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啟到底沒有忍住,過了兩三天,見何其樂沒有來電話約他,便跑到了省委大院。
李明啟特意挑選了時間:晚上九點半鐘,他知道,那時何其樂正在省委大院休閒中心陪陸海風書記打最後一局保齡球。
何其樂一見李明啟,就知道他來這兒是為了堵自己,卻不得不裝出一副偶爾遇見的樣了,揚手打了打招呼。陸海風正好打了個全中,有點興奮,扭頭見了李明啟,也就笑笑點了點頭。李明啟馬上快步走了過來,向陸海風問好。陸海風還需要投第二次球,拿布擦了擦一隻十磅的綠色球,持球來到預備位置,雙膝、雙腿略曲併攏,一手握球,另一手托住球,定定神,向前助跑幾步,動作瀟灑地把球推了出去。這一次他擊中了七個瓶。李明啟早已笑得滿臉如花似朵,在身後迎著,說:「書記的球打得真好,夠專業水準。」陸海風把手稍微一攤,表示還要打一球,就不跟李明啟握手了,說:「這也叫專業水準?李大記者的標準太低了。」笑著搖搖頭,又用手指了指李明啟的腳。李明啟有點慌了,忙說:「我來這裡等一個朋友,忘了換鞋了。我這就去。」何其樂笑著望他一眼,沒有說什麼。
李明啟不敢提議跟何其樂一起把陸海風送回家,抽空給了何其樂一個眼神,暗示他自己會在保齡球館等。一會兒兩個人通了電話,李明啟說他開了車,半道上把何其樂接了,要拉他到藍天碧海洗浴中心去洗澡。何其樂說:「你今天已經犯了一個小小的錯誤了,還要拉上我去犯第二個錯誤?」
李明啟說:「你是領導,看見你太激動了,就忘了球館裡的規矩。海風書記對我的印象是不是不太好?」
何其樂就故意逗他,反問他:「你說呢?」
李明啟臉上做出如喪烤妣的表情,肩膀卻聳了聳,說:「海風書記抓大放小,不會太在意這些細節吧?」
何其樂不說是,也不說不是,用手在李明啟胳膊上碰了碰,說:「要不然你先送我回家。等我洗了澡,再出來找個地方喝茶,怎麼樣?」
李明啟說:「還是去藍天碧海吧,那裡能洗澡,能喝茶,還能釣魚」。
何其樂問道:「釣魚?釣什麼魚?」李明啟說:「放心吧,不是美人魚。藍天碧海可不是色情場所。正規得很。上次我在那裡還碰到了你太太、我的小師妹邱大律師哩。」
兩個人泡過了澡,又找了間包房,準備做韓式松骨。穿著韓式服裝的服務生上了冰鎮銀耳,又問他們喝什麼茶,說這裡的綠茶是免費的。李明啟連忙擺手,說最近有報道,酒店、服務場所免費送的茶葉有問題,含致癌物質。服務生想辯解,又被李明啟一隻手直襬直襬地堵了回去,讓她去拿兩瓶礦泉水。服務生臨出門之前朝兩位鞠躬,說技師馬上就到。
等兩個人躺好了,李明啟朝何其樂側過身子,說:「其樂你別怪我,離單位投票不到一個月了,我心裡沒底,才急著找你討主意。」
何其樂說:「我這兩天也是抽不開身,對不起了。」停了停又說:「你們報社歸省委宣傳部直接管吧?你做了哪些工作?」
李明啟說:「問題就在這裡,都是些七拐八彎的關係,沒有直接說得上話的人。」我還是看重你這一邊。我想請宣傳部的方部長、組織部的言部長吃餐飯,再請海風書記和你到到場,你說事情是不是就成了一大半?」
何其樂連忙搖搖手,說:「你太抬舉我了,先說兩位部長誰去請吧,如果不打海風書記的牌子,你請不請得動他們?如果請得動,你不妨直接單線聯絡。如果請不動,要靠海風書記的面子,我只能勸你先斷了念頭,我是沒有這個能耐的。」
李明啟笑著望著何其樂說:「這事難不難,主要是看你方不方便。你既然這麼說,我也不好為難你。這個辦法沒有創意,卻可能最直接最有效,哪怕是在飯桌上什麼也不說。好好好,你別搖頭,既然你為難,我把這個念頭放下就是了。上次你說要幫我策劃運作這件事,你有初步想法沒有?」
何其樂剛要開口,正好聽到技師在外面輕輕敲門,也就閉了嘴。李明啟皺了一下眉頭,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讓她們進來了。
何其樂是那種敏於事而訥於言的人,見有外人在場,便不再言必稱海風書記,他略為斟酌了一下說:「師兄你知道,搞這些事不是我的強項。實話跟你說吧,老闆的牌子我不敢打,我也不想為你的事欠別人的人情。你知道,這種人情是要還的,不會有免費的午餐,我怕我還不起。我這樣說,你心裡別不高興,我把我的難處告訴你不是搪塞你,是想看看這步棋到底該怎麼走。」
李明啟說:「你有你的難處,這我能理解,我當然只想在你不為難的前提下幫我,否則,太勉強了,你不樂意,我也達不到目的。」
何其樂說:「你理解我就好。事情繞來繞去,可能還是得回到老闆身上,如果有機會讓老闆覺得你是個人才,情況就好辦多了。」
李明啟說:「那我們就不是搞關係了,而是憑真本事。可是,怎麼能讓老闆覺得我是個人才呢?」
何其樂說:「謀財不害命,巧取不豪奪,辦法是人想出來的。關鍵是還要不露痕跡,不能讓老闆有什麼察覺,你看,這事倒搞得有點象見不了人似的。」
李明啟說:「其樂你是不是已經有主意了?」
何其樂說:「前些日子我陪老闆到下面轉了幾天,一直就沒揣摸透他的意思。老闆帶著我和小劉跑了幾所學校,看了幾家監獄,還參觀了一個民營企業家辦的幼兒園和養老院,我把那幾天的行程串起來一琢磨,好象有點明白了。」
李明啟說:「怎麼說?」
何其樂說:「你先別管我怎麼說,這只是我的感覺。我要是告訴了你,就有一點主題先行的意思,你可能會先入為主,反而不利於展開思路。我的意思是說,如果有時間,你是不是也到我剛才說的那幾個地方去跑一跑?」
李朋啟一下子沒聽明白,他把頭扭向何其樂,疑惑地望了他一眼。
何其樂沒有重複剛才的話,他示意技師暫停一下,與李朋啟對望一眼,說:「現在的人很現實,生活目的很明確,用八個字可以概括,就是升官發財,男歡女愛。可是,一個國家,一個社會,光這樣是不行的。人總得要點精神,要點信念、理想和追求。比喻說,現在抓黨員的保先教育,可咱們的報紙、廣播電視樹了幾個有血有肉的正面典型?相反,三天兩頭都是抓貪官的報道,難怪老百姓以為當官的都是些貪官汙吏。」
李明啟嘆了一囗氣,說:「現在的正面典型可不好樹,一是這種人難找,二是好不容易找到了,人們也不一定相信,相反,還有可能覺得肉麻,覺得是官員在做秀,會連記者一起罵。」
何其樂說:「我只是隨便舉個例子,以此說明,咱們的輿論和媒體是不是有失偏頗?如果這個判斷能夠存立,那麼,你要是能夠查漏補缺,情況會怎麼樣?」
李明啟說:「怎麼樣?」
何其樂說:「那就會證明,你比別人有思想有眼光,我估計老闆總有一天會注意到你的。老闆要是注意到了你,比我幫你從中周旋,安排吃飯呀送禮呀,不強到哪兒去了?到時候不要說報社的副社長,就是師長旅長的,也有得你幹。」
李明啟說:「對對對,這個思路很好,老闆有了想法,我們把它具體化,老闆不欣賞這種人欣賞誰?只是……會不會時間太短,一口氣吃不成一個大胖子?」
何其樂說:「你在報社報選題沒問題吧?你要有了文章,可以放一份在我這裡,有機會我直接拿給老闆看。真要象咱們猜測的那樣,你要有幾篇文章對了老闆的心思,說不定真會接見你。如果老闆大會小會都提到你的名字你的文章,方部長、言部長能不對你刮目相看?當然囉,你們的業務我不懂,只是給你一些建議,也不知道有沒有操作性。還有,就是你這邊該做的事還得做,也用不著停下來嘛。」
李明啟說:「一想到工程這麼大,有時候真想放棄。可是,現在大家都知道我報了名,如果中途停下來,就是臨陣脫逃。沒辦法,只有硬著頭皮上了。」
何其樂說:「你們的報紙不是說嗎?文化是國家的‘軟實力’,是民族的靈魂,當今社會,缺的就是這個,好好琢磨一下,有文章可寫呀。」
兩個人做完了韓式松骨,李明啟埋了單,下得樓來,便看到了那座魚池。李明啟問何其樂要不要玩一玩,何其東說算了吧,擺明了是騙人的,何必上人家的當?再說時間也不早了。
何其樂搞不清楚李明啟怎麼會對這種專案感興趣。魚池在進大門的左邊,剛才進來的時候沒注意,但如果他和李明啟煞有其事地到那邊去釣魚,誰知道會不會被熟人看見?玩這種遊戲,也太不成熟了吧?
李明啟卻似乎有些遺憾,兩個人上了車,他還在說釣魚的事,他說:「其實到這裡釣魚很有意思的。魚鉤上沒有魚餌,必須把魚釣垂放到魚嘴裡然後用手一拽,把它釣住。這是一難,另外還有一難,就是魚很大,沒有小於一斤的,線卻很細。按照規則,只有將魚扯出水面,才能用手去撈。撈上來以後魚歸你,不要你一分錢,線要是斷了,你就得賠三十塊錢。上次我玩這遊戲,一共用了五根釣杆,每次都是把魚扯離水面的時候斷的線,賠了一百五十塊錢,連半條魚也沒撈著。明明知道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心裡還老是不服氣,玩得越久,賠得越厲害。我怕這次競爭上崗也會是這樣。」
何其樂見他把話題又繞了回來,一笑,說:「可你還是想搏一搏。搏一搏,單車變摩托。」
李明啟說:「也許是汽車變摩托,但我就是不信邪。上次我問這裡的服務員,有人鉤上魚來過沒有,她們信誓旦旦,說當然釣上來過,說釣魚是個慢活,魚上鉤以後不能馬上把它扯離水面,得在水裡不停地悠它,等你把它弄得精疲力盡了,再沒有力氣掙扎和反抗了,才有可能把它釣上來。問題是誰有那個耐心呀?耗上大半天釣上條把魚來,哪有什麼成就感?走捷徑鑽空子完成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務,那才叫爽。」
何其樂說:「有些事是急不得的,都想走捷徑,用最小的成本獲得最大的回報,容易把人的心態弄得浮躁。」
李明啟說:「理論上說這是對的,但在操作過程中,情況會很複雜,上次到這裡釣魚,就有人乘著服務員不注意下水捉魚的,有的魚,嘴巴上掛了好多個魚鉤,半死不活的,把手伸到水裡就能捉住,只要服務員對你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把本撈回來也是容易的。」
何其樂說:「這已經失去了遊戲的本意。半偷半搶,畢竟不是君子的行徑。」
李明啟說:「後來,我想呀想呀,終於想出了一個主意,你猜猜,那是個什麼主意?」
何其樂說:「我對那玩意兒沒研究,你說出來聽聽。」
李明啟說:「魚線為什麼會斷?就因為線太細而魚太大太重,但是,如果用兩根魚杆、三根魚杆、四五根魚杆呢?雙方的力量不就發生變化了嗎?幾根魚杆釣一條魚意味著增加了魚線的承載量,勝算的可能性就增加了好幾倍,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何其樂說:「有道理,那你試過沒有?」
李明啟說:「還沒有。其實試不試都一樣,幹任何事情,都得整合資源。你剛才出的主意很好,叫重走……老闆之路,如果真能弄出幾篇有影響的文章,得到老闆的常識,能夠跟老闆直接對話,那就更好了。問題不僅在於我是不是老闆的紅人,還在於別人是不是把我看成老闆的紅人。不過,其樂你別嫌我煩,在這之前,我也還是想通過你打打老闆的牌子。」
何其樂說:「你說吧,看我能不能做吧。」
李明啟說:「請你幫我弄一幅老闆的墨寶,上次我來送照片,看到的那幅就成。」
陸海風辦公累了,會鋪上宣紙,練練字,何其樂有時候技癢,也會在陸海風的鼓勵下寫上幾筆,陸海風常說中國書法博大精深,越琢磨越能參透人生的許多真諦。他曾經就這個話題考過何其樂,問他能不能用一句話或幾個字來概括中國書法之精妙。何其樂一連說了幾個答案,陸海風都只是搖了搖頭,最後還是自己提筆寫了幾個字,讓何其樂看,又馬上用濃墨把它蓋了。何其樂先是眼睛一亮,然後又頻頻點頭,一副若有所悟的樣子。何其樂還算聰明,沒有借陸海風的題目任意發揮,通過買弄自己的聰明來拍陸海風的馬屁。但他從內心裡覺得陸海風的感悟真的非常獨特,有哲學的深度,也有禪意,而且妙就妙在這道理只可意會不可言傳,多說一個字,就是俗。後來,何其樂多次用陸海風寫的那幾個字去看別人的字,去捉摸周圍的人和事,每次都有心得。言為心聲,字為心跡,著筆的輕重緩急,橫豎撇捺的疏密佈置,等等等等,似乎都可以歸結到那幾個字上去。
上次李明啟看到的是「厚以載德」四個字。
李明啟看似輕鬆隨意提的這個要求,給何其樂的感覺,卻決不是即興而為,而是經過了深思熟慮。何其樂想都想得到,如果李明啟把這幅字裝裱好了掛在辦公室裡,那麼所有看到的人,也許都會忍不住猜想李明啟跟陸海風到底有何種私人關係。「厚以載德」四個字不是隨便說的,人們也許會進一步猜想:陸海風似乎還很器重為之題字者的人品。
這恰恰就是李明啟希望的效果。
問題是,對於何其樂來說,這卻是一件不能做的事。
都知道陸海風的字寫得好,但真正見過他手跡的人沒有幾個,陸海風從來不拿自己的字輕意示人,也幾乎不給企業和下屬題字,他練字純粹是自娛自樂,而且給何其樂定了一個規矩,就是每次務必把他練筆的字處理掉。何其樂膽子再大,也只敢偷偷地用廢報紙捲了帶回家,並把它們藏到書櫃的最底層,要讓他再轉手送人,他想都不敢想。東西如果真的到了李明啟手裡,他怎麼利用它誰還管得著?這事要是傳到了陸海風耳朵裡,說不定會從人品方面給何其樂投否決票。何其樂當然不會為了李明啟去幹這種不成熟的事。
何其樂轉過身體,儘可能直視著李明啟,然後搖搖頭,微嘆一聲,感慨說:「師兄呀,你又給我出難題了。老闆給我是定了紀律的,他的字一律不準出辦公室,每次都要用碎紙機碎掉,他說他不想讓自己的字去臭大街。老闆這樣說當然是謙虛,他在書法方面真的很有造詣,唉,怎麼說呢?他既然有言在先,我又怎敢抗旨?你的想法我明白,可是,別說弄不到老闆的字,就是弄到了並且在你的辦公室裡掛了出來,是否能對你的升遷直接起作用?也不一定。畢竟,這有點兒拉大旗作虎皮的意思,別人要是故意裝傻,不買這個帳又怎麼樣?」
李明啟說:「正因為老闆從來不給人提字,如果我能弄到一幅,別人不敢說,起碼我們單位的那些頭兒,就不敢藐視我,作用是不言而喻的。我想,你是擔心我會到外面去炫耀吧?我會那麼傻嗎?」
何其樂一笑,說:「你要不炫耀,有沒有那幅字又有什麼區別?
李明啟怔了一下,一下子沒找到詞,只好「嘿嘿」地笑了兩聲,邊笑邊把頭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