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九十 七部語要部

雲笈七籤 張君房 第1頁,共2頁

◎連珠凡六十五首

神靜而心和,心和而形全。神躁則心蕩,心蕩則形傷。將全其形,先在理神。故恬和養神,則自安於內,清虛棲心,則不誘於外也。

七竅者,精神之戶牖也。志氣者,五臟之使候也。耳目誘於聲色,鼻口悅於芳味。肌體之於安適,其情一也,則精神馳鶩而不守。志氣縻於趣舍,則五臟滔蕩而不安。嗜慾連綿於外,心腑壅塞於內,曼衍於荒一婬一之波,留連於是非之境,而不敗德傷生者,蓋亦寡矣。

人之稟氣,必有情性。性之所感者,情也。情之所安者,欲也。情出於性而情違性,欲由於情而欲害情。情之傷性,性之妨情,猶煙冰之與水火也。煙生於火,而煙鬱火;冰生於水,而冰遏水。故煙微而火盛,冰泮而水通。性貞則情銷,情熾則性滅。夫明者刳情以遣累,約欲以守貞。食足以充虛接氣,衣足以蓋形禦寒,美麗之華,不以滑性;哀樂之感,不以亂神。處於止足之泉,立於無害之岸,此全性之道也。

海蚌未剖,則明珠不顯;昆竹未斷,則鳳音不彰;情性未煉,則神明不發。譬諸金木,金性包水,木性藏火。故鍊金則水出,鑽木而火生。人能務學,鑽煉其性,則才慧發矣。

吳竿質勁,非筈羽而不美;越劍性利,非淬礪而不銛;人性懷慧,非積學而不成。人不涉學,猶心之聾盲,不知遠近。祈明師以放心術,性之蔽也。

奕秋,通國之善奕也。當弈之思,有吹笙過者,乍而聽之,則弈敗矣。非弈道暴敗,情有暫暗,笙滑之也。隸首,天下之善算也。有鳴鴻過者,彎弧掇之,將發未發之間,問以三五,則不知也。非三五難算,意有暴昧,鴻亂之也。奕秋之奕,隸首之算,窮微盡數,非有差也。然而心在笙鴻,而弈敗算撓者,是心不專一,遊情外務也。

瞽無目,而耳不可以察,專於聽也;鱉無耳,而目不可以聞,專於視也。瞽鱉之微,而聽察聰明審者,用心一也。

善者,行之不可斯須離,可離,非善也。人之須善,猶首之須冠,足之待履。首不加冠,是越類也;行不躡履,是夷民也。今處顯而修善,在隱而為非,是清旦冠履,而昏夜倮跣也。

蘧瑗不以昏行變節,顏回不以夜浴改容。句踐拘於石室,君臣之禮不替;冀缺耕於坰野,夫婦之敬不虧。斯皆慎乎隱微,枕善而居。不以視之不見而移其心,聽之不聞而變其情。故居室如見賓,入虛如有人。

昧暗之事,未有幽而不顯,昏惑而行,未有隱而不彰。修操於明,行勃於幽,以為人不知也。若人不知,則鬼神知之。鬼神已知之,而云不知,是盜鐘掩耳之智也。

若身常居善,則內無憂慮,外無畏懼。獨立不慚影,獨寢不媿衾。上可以接神明,下可以固人倫。德被幽明,慶祥臻集。

仁愛附人,堅於金石。金石可銷,而仁愛不離。則太一王居邠,而人隨之也。

水性宜冷,而有華一陽一溫一泉。猶曰水冷,冷者多也。火性宜熱,而有蕭丘寒焰,猶曰火熱,熱者多也。迅風揚波,高下相臨,山隆谷窪,差以尋常,較而望之,猶曰水平,舉大體也。

智者作法,愚者制焉。賢者更禮,不肖者拘焉。拘禮之人,不足以言事;製法之士,不足以論理。若握一世之法,以傳百世之人,猶以一衣擬寒暑,一藥治疵瘕也。若載一時之禮,以誹無窮之俗,是刻舟而求劍,守株而待兔。故製法者為理之所由,而非所以為治也。拘禮者成化之所宗,而非所以成化也。成化之宗,在於隨時;為治之本,在於因世。未有不因世而欲治,不隨時而成化也。

言以譯理,理為言本;名以訂實,實為名源。有理無言,則理不可明;有實無名,則實不可辯。理由言明,而言非理也;實由名辯,而名非實也。故明者論言以尋理,不遺理而著言,執名以責實,不棄實而存名。是乃言理兼通,名實俱正。

靈氣謂之神,休氣謂之鬼,煩氣謂之蟲豸,雜氣謂之禽一獸,奸氣謂之一精一邪。氣之濁者,愚痴兇虐;氣之剛者,高嚴壯健;氣之柔者,仁慈敦篤。所以君子行正氣,小人行邪氣。

萬善之要者,道德孝慈功能也。萬惡之要者,反道背德,凶逆賊殺也。若乃強然之善者,天亦福之。自然之善者,即可知也。若乃強然之惡者,天亦禍之。自然之惡者,即可知也。但有為小善者,勿為無福;為小惡者,勿為無禍。小善者,如九層之臺起於累土,千里之行起於足下,為一善以至於萬善,一一而皆有福應。既萬善功滿,乃為九天大帝。為小惡者,如積小以成大,從微至著,為一惡以至於萬惡,一一而皆有禍應。既萬惡業滿,乃為薜荔獄囚眾,永無原放之期也。

形者,氣之聚也,氣虛則形羸。神者,一精一之成也,一精一虛則神悴。形者人也,為萬物之最靈;神者生也,是天地之大德。最靈者是萬物之首,大德者為天地之宗。萬物以停育為先,天地以清淨是務。故君子養其形而愛其神,敬其身而重其生。莫不稟於自然,從於自在,不過勞其形,不妄役其神。

形者,生之具。神者,生之本。形不得神,不能自生;神不得形,不能自成。形神更相生,更相成。形神合同,可以長久。形者,神之舍也,神之主也。主人安靜,神即居之;主人躁動,神即去之。神之無形,難以自固;形之無神,難以自駐。若是形神相親,則表裡俱濟。

夫人只知養形,不知養神;不知愛神,只知愛身。殊不知形者,載神之車也。神去即人死,車敗則馬奔,自然之至理也。

若乃養其身,愛其神,自合於至真。除其好,去其躁,自合於大道。則有神有餘而形不足者,亦有形有餘而神不足者。神有餘者,貴也;形有餘者,賤也。假如石韞玉而山輝,水有珠而川媚,乃知形有神而遂靈,神有靈而乃聖。是以庖犧、女媧、神農、夏後,蛇身人面,牛頭虎足,雖非有人之狀,而有大聖之德也。

一陰一陽一粹靈,胎化而成,乃成乃生,乃性乃情。所以性者一陽一也,情者一陰一也;性者靜也,情者動也。性有愚智,情有利慾。性者,仁義禮智信也;情者,喜怒哀懼好惡欲也。

夫清淨恬和,人之性也;恩一寵一愛惡,人之情也。凡人不能愛其性,不能惡其情,不知濁亂躁競多傷其性,悲哀離別多傷其情。故聖人云:「順物者物亦順之,逆物者物亦逆之。不失物之性情,乃自然性情之道者也。」

理好憎之情,則愛弗近也;和喜怒之性,則怨弗犯也。故喜怒亂氣,嗜慾傷性。性之相近,一習一以之遠。如水性慾清,泥沙汙之。人性慾平,嗜慾害之。與性相害,不可兩立。一起一廢,不可俱興,故聖人損欲而從其性也。性同者相善,情同者相成。扶其情者,害其神;為其賢者,困其性。若是無其能者,無所求也。無其能者,唯聖人耳。

夫生死之道,弘之在人。生死常也,確乎在天。但稟以自然,則生死之道,無可而無不可也。或未生而已死,或已死而重生;或不可以生而生,或不可以死而死;或可以死而不死,或可以生而不生;或有生而不如無生,或惜死而所以致死。是以致死之地則生,致生之地則死。或為知而不可以死,或為時而不可以生。或雲勞我以生,生者好物也,不可惡其生。或雲休我以死,死者惡物也,不可好其死。凡人心非不好其生,不能全其生;非不惡其死,不能遠其死。

草木反者,帶甲而生;鳥獸馴者,守節而死。經冬之草,覆而不死;在廩之粟,積而不生。一溉之苗,死必在後;有蠹之木,死必在前。卵生者輕清,生必在前;胎生者重濁,生必在後。草生在英,木生在心。及草木之死也,乃英心而無異。鳥生乃在天,獸生乃在地。及鳥獸之死也,乃天地以同歸。

晴空之中有蠓蚋者,因雨而生,見一陽一而死;朽壤之上有菌芝者,生於朝,死於夜。則知生者死之根,死者生之根。

天之道利而不害,聖人之道為而不爭。故與時爭者昌,與人爭者亡。是以雖有甲兵,無所陳之者,以其不爭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