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紅袖 浮石 第2頁,共2頁

「你晚上吃了什麼?滿嘴油。」

「我晚上吃什麼你不知道呀?才幾分鐘以前的事你就忘了,我真的好傷心。」

「你要是還有心可以傷就好了。」

「你說話太絕了。來,把手伸過來,摸一摸,那怦怦亂跳的是什麼?那是一顆為你而跳動的心呀。」

「去你的。」

第二天上午十點過一刻,柳絮打通了郭敦淳辦公室的電話。

柳絮要跟那些半熟不熟的重要關係戶聯絡,一般都會選擇這個時候。太早了,對方要安排一天的工作、處理手頭的要務,接了你的電話只會隨便應付幾句;太晚了,對方可能已經接受了別人的邀請,你想接下來與他共進午餐,只會被謝絕。十點一刻正好是工間操時間,人體生物鐘也比較懈怠,這個時候接到美女的電話,多少會成為對方的興奮點。

柳絮沒想到剛問了一句是不是郭總,還沒來得及自報家門,就被郭敦淳聽出了聲音,很熱情地就跟她聊上了。柳絮原來還擔心把兩個人的關係撿起來要費些事,沒想到郭敦淳完全把她當成了老朋友,倒是柳絮受了曹洪波那番話的影響,對他有了些尊重或忌憚。

兩個人很快就約好了見面的事,柳絮要郭敦淳定地方,郭敦淳讓柳絮定,柳絮想了想,問他「廊橋驛站」可不可以?郭敦淳說可以,又約了時間,說他到時候自己去。

柳絮比約好的時間提前十來分鐘到了。這也是請客的規矩:你得提前到,把包廂安排好,然後等被請的人大駕光臨。

柳絮特意要了昨天與曹洪波用過的那間包廂。

剛才電話裡說到「廊橋驛站」時,郭敦淳沒有半點猶豫,顯然也是這裡的常客,只是不知道他和曹洪波到這裡單獨喝過茶沒有。柳絮覺得自己的這個想法挺有意思的,不禁鼻子裡「哼」的一聲,獨自笑了,但她也沒有太往心裡去。

郭敦淳很準時地到了,不像有些被請的客人,總要故意遲到幾分鐘,以顯示自己的身份。關於這一點,何其樂有個很經典的說法,他說開會也好,宴席也好,級別最高的人總是最後一個到,最先一個走。這是一個迎來送往的問題,不能亂套。

郭敦淳對柳絮沒有任何戒備,而且,好像他到這裡來就是被請來拉家常似的,像上次見面一樣,一開口便忍不住絮絮叨叨,又差點被柳絮當成了一個居家過日子的男人婆。

郭敦淳家裡上有老下有小,最近就有兩件煩心事。

第一件是關於他媽媽的,老太太一年多以前得了中風,昏迷了兩三天,幸虧送醫院及時,才撿回一條命。但從此一邊手一邊腳就不聽使喚了,更重要的是腦子不靈光,說話不僅口齒不清,人也經常搞不清,管郭敦淳叫爹爹,管郭敦淳的兒子叫弟弟,管郭敦淳的老婆則叫奶奶。老太太把大家的輩分全部搞混亂了關係倒是不大,反正沒有一個人跟她較真。人家都那樣了,你跟她較什麼真?

麻煩出在她跟保姆的關係上。老太太生病之前手腳麻利,生病之後所有的地盤都被別人佔領了,心裡充滿了對「侵略者」的刻骨仇恨,看誰誰不順眼,總是變著法子找人家的碴,以把人家趕走而後快。郭家的最高成績是創造了一個月換六個保姆的紀錄。郭敦淳是個孝子,但三天兩頭做老太太和保姆的調解工作,卻弄得他疲憊不堪。前面幾個保姆都是從老家找來的,否則,保姆會聽不懂老太太的話,老太太也聽不懂保姆的話。說聲要走,不僅要付整月的工錢、打發往返的路費,還要替老太太向人家賠不是,說上一籮筐好話。事不過三,沒有多久,在老家就再也找不到願意來伺候老太太的人了。因為保姆的事,郭敦淳還生平第一次跟老婆吵了一架,郭夫人姓辛,本來是個脾氣極好的人,認為郭敦淳太寵老太太了,為了她一個人搞得全家不安寧,她這樣鬧,只有把她送到敬老院。

郭敦淳第一次跟老婆吵了架,罵老婆混賬,說如果我連老孃都照顧不了,那我還算個人嗎?郭夫人說,難道養老院就不是人待的地方?你這樣由著她的性子來,對她的康復一點好處都沒有,只會害了她。

兩個人誰也說服不了誰,就乾脆都懶得說了,直接進入了冷戰狀態。郭夫人放言,既然你不聽我的,那我就聽你的,不是一般的聽,是完完全全、徹徹底底的聽,也就是說,關於請保姆的事,你可以再也不用跟我商量了,你自己看著辦吧。

跟第二件事相比,前面說的一切不過是小巫見大巫。

郭敦淳的兒子今年十八歲,再過一個多月就要參加高考,可他半年多前卻迷上了網路遊戲,陷入了深不可測的《魔獸世界》。

郭敦淳的兒子一直是個懂事聽話的孩子,成績也還不錯,如果不是班主任老師一個電話打到家裡,根本就發現不了他已沉溺於網路遊戲的事。班主任老師問家長,小郭同學已經請了一個星期的病假了,怎麼樣,現在的病好了沒有?因為馬上就要進行高考衝刺,各種模擬考試最好不要缺席。郭敦淳夫婦接了班主任老師的電話像一下子掉進了冰窟裡,幻想是不是班主任老師打錯了電話。他們決定不露聲色,且看小郭同學回家之後怎麼說。小郭同學基本上準時回來了,郭敦淳問他,聽說昨天進行了一次統考,成績怎麼樣呀?小郭同學說,這次沒有考好,只考了全班第九名。郭敦淳說,聽說數學成績還不錯,考了九十七分?小郭同學一愣,說,你都知道了還問?郭敦淳不禁起了高腔,說,我要不問怎麼知道你一個星期沒去學校了?滿嘴謊言。小郭同學脖子一梗,說,你不說謊我怎麼會說謊?誰叫你用假話誆我?郭敦淳瞠目結舌,沒想到一向孝順的兒子會頂撞他,甚至找不到合適的詞兒去應對。

郭敦淳夫婦一個唱黑臉一個唱紅臉,總算讓小郭同學承認了逃課上網的事。問他,你還要不要上大學?小郭同學說,當然要上。問,既然要上大學,那你應該怎麼辦?答,把網癮戒了,好好上學唄。

郭敦淳夫婦嚴重地低估了網癮的殺傷力,或者說,他們太願意相信自己的兒子能夠迷途知返了。但現實是殘酷的。小郭同學並沒有像他表態的那樣,戒除網癮,衝刺高考,而是繼續在學校逃課,對家裡撒謊,變成了郭敦淳夫婦眼裡的魔獸。郭敦淳向單位請了假,每天送小郭同學上學接小郭同學放學,但小郭同學每次在郭敦淳的目送下進了學校的大門,轉背就會從校園後面的圍牆上攀爬而出,然後像一顆子彈似的直奔網咖。到了放學的時候,小郭同學已經卡時很準地回到了班上,裝模作樣地揹著書包走出校門,上了郭敦淳停在校門外面馬路上的車。

但老師的電話一下子便把這個假象揭穿了。郭敦淳第n次在網咖裡把逃學的兒子逮到以後,再也無法忍受了,衝過去揚手給了他一巴掌。當謊言被暴力擊碎之後,小郭同學覺得再也用不著遮遮掩掩了,開始一次又一次地挑戰郭敦淳夫婦忍耐力的極限。其實,郭敦淳夫婦也不是鐵板一塊,郭敦淳因為對兒子動手的事遭到了老婆的長期埋怨。但除此之外,兩個人尚能同舟共濟,為了阻止兒子上網,他們簡直想盡了辦法,反鎖、給兒子下跪、把他用安眠藥催眠了送到準軍事化的魔鬼訓練學校進行封閉式治療、追著某個全國知名的戒除網癮教授求救……郭敦淳最後放言,誰要有本事能把他兒子的網癮戒了,他願意給他發十萬二十萬獎金。

柳絮眼看著對面郭敦淳那副精神萎靡的樣子,心裡不禁充滿了同情。但是,郭敦淳生活中碰到的這兩件事,超出了柳絮的生活經驗。她想勸慰郭敦淳,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怕話說不到點子上。原本她是準備一見面就說自己的事的,這時卻有點於心不忍,也擔心郭敦淳在這種精神狀態下,沒有全心全意幫她的心思。

柳絮的心思轉得很快:郭敦淳願意接受她的邀請,過來和她一起共進午餐,起碼證明他需要一個人聽他倒苦水,他的壓力之大可想而知。如果這個時候她能施以援手,在這兩件事上為他出一份力,幫他解決一些困難,無疑將贏得他的好感,即使出於感激,他也會不遺餘力地反過來幫助她。

柳絮對青少年上網的事沒有什麼概念,但現在的獨身子女問題一大堆,卻是個個都知道的事實。郭敦淳夫婦為兒子傷透了腦筋,要有辦法早就想出辦法了,所以,就是借給柳絮一個膽子,她也不敢在這件事上瞎摻和。吃虧不討好的事沒有人願意幹,吃虧討好的事就值得幹。兩件事擱那兒,非此即彼,柳絮決定在請保姆的事上幫郭敦淳一把。

柳絮是這樣考慮問題的:老小老小,郭敦淳的媽媽就是一個老小孩,而且是一個被寵壞了的老小孩,與其花精力改變她的陋習,還不如呵她哄她,用她的開心換來一家子的安心清靜。這些事由誰來完成?當然還是得由保姆來完成。老太太一張嘴擱在你身上,你得忍著,最好把她的冷言惡語當成讚美詩;老太太一雙眼睛一刻不離開你,你也得忍著,她把你當賊似的防著,你不是賊你就完全可以坦坦蕩蕩;老太太橫挑鼻子豎挑眼,你更得忍著,她是病人你跟她計較個啥?她不准你用洗衣機洗衣服,你就用手搓;她不准你看電視,你就不看;她不喜歡聽你說話,你就裝啞巴;她讓你往東,你決不往西,她要你奔南,你決不去北;她老以為別人侵佔了她的地盤,你就用實際行動告訴她,你沒有那個狼子野心,你只是她的手她的腳,離開了你還就不行。

可是,到哪裡去找這種善解人意、任勞任怨的保姆?

哪裡都沒得找。這個世界上,任勞的人有,任怨的人可不多。但是,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重賞之下也必有勇婦、巧婦、忍婦。別人一個月的工資五百,我給你發一千,一千不行再加五百,工資一千五,趕得上寫字樓的小白領了。不就一個忍字嗎?老太太一個神智不清、手腳不靈便的人,咱們跟她計較個啥?咱們不衝她看沖人民幣看還不行嗎?

柳絮當下拿定了主意,不禁舒了一口氣。她抬頭看了對面的郭敦淳一眼,發現他也正微眯著眼睛望著她,兩人眼風一掠而過,不約而同地輕聲笑了。

柳絮決定把替郭家請保姆的事攬下來,儘管她現在還沒有具體的人選,但到家政公司跑一趟,找個性情平和、順眉順眼的,應該不費什麼事。當然,替保姆加薪的事,她是不會跟郭敦淳提半個字的,否則,那成什麼了?好像郭家出不起這千把塊錢似的,弄得不好還會傷了人家的自尊心。保姆由她介紹,正常的工資由郭家出,另外加薪的事,則永遠成為她和那個保姆之間的秘密。至少她柳絮會守口如瓶,不會在郭敦淳面前邀功請賞。萬一哪天保姆漏了口風,讓郭敦淳知道了,也不是什麼壞事,郭敦淳只怕心裡會更感激她,會把她當成可以交、值得幫的朋友。

還有一點,這事恐怕得跟郭敦淳的老婆一起商量著辦才妥當。男主外,女主內。如果這事她和郭敦淳自作主張辦了,作為家裡的女主人,郭敦淳的老婆要不懷疑她跟自己老公的關係那才奇怪呢。柳絮想到曹洪波的提醒,不禁暗自一笑,她當然得內斂一點,可不能顧此失彼,憑白無故地把好事給辦砸了。

想到這裡,柳絮輕輕地嘆了一口氣,感慨說:「哎,真是家家都有一本難唸的經。郭總在單位操心的事就不少,沒想到家裡還有一大堆事要處理,想想也真是不容易。不知道郭總家裡的保姆請好沒有?」

郭敦淳說:「最近一個保姆是上個星期走的。這幾天想請卻沒有合適的,沒辦法,我和老婆只好每天輪流回家照顧老太太。上有老下有小,都不省心,有時覺得活得真沒意思。」說著一聳肩,搖搖頭,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柳絮說:「我們家保姆還不錯,早幾天聽她唸叨,說有個親戚想出來找點事做,當時我沒在意,要是郭總信得過我,我先去打聽打聽她的情況,怎麼樣?」

郭敦淳搖搖頭說:「柳總算了算了,我那老孃我知道,其實責任真的不在保姆。你別麻煩,這事弄不好的。」

柳絮說:「人合不合得來,也要看緣分。這種事情,很難說只是哪一方的原因,一個巴掌拍不響哩。要不然,你先介紹我跟嫂夫人認識,讓她先考查考查?」

郭敦淳說:「算了算了,她已經表過態了,說請保姆的事她再也不管了。」

柳絮說:「她那是說氣話。家庭是女人的半壁江山,她能不管嗎?她今天不是就回家照顧老人家去了嗎?」

郭敦淳笑了,把眼睛半眯起來,望著柳絮。

柳絮說:「差點忘了,嫂夫人是做什麼工作的?」

「她沒有工作。」郭敦淳說,「開了一家書畫店。」

「書畫店?」

「是呀,你不認識她,她可認識你。早幾年你們公司不是做過一次藝術品拍賣嗎?我和她都參加了。」

「是嗎?」

郭敦淳抿嘴一笑,抬眼望著柳絮點了一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