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絮好遠就聽到了格格的哭聲,不禁心頭一緊。本來想趕緊進門,又改變了主意,她突然有一種很奇怪的衝動,想看看自己不在家時,小紅到底是怎樣對待格格的。這小保姆最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脾氣有點改變,對她不冷不熱的。她幾次想找她談談,又怕太刻意了效果反而不好,她想不如先暗中觀察一下,看能不能弄清到底是什麼原因。
她有意把腳步放輕,以免被屋裡的人發現。剛走到門口,裡面便傳來小紅訓斥格格的聲音,格格剛哭出聲,小紅的聲音更大了,格格立即禁了聲。柳絮隔著牆壁和門彷彿都能看到女兒這時的樣子:她肯定咬著嘴,用可憐巴巴的眼神望著小紅。格格咬嘴唇的習慣是從斷奶的時候養成的,以後只要心情一緊張,就咬。即使在上下嘴唇上塗上黃連也不頂事,柳絮只好希望她長大了會慢慢把這習慣改掉。聽到格格在屋裡哭,柳絮很是心疼,本想立即開門進去看個究竟,又怕就這樣進去會弄得小紅很尷尬,便倒退了幾步,掏出手機,沒撥號就放在耳朵邊,做出一副和人通話的樣子,故意很大聲地說著什麼事,邊說邊開了門,這才把手機掛了。
格格朝柳絮直撲過來,剛才被壓制住的哭鬧得到爆發,更響了,眼淚鼻涕立即弄得滿臉都是。柳絮發現小紅沒有像平時一樣乖巧地過來從她手裡接包,好像沒有看到她進屋的樣子,繼續在廚房裡忙乎。
柳絮順手把包往沙發上一擱,彎下腰把格格抱了起來,順勢從茶几的紙筒裡抽出幾張面巾紙,在格格的臉上輕輕擦著,問她怎麼啦。格格撅著嘴,用手指著小紅,說:「阿姨壞。」柳絮順著格格的手指望過去,見小紅背對著她們母女,連身子都沒有轉一下,柳絮只好轉過臉來問格格:「阿姨怎麼壞了?」格格說:「她不給格格糖糖吃。」柳絮說:「那是媽媽不讓阿姨給格格吃的。媽媽不是跟格格說過嗎,糖吃多了是要壞牙齒的。我們的目標是什麼?」格格似乎很不情願地回答:「沒有蛀牙。」柳絮說:「對呀,要想不得蛀牙,必須少吃糖。這個道理海狸先生知道,格格也知道,對不對?」格格說:「可是,糖糖是爸爸幫格格買的。」柳絮說:「噢,原來爸爸來過了。不過,爸爸買的糖糖也是糖糖,也不能吃,或者,也要少吃。」格格說:「我只吃三顆行不行?」柳絮說:「不行。」格格說:「那我只吃兩顆,行不行?」柳絮說:「不行。」格格說:「那我只吃一顆,行不行?不,我一顆都不吃,我只把它放到格格的嘴巴里,舔一舔,行不行,媽媽?」
柳絮笑了,把小紅叫了過來,對她說:「格格真的一顆糖都沒有吃嗎?」小紅點了點頭,柳絮颳了刮格格的鼻子,說:「如果格格真的一顆糖糖都還沒吃,今天可以吃一顆,不過,應該是在吃完飯之後,行嗎?」格格嘟著嘴,點了點頭。
按照約定,今天並不是黃逸飛來看格格的日子。不過,柳絮並不是那種狹隘的人,黃逸飛多來看格格幾次,她也是歡迎的。但黃逸飛每次來從來沒有買過糖,今天怎麼想起買糖了?還有,小紅的脾氣近來變得讓人難以捉摸,也不知道跟黃逸飛有沒有關係,她畢竟是他的親戚。柳絮跟黃逸飛的關係不正常,柳絮從來沒跟小紅說過,但小紅就是傻子也能看出其中的名堂。柳絮在想要不要找機會跟她談一談。
正準備吃飯的時候手機響了,一接,是曹洪波。
曹洪波問她吃飯沒有,柳絮告訴他正準備吃,又問他說話方不方便,是不是要她過去埋單。曹洪波假裝生氣了,問她是不是弄錯人了?他什麼時候讓她埋過單?他告訴她,老婆又住院了,保姆去當陪護,他孤家寡人一個,正在大街上數汽車玩,餓了,卻不知道吃什麼東西才好。柳絮邊接電話邊離開餐廳到了臥室,腳尖一勾,輕輕地把門掩上了,說你說得這麼可憐兮兮的,是想要人過來陪你吧?曹洪波順著杆子往上爬,問她方便不方便,柳絮說:「局長大人要接見我,一向是看你方不方便,什麼時候輪到過你問我方不方便了?」
柳絮剛把自己收拾完畢,曹洪波又來了電話,說他已經到了一家叫「廊橋驛站」的茶坊,讓柳絮直接過去,曹洪波告訴她,他已經替她點了九龍全魚,問她還想吃什麼菜,柳絮說隨便,讓他安排。
下班高峰已過,柳絮一會兒就到了。
曹洪波本來在玩手機,見柳絮推門進來,誇張地從座位上一跳,趕在柳絮前面替她把椅子抽出來,順便在她雙肩上輕輕一壓,安排她坐了下來,又接過她的包,把它掛在衣帽架上。回頭見柳絮扭頭望著他,躬腰在她臉上嘬了一下,這才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用遙控器叫來了服務員,先是替柳絮叫了茶,又讓趕緊上菜。柳絮一笑,問他什麼時候學會了獻殷勤。曹洪波說,天生的,難道你以前沒發現?柳絮說,沒發現,所以有點受寵若驚,倒覺得你像要耍什麼陰謀詭計似的。曹洪波一笑,說,怎麼這麼說?你看出什麼來了?柳絮說,我很相信直覺的,一個嚴肅認真的人,突然對你大獻殷勤,肯定非奸即盜。曹洪波說,那你說說看,你是怕我偷你,還是怕我奸你?柳絮說,看看,狐狸尾巴露出來了吧。
待兩個人的打情罵俏告一段落,柳絮這才正了正色,問了他老婆生病住院的情況。
曹洪波眉頭直皺,一邊搖頭,一邊用平淡得像礦泉水一樣的話語說,類風溼關節炎被醫學界稱為第二癌症,送她上醫院算是體現人文關懷,惟一的指望是希望能減輕她的痛苦,看能不能熬到新的醫療技術有所突破的那一天。
柳絮其實也是客套,她跟曹洪波的老婆並不熟,雖然在她第一次住院時就去看過她,但兩個人說的話前後加起來還不到五句,大家心裡都明白,柳絮明地裡去看她,其實是因為她老公。也不能怪曹洪波太冷漠,看著病人關節萎縮、變形的樣子,一般的人都會覺得很恐怖、很揪心,恨不得眼光早點落到別處。這病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曹洪波工作又忙,還經常要出差,除了把她往醫院裡送,交給醫生、護士和保姆,還能有什麼更好的辦法?
菜很快就上來了,都是柳絮愛吃的口味菜。柳絮沒少跟曹洪波一起吃飯,但以前幾乎都是柳絮安排選單,沒想到這次由他點菜,居然這麼合她的口味,是巧合還是他太細心?柳絮不會太花心思想這些事,她只是覺得曹洪波今天的行為舉止有點怪。曹洪波問柳絮要不要喝點什麼,柳絮搖了搖頭,讓他自便。曹洪波也不跟柳絮客氣,給自己要了瓶啤酒。
柳絮喜歡吃魚眼睛,九龍全魚一上來,曹洪波就小心翼翼地把魚眼睛挑了夾到了柳絮碗裡。這次柳絮謝都沒有謝,她已經拿定了主意,且看曹洪波怎麼開口。照道理來講,他是沒有什麼事要求到她頭上的,除非是借錢。他老婆那種病,治不好,卻需要不斷地燒錢。柳絮心裡很清楚,曹洪波真要開口找她借錢,她是沒有什麼選擇的,不怎麼好拒絕,惟一要考慮的可能只是額度。
柳絮沒想到曹洪波跟她見面似乎只是為了和她談郭敦淳。
如果曹洪波不提,她幾乎都已經把他給忘了。
曹洪波說:「你是不是覺得我這個小舅子太阿彌陀佛了?」
柳絮說:「你很瞭解咱們郭副總嘛。」
曹洪波放下筷子,把兩隻手撐在茶几桌面上,意味深長地看著柳絮,直到她也停下筷子回望著他,這才慢慢地搖了搖頭,說:「我肯定比你瞭解他,但是,我跟他認識幾十年了,仍然沒有把握對他下一個什麼定義。你跟他才接觸一次吧?你看到的是很表面的情況。」
柳絮說:「你是說這個人其實不簡單?」
曹洪波說:「要一個男人說另外一個男人不簡單可不是件很容易的事。這樣吧,我說一件他小時候的事,你聽了以後也許會改變對他的印象。」
這件事發生在郭敦淳六七歲的時候,那時候政治運動很多,今天批這個明天鬥那個,既充滿了你死我活的火藥味,又極像是一場變了味的鄉村文藝演出。郭敦淳家庭出身不好,父親早逝,他與母親相依為命。但因為外公家裡的成分是地主,每次大隊部開批鬥會,母親都免不了以地主婆的身份被拉去陪鬥。郭敦淳小小年紀,卻想改變母親的命運。
機會終於來了,有一次大隊部的高音喇叭廣播通知,說縣革委會主任要來檢查工作。母親早早地便被押到了大隊部的批鬥會場,這次郭敦淳沒有跟著去,而是去了公社通往大隊的鄉村公路上。終於,他遠遠地看到了吉普車揚起的塵埃,便深深地吸一口氣,面對廣闊的田野,開始扯開嗓子高聲背誦毛主席語錄。不出郭敦淳所料,吉普車在他身邊停了下來。郭敦淳頭也不回,繼續背誦,直到感覺有人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接下來,縣革委會主任和他的陪同人員,在公路邊對郭敦淳進行了一次簡單而嚴格的測試。結果令人驚奇,郭敦淳不僅能背誦十六條,還能一字不落地背誦《愚公移山》《紀念白求恩》和《為人民服務》。縣革委會主任興奮地摸著他的頭,一個勁兒地誇他是毛主席的好孩子,是無產階級的紅色接班人。又問他是誰教會了他這一切,郭敦淳昂著頭,非常驕傲地告訴他,是他的母親。
郭敦淳沒有使用「媽媽」這個詞的當地方言,而是使用了莊嚴的書面語。縣革委會主任脫口而出:「有其子必有其母,多麼偉大的母親呀。」
當然事情的結果有點黑色幽默,縣革委會主任當場表態,要把郭敦淳樹為學毛著的標兵,要到全縣各地巡迴演講,後來才知道他的媽媽居然是那種成分,只好作罷。不過,從此以後,郭敦淳的媽媽也從挨批斗的地富反壞右的名單中刪除了,因為她自己雖然是地主婆,她兒子卻是毛主席的好孩子。
曹洪波講完了郭敦淳小時候的故事,又替自己的杯子斟了一次啤酒,把頭埋下去,把上面的泡沫吮乾淨了,才這抬起頭望著柳絮,問她怎麼樣。柳絮說,心思太重了。曹洪波說:「我也覺得。可是,你還覺得咱們的郭副總只是一個軟柿子嗎?」
柳絮一笑,用慣常的口氣問:「怎麼說?」
曹洪波說:「咱們來談你的事吧。你要拿的單,得由肖耀祖下,肖耀祖下單之前,必須徵得信達資產公司的同意。伍揚是信達資產公司的頭兒,他當然最有話語權。可是,在這件事上,他是高處不勝寒,反而沒有多少拐彎的餘地,此其一。其二,他跟金達來公司的關係你也知道,萬一……我是說萬一碰到兩家公司利益有衝突,他會犧牲誰?你難道不應該起碼找一個能替你通風報信的人?」
柳絮這些天一直沒有等到肖耀祖的訊息,心裡免不了有點不踏實,沒想到曹洪波倒替她惦記著這事兒。他說的道理很淺顯,她不可能不懂。伍揚投靠不上,郭敦淳便成為了她的最佳選擇。只可惜當時第一次跟他接觸的時侯,對他的印象並不怎麼好。原來錯不在別人,而在自己。女人老講直覺,其實有時候太相信直覺了,反而有可能誤事。
柳絮見曹洪波一直歪著頭盯視著自己,不禁一笑,又拿起啤酒瓶,懸在半空中,等著他把杯裡的啤酒喝掉。柳絮嘴裡不說,卻用這種方式表示對曹洪波開導她的感激。柳絮整天跟男人打交道,有時候卻就是理解不了他們。如果不是曹洪波啟發她對郭敦淳重新認識,她在信達資產公司等於還是兩眼一抹黑。柳絮用腳趾頭一想就知道,這個機會再也不能錯過了。
柳絮知道這個時候用不著跟曹洪波客氣,甚至沒必要替自己辯解,便直接要求曹洪波替她安排,讓她早點與他見面。
曹洪波把食指豎在自己和柳絮中間,搖了搖,說:「你跟郭副總已經認識了,也打過交道,用不著我夾在中間。」
見柳絮要開口說話,曹洪波把拳在一起的手指全部開啟了,把自己的手掌像小蒲扇似的搖了搖,說:「這件事我是無論如何不能直接出面的。為什麼?信達資產公司主事的,除了伍揚就是郭敦淳,伍揚不同意肖耀祖開的價,郭副總當然也不可能,他才不會幹這種惹火上身的事哩。同樣的道理,如果我出面算怎麼回事?郭副總是我的小舅子,一個是信達資產公司的二把手,一個是法院的承辦法官,傳出去像怎麼回事?這事辦成的可能性有,但也有相當大的難度,你要有一定的思想準備。而且,即使辦成了,到時候肯定會各種謠言滿天飛,萬一哪方的口風不緊,說我早就一屁股坐在了肖耀祖一邊,幫他侵吞國有資產,我到哪裡去洗清自己?」
柳絮睜大了眼睛,說:「有那麼嚴重嗎?」
曹洪波學著柳絮的腔調說:「有那麼嚴重嗎?你忘了前段時間,院裡是怎麼查我的?我沒有別的私心雜念,惟一想做的,就是想幫幫你。案子到法院拍,多省事?肖耀祖要七搞八搞,才出現這些麻煩事。但他是商人,兩害相權取其輕,咱們也不好說他什麼。但這事弄得不好就會失控,所以,這事我能躲多遠就會躲多遠,你不會介意吧?」
曹洪波說到這裡停住了,胸脯頂著茶几,身子朝柳絮傾著,兩隻眼睛直瞪瞪地望著她,見她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這才不經意地吐了一口氣,又把身子挺直了,說:「當然啦,你要有什麼事,可以隨時找我。不過,我們之間說的話,也得爛到我們自個兒肚子裡。」
見柳絮再次明確無誤地點了點頭,曹洪波伸手在自己臉頰上摸了一把,又仰起脖子朝空氣中吹了一口氣,等把眼光落在了柳絮臉上,朝她眨了眨眼睛,說:「再說了,如果我出面,郭副總會不會有壓力?會不會反而影響他聰明才智的發揮?我跟你的關係你知我知,他如果真願意幫你,可能也希望他跟你的關係,天知地知哩。」
柳絮聽到這裡,心裡沒來由地一愣,好像這事真的暗藏了多大的陰謀詭計似的。不過,她馬上又釋然了,她做她的拍賣生意,法院委託也是做,肖耀祖委託也是做,只要嚴格地按規矩辦事,就不會錯到哪裡去。也怪曹洪波,平時說話辦事總是神神秘秘、曲裡拐彎,弄得別人的心也跟著他一吊一揪的。
柳絮問曹洪波要不要加什麼菜,曹洪波搖了搖頭,讓她通知服務員來埋單。曹洪波這點倒是好,從來不跟柳絮假客套。
柳絮惦記著郭敦淳的事,問曹洪波她什麼時候跟他聯絡好。曹洪波聽了這話突然哈哈大笑起來。柳絮有點莫名其妙,直拿眼睛盯著他。曹洪波可能是被喉嚨裡的口水嗆著了,邊笑邊咳嗽起來。柳絮拿出餐巾紙遞給他,他接過去,擤了擤鼻子,總算止住了咳嗽,但臉上的笑卻沒有被抹乾淨,邊笑邊說:「總不至於是今天晚上吧?你想把我趕到哪裡去?去當午夜牛郎嗎?」
柳絮一笑,也覺得自己剛才的問話有點不妥,但也不至於那麼可笑吧?她站起身來,揮拳朝曹洪波輕輕地擂過去,剛想說句什麼,服務小姐敲門進來了。
等柳絮埋完了單,曹洪波已經一本正經了,他說:「上次在h市去過一次汗蒸房,你還記得嗎?效果不錯。最近他們在這裡開了一家連鎖店,一起去蒸一蒸吧。」柳絮忙著答應了。
曹洪波準備起身走人,見茶杯裡有半杯茶,端起來漱了漱口,彎腰把漱口水吐到那隻盛過九龍全魚的大盆裡,關照柳絮說:「找個上班時間跟郭副總聯絡吧,他老婆表面上看起來大大咧咧的,其實是個醋罈子。」
柳絮說:「我管他老婆是不是醋罈子,我又不會跟她搶老公。」
「你不會可是別人怕呀,誰叫你長得像電影明星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