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格格有點不舒服,柳絮那天就沒有讓她上幼兒園,自己也沒去公司,在家裡陪她。格格說有點很累,想躺在床上睡一會兒,等柳絮親自到廚房裡做好了飯菜去叫她的時候,卻發現格格的臉紅紅的,一摸額頭,燒得燙手。柳絮連忙叫小保姆紅玉準備一下,馬上就往省兒童醫院趕。
一照片,說肺部已經感染。柳絮一聽,急得眼淚在眼眶裡直打轉。這段時間禽流感鬧得很厲害,柳絮就怕這個。醫生面對柳絮的詢問,說還得做進一步的檢測,然後便開了一系例的單子。柳絮知道現在醫院和醫生的形象不佳——沒有病看出病,小病治成大病,就連普通感冒也恨不得讓你把醫院裡所有的檢測手段、儀器裝置都過一遍,不讓你花個千兒八百的,好象顯示不了他的醫療水平。可格格是自己的女兒,你除了乖乖地掏腰包,還能有什麼辦法?
格格怕打針,做皮試時哭了一場,打點滴時又哭了一場,這樣一折騰,至到晚上七八點鐘才慢慢消停下來,柳絮這才感到飢腸轆轆,連忙吩咐紅玉去弄點吃的。
紅玉是黃逸飛的遠房侄女,初中沒有讀完就到了柳絮這裡,柳絮懷孕生孩子一直就是她幫著照料,相處時間一長,兩個人就有了感情,柳絮曾經動過念頭,想讓紅玉繼續去讀點書,黃逸飛卻不同意,說農村裡的女孩子書讀多了,眼光一高,心一野,高不成低不就,反而害了她。她年紀不大,家裡已經替她找好了人家,到時候嫁了,隨雞隨狗是她自己的命。柳絮不方便為這事和黃逸飛賭氣,也就不再提這個話題。
紅玉問柳絮要不要跟黃逸飛打電話,柳絮想都沒想就搖了搖頭,格格一邊打吊針一邊睡覺,已經安靜下來了,叫他來幹什麼呢?她真的不想見他,看到他就煩。
但沒過一個小時,柳絮卻不得不親自給黃逸飛打電話,讓他趕緊來醫院。
因為在這之前柳絮接到了杜俊的電話,杜俊說他剛接到賀小君的電話,賀小君找他借車,他媽媽死了,要趕回去奔喪。
一誠拍賣公司有三輛車子,除了柳絮開的那輛寶馬,另外還有一輛別克凱越和金盃麵包,金盃麵包主要用來帶競買人看準備拍賣的房子或土地。那輛別克凱越,說是給杜俊配的,其實有一大半的時間都是別人在用,用的時候還得把車洗好把油加滿。
能夠開口找公司借車的,都不是隨便的什麼人,大多是以前做業務時混熟了的法院裡的朋友。不僅一誠公司是這樣,別的拍賣公司,也大多有一輛或幾輛這種車。
柳絮接杜俊電話時跟他做了交待,讓他陪賀小君去一趟。死人是白喜事,也是要送禮的,柳絮讓杜俊封一個象樣點兒的紅包。
電話剛掛,柳絮轉念一想,覺得自己親自去一趟可能更好一點。早就聽說賀桐跟他姐姐感情很深,今天晚上肯定會往老家裡趕,如果不期在那兒碰到,那效果比一個單純的紅包要好得多,而且,賀桐的同事今天晚上去的可能性比較小,柳絮也就用不著擔心碰上省高院的其他熟人。這個細節很重要,你跟賀桐關係近,只要你們倆個人心裡有數就可以了,沒有必要搞得象司馬昭之心。要是那樣的話,賀桐今後幫你反而會有顧忌。
沒想到黃逸飛的手機關機了。
柳絮看了看安安靜靜睡著了的格格,再次打通了杜俊的電話,問賀小君的老家離城裡有多遠。杜俊說路倒是不遠,來回就一百多公里,但其中有一半是山裡的土路。柳絮讓杜俊把車開到醫院來接她,她跟他一起去。杜俊那邊支支吾吾了一會兒,換了接電話的人,自報家門說他是賀小君,柳總的心意他領了,人就不用去了,否則,他會很過意不去。柳絮讓杜俊聽電話,柳絮說:「你把車開過來吧,這一趟我是非去不可的。」
過了半個多小時,杜俊和賀小君直接上了輸液室,杜俊還給格格買了一大堆吃的和玩的東西,柳絮把手機來電轉接到杜俊的手機上,再把手機交給紅玉,讓她這邊有事趕緊打電話。
賀小君仍然堅持不讓柳絮去,柳絮說:「別浪費時間了,我們快點走吧。」邊說邊望了杜俊一眼。
杜俊只好邊搖頭邊對賀小君說:「算了,你就聽柳總的吧。」
一見到柳絮要走,剛剛醒來不久的格格嘴唇一撇一撇的,使勁忍著不讓自己哭出聲來,眼淚珠子卻沒忍住,叭嗒叭嗒地往下滴。
柳絮鼻子裡酸酸的,伏下身來在格格額頭上親了親,說:「乖女兒,媽媽有事要出去一會兒,紅玉姐姐會在這裡一直陪著你。媽媽辦完事,馬上就回來,噢。」
格格哽咽著,輕輕地抽泣著,說:「爸爸呢?」
柳絮說:「你爸爸在外地出差,今天不能來,他出差回來一定會給你買好多好多禮物的,你爸爸最愛格格了。格格呢?是最乖最勇敢的孩子,對不對?」
格格使勁地點了點頭。
柳絮直起腰來,頭也不回地出了輸液室。
一路上大家悶悶地,誰也不怎麼說話,下國道以後,路一下子變得難起來,汽車象醉漢似地搖搖晃晃地向前開。
杜俊的手機突然響了。柳絮抓過來一看,見不是自己的手機號碼,這才噓了一口氣。號碼很陌生,柳絮把手機遞給杜俊,說:「是你的吧?」杜俊正在開車,看了一眼號碼,就把手機摁掉了。柳絮說:「幹嘛不接?」杜俊說:「沒什麼事,懶得接。」
過了一會兒,手機又響了,這回是杜俊拿起了手機,他等它響了五六下,這才接了,不等對方說話,趕緊說:「我在開車,晚點給你電話。」
柳絮說:「誰呀?」
杜俊說:「一個朋友。」
柳絮一笑,說:「你這不廢話嗎?」
杜俊說:「找我借錢的,已經來過好幾次電話了。這個社會,誰敢借錢給別人?」
賀小君一路上悶聲不響,這時忍不住插話,說:「是呀,借錢給別人還不如送錢給別人,朋友之間有了借貸關係,這朋友的緣份也就差不多到頭了,所以,還不如干脆送給他,你不指望他還,他對你多少還有點感激之情。而且,一般來講,他不會找你第二次開口,他也得要面子呀。反過來說,他如果不自覺,老把你當取款機,你拒絕他就可以理直氣壯。」
杜俊說:「找我借錢的就是這種人,所以我懶得理他。」
柳絮說:「看你的表情,好象不是那麼回事喲。」
這話惹得賀小君看了柳絮一眼,說:「杜俊你完了,柳總開始懷疑你了。」
杜俊說:「你別挑撥離間。柳總才不會懷疑我哩,我各個方面的表現都是很不錯的,對吧,柳總?」
柳絮假裝生氣了,說:「好好開你的車。」
賀小君的老家在半山坡上,還隔很遠,就能看到燈光、聽到哀樂。有時候山路拐了個彎,燈光看不見了,哀樂卻聽得見,那是從喇叭裡放出來的。另外還有做道場的響器,以鑼鼓和嗩吶為主,柳絮他們的車子好不容易爬上屋前的禾場,音響馬上就停了,換成了人工的吹拉彈唱。
柳絮老早就看到了一輛印有法院字樣的奧迪,想,那應該是賀桐的車,他可能在他們之前就已經到了。
果然,柳絮剛一下車,賀桐就從擺放棺材的大棚裡迎了出來,他披麻戴孝,來到柳絮面前,做勢要單腿往下跪,柳絮連忙跨前一步扶住了他左邊的胳膊,杜俊和賀小君也慌忙上前,扶住了賀桐右邊的胳膊,高高大大的賀桐被三個人架著,總算沒有跪下去,他改成抱拳的姿式,分別向柳絮和杜俊拱了拱。
賀小君這才急急地轉身,朝棺材直奔過去,撲跪在棺材上,先是抽泣,終於「哇」地哭出了聲。半響,才抬起頭來,眼睛早已紅了,臉上掛著淚珠和少許鼻涕,他抬起胳膊用袖子糊亂地往臉上擦了一把,這時早有人把孝服捧著遞了過來,賀小君抽泣著把行頭套上,這才在母親遺像前燒了三柱香,又跪回到跪墊上磕了三個響頭。
柳絮和杜俊前後也燒了香,在跪墊上跪下,分別磕了三個頭。然後,柳絮把杜俊拉到一邊,要了他準備的禮包,問了數量,在僻靜處開啟身上的挎包,湊足了五位數,來到寫祭禮的地方。
管賬的是一位五十來歲的男人,精瘦精瘦的,還戴著一幅黑框眼鏡,他接過禮包時在座位上向柳絮和杜俊分別躬了一下身子,當著他們的面吐了點口水在右手拇指上,一五一十地點了。柳絮這才彎下腰,在祭禮薄上按照前面的格式,分別用大寫和小寫寫了數額,寫完之後停頓了一下,思索著該怎樣留名。留公司名不妥,留自已的名字也不妥。想一想,還是在前面寫了一個柳字,打了一點,再寫了一個杜字。
坐在管錢的男人旁邊的是個女的,四五十歲,也是一副很精明的樣子,早已從椅子下面的紙箱裡拿出了兩副黑紗和兩包煙,分開了,遞給柳絮和杜俊。柳絮和杜俊忙把黑紗戴上,兩個人都不抽菸,便把煙退了回去。
賀桐請他們兩位進屋去喝茶,柳絮這才有功夫打量賀小君老家的這所房子。
她不禁暗暗地吃了一驚,那是兩間簡易的小土房,房裡除了一張床和一個沒有上油漆的衣櫃,剩下的就是一張桌子幾把椅子。家裡唯一的電器是擺放在桌子上的一臺彩電,十七寸,裡面的節目甚至都看不真切,因為畫面老在那裡不停地翻滾,好象裡面的人都在打擺子。
親弟弟在省高院當副院長,親兒子在城裡的銀行工作,賀家怎麼會這樣窮困潦倒?
都已經大半夜了,往來的人已經不是很多,賀桐、賀小君就在放了床的那間屋裡接待柳絮杜俊。
賀桐說:「早就要接她到城裡去,她死活不肯。有了病也不治,捨不得花錢。我對不起她呀,她得的是乳腺癌,早發現早治,不致於這麼快就走的。」
說得賀小君眼睛紅了,說:「我媽這輩子真的命苦。」
賀桐在侄兒背上拍了拍,動嘴想說什麼,卻什麼也沒有說。
柳絮和杜俊也就點點頭,勸他們節哀。
幾個人默默地坐了一會兒,杜俊見柳絮望了自己一眼,馬上起身說:「賀院長、小君,我和柳總可能得告辭了。柳總的女兒這時還在醫院裡打點滴,還不知道是不是禽流感。」
賀桐趕緊起身,緊緊地盯著柳絮看了一會兒,伸出兩隻手把柳絮的手握著了,偏著頭對賀小君說:「小君,你知道柳總小孩病了還讓她來?你怎麼這麼不懂事?!」
賀小君正要辯解,話頭被柳絮搶了過去,說:「不關小君的事,是我要來的,小孩子在醫院,有醫生和小保姆照顧,不礙事的。」
賀桐仍然握著柳絮的手不放,把臉轉過來,正對著她,說:「我什麼話都不說了,你們快點走吧。小杜,是你開車還是柳總開車?山路不好走,小心一點。」說完,鬆開一隻手在柳絮的胳膊上拍了拍,這才把另外一隻手放下。
杜俊的房子是公司租的,二室一廳。象大多數男人獨住的宿舍一樣,那兒永遠是零亂的,髒的,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說不出來的味道。沒過多久,情況有了改觀,那裡多了一套柳絮的洗漱用具。
杜俊比柳絮小五六歲,一誠拍賣公司成立不久就到了公司。柳絮沒有兄弟姐妹,也不想從人才市場隨便招人。可是,沒有人,公司的架子就立不起來,你總不致於裡裡外外一把手、一個人唱獨角戲吧?要那樣,別人怎麼敢把幾百萬幾千萬的業務給你做?
要請人就得花錢,黃逸飛的一百萬倒是很快進了帳,柳絮租房子買辦公用品花的就是那筆錢。一開始,柳絮茫無頭緒,僅僅知道業務在哪裡,便通過朋友請法院的人,請銀行資產管理公司的人。那些被請的人呼朋喚友的,常常是一大桌子人,主人認識的反而沒幾個。柳絮不敢怠慢,一個一個地排名片,有幾次卻發現客人嘴一抹走了,名片卻留在桌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