃撥土地使用權。」
「可是,既然是這樣,當初又為什麼同意讓流金世界置業有限公司在上面建一棟那麼大的高樓呢?」
「像這種土地和上面的建築物不統一的情況,在咱們國家太普遍了。因為房地分離,各設管理機構,給交易和執法帶來了不少難度。你可能還不知道,就連那些買了流金世界商住兩用房的業主,至今都還沒有辦到房產證。如果市人民大劇院出面把這部分人串連起來,事情會更麻煩、更復雜。」
「可是,那樣豈不是唆使別人打自己的嘴巴?畢竟,那是他們兩家聯合開發的專案。」
「可是開發商卻只有一家,就是流金世界置業有限公司,市人民大劇院只會找他們要房產,而遠離那些麻煩。」
「另外一個問題,如果土地使用權不屬於市人民大劇院,那它當初豈不是沒有資格跟肖氏兄弟合作,更沒有權利享受其收益?」
「從法律地位上來講是這樣。但實際情況是他們合作了,拿到了好處,而且還嫌好處不夠大。可是,卻沒有人跟他們較真。所以,我想,別看他們鬧得兇,其最終目的也並不是要跟肖耀祖爭個是非曲直,而只是逼他就範,以便答應他們的要價,因為劃撥土地並非完全不能改變性質,如果政府同意,又補足了土地出讓金,也可以依照法律法規轉讓。也就是說,只要肖耀祖向他們妥協,他們就會密切配合他把土地出讓手續辦好。」
「這樣一來,肖耀祖豈不是虧大了?」
「他虧什麼?這個專案從頭到尾還不是拿銀行的錢玩出來的?」
「也就是說,最後可能受損失的,反而是信達資產公司了?」
「這是一場充滿了變數的博弈,博弈各方都會站在維護自身利益的立場上出牌,不過,這裡面有個莊家,很難保證除了莊家以外的其他各方,不會作弊,比如說瞞著莊家互相看牌互相換牌,如果非要有個冤大頭,那就是莊家,特別是當替莊家打牌的人,如果存有私心雜念的話。」
「這個莊家你指的就是信達資產公司嗎?」
「也許比它大,也許信達資產公司不過是替莊家打牌的人。」
「你的意思是說……」
邱雨辰及時地伸出一隻手,沒有讓柳絮把後面的話說出口。她的身體往前傾,閉上眼睛,使勁地嗅了嗅鼻子前面的那束勿忘我,然後正了正身子,望著柳絮說:「我已經跟信達資產公司的伍揚約好了,明天中午和他一起吃飯。到時侯,我先給你一個資訊,你再打我的電話,讓你中途過來,你覺得呢?」
「這樣最好,兩大美女左右夾擊,不怕搞不定他。」
邱雨辰笑了,嘻嘻哈哈地問道:「你要搞掂他什麼?」不等柳絮回答,又說:「我說,你跟黃逸飛也拗了不少年了,你倆能不能再合到一塊兒?要不行,趕緊離了,等碰到合適的,也好把自己嫁了。女人可耽誤不起。」
柳絮說:「怎麼扯到我身上來了?我不急,你倒急了。」
邱雨辰又看了那束花兒一眼,繼續笑道:「你不知道,你的事兒一天沒有著落,我一天心不安啦。」
柳絮說:「真不知道你有什麼不安心的。」
邱雨辰朝柳絮嘟嘟嘴,笑了,沒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