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篇 旭日上的暗影

西行漫記 埃德加·斯諾 第1頁,共2頁

一

論日本的戰略(上)

當一九三八年七月[《西行漫記》第一版問世後一週年],那是共產黨神秘地預料著的中日戰事爆發以後的一週年。他們對於這次戰事預測的準確性也已經可以看出來了。他們對於這次戰事的分析,和它所包含的革命的內情的信仰,以及他們對於中國獲得最後勝利的信心——一種在戰事發生以前被許多中立的觀察者認為離奇的見解——都已經被實際的事實所證實了麼?

誰是中日戰爭中的「勝利者」?

從遠隔重洋的眼光來觀察,這問題對於有許多人民一定仍是顯得有些值得討論的。日本在海、陸、空個方面是否仍是明顯地比人家優越?日本有沒有三十倍於中國的機械和飛機?日本仍是一個海軍的強國,而中國現在竟毫無兵艦麼?日本在經濟上是穩固的麼?它的事業上的基礎仍是健全的麼?它戰時的資源在增加著麼?它軍民計程車氣仍是很旺盛的麼?

日本已經破壞或攫取了約有四分之三左右的中國新興事業。減少了中國國外貿易額的一半,侵佔了五十萬方里以上的中國領土。它的海軍現在控制著全部中國海岸。它的軍隊從長城南下已經到達了黃河,從上海西上直抵了揚子江流域的中心。他們的侵略已經遍及了十省。他們又曾經掠焚燬了一個國都,並且似乎準備要攻擊它的繼起者。

但這是一種奇論:這種屠殺忍受的愈長久,最後的結果愈變成可疑。日本愈深入到大陸內地,它將來的幻影也愈顯得不幸。它戰勝的次數愈多,那麼事實也愈是明顯:這一次的戰事決不能就以幾個禮拜或幾個月的陣地戰和爭奪戰就算了事,而是二大民族拼死競爭的一個長期戰爭。在這戰爭中,各自競爭著大陸的盟主權和他們五萬萬的人口。並且在這個目光遠大的透視中,最後的決定將不單靠軍備,而是要靠亞洲戰略的二個重要因子——時間和空間。

要顧及日本從近位首相所謂的「中國事件」發生以來所獲得的成功或失敗,我們必須首先了解它的目標。根本上,這是很簡單的。事實無需再用疑惑,日本是切望著想征服中國,把白種人趕走,而最後想統治整個亞洲的。不合理的麼?不可信的麼?我們或許可以這樣想。但是在東方住了十來年以後,在這一點上,我已經給日本軍閥所說服了。——給他們那種率直的宣言和再三的行動——證明這是他們計劃的理論。並且,他們也已經說服了我,說是實現這個小計劃的可能性的宗教信心,是日本軍閥統治著腦中在二十世紀的中心事實。

但是不論什麼事總是逐步進行的。在現階段的侵略聲中,軍事上的目標只是在實際上管轄華北,內蒙古,和西北的一部分——約三倍於日本本部的面積——這是日本希望把它們變為像滿洲偽國一般的殖民地的。同時在華中和華南方面呢,日本或許只要在他的卵翼之下設立幾個偽組織就夠了。

在經濟上,中國各處嚴重的實業競爭必須像在滿洲國一樣的加以破壞,以為一勞永逸之計。日本希望能獨佔全中國的天然資源,交通和她的人工,勞力,市場。

在政治上,目標已經擴大了。所有實權像近衛首相說的「蔣介石政府」必須推翻,中國的人力和物力也必須復興起來以便將來在日本的領導之下和西方列強的抗衡中助成中國的徵兵制度。這便是日本「亞洲門羅主義」,「中日合作」以及「鞏固遠東和平」的夢想。

這就完備了。在戰略上,靠著這些行動,日軍希望把從高麗越過蒙古平原一直到中央亞細亞的國防線都武裝起來。把俄國東南部的邊疆用堡壘包圍起來,這樣,便破裂了所有中俄的接壤。並且沿著富饒而直到現在還沒有設防的中國海岸,日本海軍計劃建築許多炮壘和海軍根據地以實現它在西太平洋中最後的野心。這種根據地,一經建立之後,別國想把它從那裡驅逐出去,就不能沒有重大的犧牲了。日本海軍界的激進派早就看到了這一點,他們從那種根據地將來可以攻擊或破壞西方各國在南太平洋中的最後壁壘——同時,他們的陸軍也可以開始攻打歐洲的門戶了。

但是,當然在一九三七年七月日本進犯華北的時候,它並不想吞噬這麼大一塊像它現在正想一次嚼盡的一樣。但是事態的敗露使它不得不背信而貪食過度,甚至或許會因嚴重的不消化症而致死。不能獲得它預期的速戰速決,它便不得不侵佔比它原來的計劃更大了許多的土地。時間漸漸地從日本那裡奪去了先佔土地以制勝敵人的機會,並且無可避免地,它將被牽累到空間的紛擾中去。在那裡,戰爭延長下去的時候,它將無以自拔。

因為空間和時間——在戰略中可以講作出奇制勝的長期戰和擴大戰場的全面戰——在力量的相互關係上是中國永遠佔著優勢的二個因子。「速戰速決」是戰爭開始時解決一切日本陸軍問題的一個答案。

它需要速戰速決,第一,因為要使這次戰事不致擴大為主力戰。第二,因為要阻止中國人民從一致抗戰的團結意志下發覺他們的力量。第三,因為日本不但需要在這次戰事中保持它一等強國的地位,並且還想從這次戰事中表現出它在經濟和政治上足夠和反對它的列強周旋而有餘。第四,因為要保持它的國外貿易,要立刻開拓它征服的土地,以及保持中國的經濟基礎使足夠抵償它在戰事中的賠款。最後,因為要阻止任何國內叛變或社會革命的發生,不得不在日本人民開始感覺到他們可怕的財政負擔的痛苦之前,帶回去一個完全勝利的結果。

但是在執筆寫這篇文的時候,大多數日人認為至多不過延長到六個月的戰事,現在卻已經是它的第二年了。並且結束的日期還不一定。因為它不能在空間和時間二方面去限制這次戰事,日本對於上面列舉的最初二點需要已經是無疑的失敗了。並且可以預言的,它在第三和第四點上也不會成功。假使它在最後一點上又失算,那麼,日本的太陽或許不會在一個新帝國的天空高升起來,卻很有可能在它曾經經驗過一次的失敗上沒落。

日本的根本錯誤是它在軍事、政治和經濟上的戰略不能同時並進,尤其是它的軍事戰略不能在中國及國際間和它的政治需要相調整。從一種純粹軍事的眼光來看,大多數的觀察者都同意:日本的戰略在整個上說起來是健全的,有許多地方甚至是很超越的,並且在立即實現它的目標這一點上是相當成功的。但是它最大的錯誤是:在發展它的軍事戰略中,日本卻沒有運用一種狡猾的政治戰略,因此便破壞了它出奇制勝的立場。

日本的軍事專家,他們自信是十分「瞭解中國」和中國人的心理的,他們早就想藐視西方人對於中國的智識的,卻不能把握政治戰略的主動地位以獲得東亞戰局的決斷力。在這一點上,他們顯示了一種幾乎使人不能相信的愚魯。從政治的立場上來看,他們像一個生手一樣的在從事著運動,不但對於目前的政治環境全不熟悉,而且根本不瞭解中國內部實力均衡的各種特點,以及最近二十年來的教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