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不致死,不過是個小傷口……」陶世峰話還沒完,一直仔細看那抓痕的鳳知微已經轉身,問,「陶大人,你們在哪捉到這些人的?」
「在豐州城外十里處一個廢棄的農家宅院。」
「帶我去!」
半個時辰後,風馳電掣的一行人,在那座宅院前下馬,果然是廢宅,四面都沒有人煙。
鳳知微望著那靜靜矗立在黃昏中的小院,心中有些惴惴不安,和顧南衣低低說了幾句,兩人讓別人等著,下馬進入室內。
裡外仔細搜尋了一圈,沒有人,鳳知微剛有些失望,顧南衣突然指指一處廢棄的豬圈。
鳳知微慢步過去。
金紅的夕陽掛在枯黃的草尖上,被深秋的風瑟瑟吹動。
豬圈早已荒廢,破損的圈門被風吹得吱嘎吱嘎搖晃,地上滿是枯草和結塊的豬糞,四面沉靜無聲。
鳳知微一腳踩在一根枯枝上,發出輕微的「咔嚓」聲。
「嚓!」
一個鏽跡斑斑的殺豬刀,閃電般砍向她面門!
於此同時鳳知微驚呼:
「是你!」
卷一憶帝京第七十五章謎局
殺豬刀來勢如電,鳳知微卻只對著亂髮掩映裡的那張臉驚呼。
那呼聲裡幾分驚喜幾分疑惑。
「鏗」一聲,氣勢洶洶的殺豬刀在顧少爺手中毫無懸念的斷成兩截,那人嚎叫一聲,倏地彈起,把自己也當成刀般砍殺過來。
他身子一起,兩道金光隨之飛出,半空中唧唧哇哇一叫,八隻爪子兇猛的撓向鳳知微的臉。
鳳知微只一喝:「是我!」
金光忽止,現出兩隻手指大的猴子,奇大的眼睛瞪得圓圓的盯著鳳知微,剎那間眼中光芒暴漲,歡喜得「吱哇」一聲便要抱,卻又忘記自己在半空,唰一下齊齊墜落。
正好掉入鳳知微伸出等候的手中。
那邊顧南衣再次一伸手,將炮彈般砸過來的那人抓在手中,偌大的身軀在他手中掙扎嚎叫,顧南衣動也不動。
鳳知微攥著兩隻小猴,望著對面那人亂髮間掩著的浮腫的臉,深吸一口氣,含著淚笑起來。
她道:「淳于……你還活著,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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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隨行的官員簡單交代了幾句,陶世峰倒有些意外之喜,淳于猛身份不凡,父親還是徵北副帥,如今救下他,可也算一份功勞。
自到南海來一直有些沉鬱的鳳知微,也露出的真切的歡喜之色,自隴西暨陽山斷崖失散,她對淳于猛的犧牲便一直耿耿於心,午夜輾轉不眠時總想起那少年,自青溟書院飯堂裡大步向她走來,十多年來,他是第一個不懷雜念接近她的人,他給過她一份最誠摯的特別。
鳳知微第一次真心感謝上蒼,老天偶爾還是有眼的。
只是過了一會兒她便望著淳于猛發愁——這孩子是怎麼了?
他現在這副樣子,別說自己差點認不出他,他爹媽來了都要以為是人家的。
衣衫破爛亂髮糾結且不說他,看樣子他是做了人家俘虜,俘虜自然沒什麼好待遇,只是那群人殺人不眨眼,為什麼沒有殺他?而很明顯,他的神智有點不對,竟然沒能認出她,而且滿臉的浮腫青紫,不像被毆打,倒像是什麼病症。
將嗷嗷掙扎見人就想殺的淳于猛塞進馬車回憩園,召了大夫來,說是好像是亂吃了食物,可能誤食毒草導致神經錯亂,開貼藥就好,鳳知微鬆了口氣,隨即又覺得奇怪,她原以為淳于猛一定是餓極了才會亂吃草根,但是看他精神健旺,並沒有消瘦,兩隻猴兒也養得肥壯,體型直逼蘿蔔,這種情形為什麼還會亂吃東西,實在令人不解。
此時婢女送上她的藥來,鳳知微現在沒人監督哪裡肯喝,順手撂在一邊,不想淳于猛看見,端過來一氣咕嘟咕嘟喝完,完了還滿足的砸砸嘴,意猶未盡的樣子。
鳳知微目瞪口呆的看著他,這藥氣味和味道都恐怖得令人想死,一煮好所有人都會露出嘔吐表情,為什麼淳于猛喝得這麼歡快,臉上那神情好像那是玉液瓊漿。
她心中一動,命人送了甜梅來,擱在淳于猛面前,果然淳于猛如見糞便,唰一下跳了開去,避得遠遠。
……淳于的味覺和嗅覺,似乎都混亂了……
想起寧弈所中的「眼蠱」,鳳知微陷入沉思,難道,淳于也中了盅?
眼耳口舌鼻,七竅相通,如果能解了淳于的蠱毒,是不是寧弈也可以?
「顧兄,」她轉頭問顧南衣,「那位名醫,走了沒有?」
顧少爺不說話,他要是不說話,就說明他不想答卻也不想撒謊。
「這是我的好友,」鳳知微指著淳于猛,懇切的道,「為救我一命才落到這地步,請幫我轉告那位先生,無論需要什麼代價,我都願意請他出手救人。」
顧少爺「哦」的一聲,出門去了。
半晌回來,把頭搖得撥浪鼓似的。
鳳知微氣結,這什麼人好難講話,不肯給寧弈治也罷了,為什麼淳于猛也不肯?
「他說,姑娘還是少替別人操點心的好。」顧少爺轉述那位的話。
鳳知微一怔——難道那位名醫已經猜到她心思,想要通過治淳于的方法來治寧弈?
為什麼他堅持不肯管寧弈?
想起這麼長時間,她身邊的這些人除了顧南衣,其餘人始終不露面,是不想給她知道,還是根本就是不想給寧弈知道?
雖然寧弈確實不能算和她一個陣營的,對他防備很正常,但是鳳知微總覺得,這種防備和敵意裡,似乎還有點別的原因。
「行,我不替別人操心。」鳳知微默然半晌,淡淡道,「同樣一句話我也贈給他,先生還是少替別人操心的好,鳳知微一介平凡女子,當不起諸位如此關切,以後……還是免了吧。」
話音一落,隱約便哪裡有聲響,顧少爺默默坐著,吃胡桃。
鳳知微看看他。
他看看鳳知微。
鳳知微再看看他。
他看看鳳知微。
鳳知微終於忍無可忍,提醒,「顧兄,我剛才的意思是說,我不要保護了。」
「哦。」顧少爺專心吃胡桃,「他們知道了。」
鳳知微耐著性子,「也包括你。」
顧少爺停了手,看了看她,然後很大度的繼續吃,「不包括。」
「包括。」
「不包括。」顧少爺拍掉手掌上的胡桃皮,「我是你的人。」
鳳知微深呼吸,「你是你自己,誰的人都不是,你必須做你自己。」
「你不要我了?」
鳳知微「啊」一聲,覺得和顧少爺的對話實在沒法繼續。
她說不出來,顧少爺卻開始有疑問了。
「你不要我?」他仰起頭,像是對屋頂又像是對自己喃喃自語,「那我該幹什麼?」
「做你想做的事,或者雲遊四海,或者開個小鋪子,或者……」鳳知微輕輕道,「娶個人過日子。」
顧少爺又仔細的想了一陣,決然搖頭,又低頭吃胡桃,鳳知微嘆口氣。
屋子裡靜了半晌,頭頂上有衣袂帶風聲,顧少爺卻又問她,「你剛才說不要我的時候,我突然覺得心裡有點空,那叫什麼?」
顧南衣難得一次主動好學,鳳知微立即振作起精神,淳諄善誘:「那叫茫然。」
「哦,茫然。」顧少爺繼續努力的尋找茫然去了。
頭頂上有人輕輕嘆息一聲,道:「沒用的。」
聲隨人落,仿若一團雲飄在了人間,那人的身法特別的輕逸,鳳知微只覺得眼前白衣一拂,一人已經背對她站在了屋裡。
修長的身形,穿一襲合體的白袍,站立的姿態淵停嶽峙,有種特別的沉穩。
鳳知微看著那人的身形,隱約覺得有些眼熟,她等著他轉過臉來,那人也確實轉了過來,卻是一張木板板的臉,用的居然是最差的面具,明擺了告訴她——我就是不想給你看見臉。
她笑吟吟站了起來,寒暄,「這位想必就是那位救在下一命的先生吧,敢問尊姓大名?請受在下一拜。」
那人站著不動,默默凝視她,鳳知微上前一步,雙膝一軟就要磕頭。
那人一驚,原以為她就是彎彎腰,不想竟然準備下跪,趕緊衣袖一拂將她扶起,他衣袖一捲間風雲流動,特別飄逸的姿態,鳳知微盯著那動作,一瞬間靈光一閃,恍然道:「是你!」
腦海中剎那掠過一幅黑色衣袖,流雲飛卷,將一本冊子擲入自己懷中。
那是在被逐出秋府後,「偶遇」寬袍黑衣人,被強逼著做了一段時間的「傭人」,在那裡,她學會了基本的武功心法和身法,還得了一本助她平步青雲的神秘冊子。
相處一個多月,她記得他施展武功時的氣流變化,一個人再怎麼改裝,武功是改不了的。
她記得,也是在那個小院裡,她被寧弈押解著去「找兇手」,正遇見他和顧南衣「決鬥」,然後她糊里糊塗被顧南衣抓走。
然後顧南衣糊里糊塗迷了路,弄丟了自己,被她撿了去,他也就那麼坦然的被撿,一直撿到現在。
當初撿他時,存了一分試探的心,以後走不了多遠就會有人追上來,然而一直沒有。
原來相逢不是巧遇,每個拐角處都有人處心積慮的在等你,不用這種方式,也會用另一種方式,和你邂逅。
鳳知微淺淺的笑了起來,眼睛裡卻沒有笑意。
對面男子靜靜的看著她,半晌也無奈的笑了下,道:「又上了姑娘的當。」
鳳知微一霎間心念電轉,將出府前後至今的所有事都閃電般過了一遍,一時間覺得似乎所有原先看起來很簡單很自然的事情,現在看來都已經不是那麼回事,似乎從一開始,她就走在別人安排的路上,她以為她一直都掌控著自己,卻很可能一直被人所控。
這種感覺並不好受。
「為什麼?」她沉默半晌,開門見山。
白衣人彎下身給淳于猛把脈,淡淡的答:「姑娘,今日我被你逼出來,以後我還是不會出現,你又何苦追根究底,當做從前一樣不好麼?」
「不好。」鳳知微道,「無功不受祿,我不能坦然的享受著這份保護卻不追問理由。」
「現在沒到說的時候。」白衣人道,「但是請姑娘相信,我們沒有害你之心。」
「我知道,我的命還是你救的。」鳳知微一笑,「但世人有時候,常常會好心辦壞事,你說是不?」
「姑娘不用擔心這個。」白衣人一笑,「我們不會干涉姑娘的任何舉動,只是保護你的性命而已。」
「唯因如此,我更不安。」鳳知微嘆息道,「我何德何能,一介孤女,得到諸位這般護佑?沒得損福折壽,當不起。」
「當不起當得起,我們自己知道。」白衣人並不接受她的套話,將淳于猛放平,取出針囊專心給他施針,「姑娘還想我救這位不?如果不想,咱們不妨到前廳,慢慢繼續說。」
鳳知微氣極反笑,扭頭就走,「我看我還是好好教教顧兄,終有一日他會和我說清楚。」
「最好不過。」白衣人略帶憂傷的目光,掃過漠然吃著胡桃的顧南衣,「如果可以,我願意用全部的秘密,換得他,走到這個天地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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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屋子留給白衣人,鳳知微站到院子陽光下,閉起眼感覺秋日陽光溫暖的灑在臉上,姿態平靜而心亂如麻。
一直以來隱隱的猜測在今日得到證實,卻毫無大石放下的輕鬆之感,反而更添了一份沉重——世上沒有憑空掉落的好運,所有事的發生都必然有其緣由。
但看樣子,這群人是無論如何不肯現在就給她一個答案了。
壓下心底的不安,鳳知微帶著兩隻筆猴,再次回到按察使衙門,重新去看那幾具屍體,當初她就是因為屍體手腕上的抓痕,想起了筆猴,如今看來,這批人應該就是當初在隴西追殺他們的那批,在寧弈大軍出動後試圖再次出手,卻被最近風起雲動的南海官府逼得半途罷手,但是為什麼不向閩南跑,而是自投死路的奔向南海腹地豐州,倒有些令人不解。
她仔細的盯著那幾具屍體的眼睛,此刻終於明白了為什麼看那屍體的眼神覺得怪異,那是被大王弄死的,臨終前眼睛已經瞎了,所以眼神才那麼奇怪。
現在,那隻「大王」在哪裡?這東西眼睛一張必有人失明,這要給人弄到誰面前,後果會如何?
「前不久審問的一批上官家子弟,牽涉到強佔土地之事,」陶世峰在她身後道,「有些案卷,殿下在走之前扣壓了下來,指示讓魏兄看看,你看……」
寧弈扣下的案卷?必然有問題,鳳知微點點頭,隨陶世峰進了放絕密書簡的書房,將那些案卷翻了翻,神色漸漸凝重,「和軍隊有關?」
「涉案軍官十三人,已經去函呂指揮使請求協同處理。」陶世峰道,「地方不得隨意干預軍務,這事便是周大人也得和呂指揮使商量著辦。」
天盛的軍制,除了北疆和南疆,在與各國接壤的邊境設立邊軍之外,另外在各道設府軍,由都指揮使掌管,對朝廷五軍都督府直接負責,是地方最高軍事長官,三司雖以布政使為首,但其實職權分離不受統屬,難怪周希中和陶世峰對搶佔土地案涉及軍隊後,無法繼續處理。
「呂指揮使怎麼說?」
「呂指揮使日前正在閩邊視察,徵南大軍開拔,朝廷令呂指揮使坐鎮會龍縣,督辦大軍糧草,不過接到文書後,已經趕來,大概已經去和周大人會晤了,不過魏兄放心,」陶世峰笑道,「呂大人是極其公正的人,從不任用私人結黨營私,此事交到他手裡,必有公正裁決。」
鳳知微「嗯」了一聲,將那些案卷又翻了翻,突然看見一個涉案都指揮僉事的名字下,似乎被人用指甲淺淺的畫了一道槓。
她心中一怔,將那人案卷拿起,仔仔細細看了一遍,這人履歷看來平常,山南人氏,從小兵做起,屢立戰功而積升,後調至南海道都指揮使司做僉事,後面很詳細的附了此人當年立的一系列的戰功,其中有長熙元年的三次對大越戰事,長熙五年的對西涼戰事,長熙七年十萬大山蠻族起事,此人也參與鎮壓。
僅僅這些,有什麼不對?
「這位僉事,倒是個人物。」陶世峰在她身後瞟了一眼,笑道,「據說性子很爆,時常和呂大人爭執,呂大人很不喜歡他,如今活該倒霉。」
鳳知微卻已經閉起眼睛,慢慢的想來到南海之後,曾經聽寧弈簡單說過的南海各級官員的履歷。
寧弈一定是聽寧澄給他讀這些案卷的,他當時一定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卻因為一時沒有想出來或者沒有時間,只做了這個記號。
是哪裡不對呢?
「陶大人,我想調南海四品以上官員的案檔。」想了想,鳳知微道。
「這不可能。」陶世峰一口截斷,「官員案檔不允許對外借閱。」
「我以南海道專員欽差大臣身份,命令你。」鳳知微手一翻,欽差關防直攤到陶世峰面前,寸步不讓。
陶世峰面有難色,半晌道:「這不歸我統屬……」
「一切有我擔待。」鳳知微一口截斷他的話。
厚厚的一堆官員案檔最終抱了來,陶世峰知趣的出去,鳳知微瞟瞟那些堆成山的案檔,根本沒有去翻找,直接奔到最上面,找到了呂博的案檔。
說要四品以上官員案檔是假,她真正要查的,只是呂博的底細而已。
一頁頁的翻過去,油燈灼灼的光亮照耀得她臉色冷白,半晌,微微冷笑了一下。
長熙元年的三次對大越戰事,長熙五年的對西涼戰事,長熙七年十萬大山蠻族起事……呂博的履歷,和那位僉事,驚人的重複。
她又回頭翻那位僉事案檔,果然看見薄薄的一紙黜令,時間在長熙八年。
長熙七年十萬大山蠻族起事,朝廷先後派兵三次才鎮壓下來,蠻族利用大山地形險峻,很是折損了一部分朝廷自以為是的驕將,很多人在前兩次戰役中被朝廷責罰降黜。
鳳知微啪的合上兩人案檔,激起一陣故紙淡淡菸灰,她夾了兩份卷宗步出書房,問等候在外的陶世峰,「陶大人,你先前和我說,在哪裡截到了那批人?」
「南海和閩南交界處的烏吉山。」
鳳知微點點頭,快步出門,在門前突然停住,仰頭思考了一下,道:「陶大人,請你立即親自持按察使衙門印和我的欽差關防,前往會龍縣,以追查土地強佔案為名,羈押此案涉案軍官,並派快馬追回已經押送的那批糧草,如果追不回,就地銷燬。」
「你瘋了!」陶世峰一瞬間簡直不敢相信她在說什麼,退後一步白著臉道,「你知道你說的是什麼?干涉軍務?擅自羈押在職軍官?攔截軍糧,甚至銷燬?你說的哪件,都是掉頭的勾當!」
「我一個字都沒說錯。」鳳知微神色不動,「陶大人,你我雖然平級,但是欽差有臨急處斷之權,你去辦,一切我擔待。」
「這不是調檔這樣的小事!這是殺家掉頭的混賬決定!」陶世峰勃然大怒,重重一拂袖掉頭就走,「你要找死我不攔你,你別拉著我!」
他怒氣衝衝經過鳳知微身邊,打算和這冷靜的瘋子擦肩而過。
鳳知微一動不動,在他經過時突然微微一笑,道:
「得罪。」
她手指橫彈琵琶,無聲無息揮了過去。
陶世峰只覺得冷風撲面,隨即眼前一黑。
一手接住陶世峰軟倒下來的身子,將他拖回書房,鳳知微關上門,過了會兒,拉響了門側的金鈴。
這是按察使書房用來召喚下屬的鈴聲,不多時便有幾名僉事奔來,然而到了近前卻見門關得緊緊,也不敢擅自推門,隱約隔著窗紙上投射的影子,看出陶大人正和欽差大人頭碰頭似乎在商量什麼事情,兩人聲音很低很含糊,辨不出具體說什麼,就聽見一句半句,「既然如此……拜託魏兄……」,「事急從權……」之類的,聽得半通不通,越發覺得神秘,都凜然退了退。
隨即見鳳知微開門出來,在門口半回身向屋內拱手,道:「陶大人不必送,此事交給兄弟定可放心,您還是趕緊給朝廷寫摺子一一稟明要緊。」隨即將門關上。
她一回頭,看見不遠處恭立的僉事,遞過幾封蓋好按察使衙門印和欽差關防的信簡,道:「陶大人另有要務,此事請副使大人親自去辦。」
她剛才在書房,已經將那些殺頭任務都仔細分割過了,一部分人去羈押軍官,一部分人去攔截糧草,她沒有說明那是軍糧,只說那是上官家對外私運的糧食,要求務必攔截,眾人毫不懷疑,凜然遵令,匆匆而去。
鳳知微又掏出一封信,對等在門外的顧南衣道:「拜託顧兄去找一趟燕懷石,告訴他,不管用什麼辦法,哪怕掏空世家的私倉,立即運一批糧去閩南。」
顧南衣搖頭,忽輕輕一彈指,屋簷上便冒出個灰衣人,接信而去,這是鳳知微第一次親眼見著守衛在自己身側的隱形人,看來自從她認出那白衣人便是寬袍客,這些人也就從地下轉為公開了。
鳳知微立在屋簷下,看著按察使衙門的人分批離開,臉色微微發白。
現在只有她知道,她僅僅根據猜測,便做了天下最大膽的事,這些事中的任何一件出了差錯,她十個腦袋也不夠掉。
然而饒是如此,她還是怕自己還不夠大膽,反應還不夠快。
一軍之重繫於糧草,閩南前方十萬將士,已經和常敏江交戰,在寧弈指揮下連戰告捷,常敏江地盤已經收縮成一小塊,在這種情形下,糧草一旦出了問題,不僅戰局會全盤翻轉,閩南要血流漂杵,連帶南海,甚至更廣闊的疆域,都會遭殃。
她握著手指,手指微涼,卻也沒有時間再去後怕,飛身上了馬,直奔布政使衙門。
布政使衙門前停著八人抬的綠呢大轎,門政笑著告訴鳳知微,「呂大人剛來。」
鳳知微點頭,急步進入衙門直奔書房,人卻不在,書房裡清茶猶自冒著熱氣,書房打掃的小廝告訴她,呂大人要尋一幀舊年卷宗,那個在衙門內庫裡,周大人親自陪著去尋了。
衙門內庫……一般都是比較陳舊昏暗的地方。
鳳知微越發驗證了自己的猜測,一瞬間急步如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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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希中正陪著呂博在找一卷文書,臉色微有些不耐煩。
叫書辦師爺來找就是了,非說事關重大,要親自來尋,又拖了他一起,關了門,舉著油燈踩著梯子在高高的案檔架上尋找時,又不慎落了燈,現在庫裡光線昏暗,看他怎麼找!
他敲著桌子,想著等下怎麼和呂博談處理那批涉案軍官的事,如今呂博督辦著徵南糧草,正值戰事人員吃緊,這一動十幾個,弄不好還要軍中清洗,只怕很難處理,得想個妥當的辦法。
忽然看見呂博的肩膀,似乎動了動。
他覺得有點奇怪,又仔細看了眼,這一看才發覺,那塊地方動的奇怪,不像是呂博自己在動,倒像是什麼東西在裡面拱。
他正想再看個清楚,呂博已經從梯子上下來,拿著一卷東西,笑道:「好歹找著了。」
「到底什麼東西?」周希中想著他神秘兮兮的,有點好奇。
呂博攤開手中案卷,示意他低頭,「你看——」
綠光一閃。
「砰!」
庫門被人重重撞開。
一人衝進來,大喝:「閉眼!」
周希中一低頭間只覺哪裡綠光一閃,隨即便眼睛刺痛,聽見這一聲立即知道不好,趕緊閉眼低頭向後便退,聽見對面呂博冷笑一聲,接著便覺得尖銳的東西撲面而來。
卻有人從他身後撲來,帶來更凌厲的風聲。
來的正是鳳知微,閉眼衝入,手一撒,扔出兩隻筆猴。
兩道金光在半空中一閃,直奔綠光而去,從呂博袖子裡鑽出來的大王,一看陰魂不散的老相好又到了,氣得呱呱一叫,嘬的一下轉身就走。
呂博沒想到這個寶貝竟然對著兩隻小猴子不戰而逃,大驚之下也趕緊逃,鳳知微早已在他退路上等著。
呂博抬手便是一掌,赫然是個練家子,只是武功不怎麼高明,鳳知微雖然還未痊癒,僅憑從顧南衣那裡偷學的精妙招數,便足可四兩撥千斤,三下五下便封住了他的退路。
「黑金!」呂博突然大叫!
庫門口人影一晃,現出黃衣的人影,手中一把青色的刀熠熠閃光,似要奔來。
他身後卻突然無聲無息出現了天水之青的淡淡人影,一道煙霧似的罩上來,那人左衝右突,無論使出多麼高妙的身法,都無法擺脫那道影子。
呂博求援不得,接連發生意外,大王逃走,以為擁有絕世武功的幫手卻無法來幫他,心慌之下招式已亂,鳳知微冷笑著,覷見一個破綻,手一伸,已捏住他的咽喉。
指下的人絕望的掙扎,用一雙乞憐的眼睛看著鳳知微。
鳳知微不為所動。
「呂大人。」她微笑道,「您辛苦了。」
呂博面色死灰,一旁周希中捂住眼淚漣漣的眼睛,連問,「怎麼回事,怎麼回事……」
「很簡單,這位呂大人,是常家的人,」鳳知微將呂博端端正正綁好,「應該就是常家留在南海的最高階別的官員了,很厲害……常家很厲害……三司之一啊,真正的三足鼎立的地方大員!竟然還給他撈著了督辦糧草的差事,這不等於將自己的軍隊,往人家嘴裡送麼?」
她將懷裡那都指揮使僉事和呂博的案檔遞到周希中面前,「早在我看這位僉事的履歷時,我便覺得眼熟,後來想起,竟然和呂大人一模一樣,這種情況,只有特意安排才會出現,尤其十萬大山鎮壓蠻族那次,那位僉事作為戰敗有罪將領,被黜降至南海,第二年,呂大人也因為蠻族第三次戰役的勝利,升職來了南海,他正巧便又到呂大人麾下……世上有這樣的巧合麼?」
「為了怕人發現這樣的巧合,所以呂大人和他,關係惡劣,水火不容,,可是試想,如果真的關係惡劣水火不容,那麼怎麼會容得他一直在自己軍中,給自己添堵?」
鳳知微還有句話沒說,那批在隴西出現的刺客,再次出現時是在南海和閩南交界處的烏吉山,烏吉山正靠著會龍縣呂博所在地,而那批人被發現後自尋死路往豐州跑,是因為呂博來了豐州,他們尋求庇護來了,那個叫黑金的首領,帶著大王留在了呂博身邊,而其餘落入按察使衙門的,則被大王殺死滅口。
「糟了!」周希中忽然想起一事,大驚失色,「那僉事是呂博軍中特辦的督糧官!當時就是因為呂博任用這個‘死敵’做督糧官,我們才覺得他為人公正……」
「我已經命按察使衙門追回已經在路上的那批糧草,並命燕家火速調集世家存糧送往閩南,請大人立即安排府軍護送送糧隊伍,並在事後以官府徵糧價給予世家補償。」
周希中瞪著有點模糊的眼睛,怔怔的看著鳳知微,這個小子,他一天比一天覺得自己太小看他,這等細密心思,這等雷霆決斷,這等無畏舉措,還沒抓到證據就敢悍然動軍糧押軍官,這般膽量,以往他未曾見過誰有,以後想必也再見不著誰能有。
當初鼓動萬民砸船請願,如今想來,實在是很蠢的舉動啊……
鳳知微並不理會他震驚眼神,轉身遙遙望著南方,在心底輕輕嘆息。
寧弈,但望你一切都好……
長熙十三年十月,常家在南海一敗塗地後,埋在南海最深的棋子在緊要關頭浮出水面,都指揮使呂博竟然是常家細作,並領徵南大軍最要緊的糧草督辦之責,若不是欽差大臣魏知及時發現,追回摻毒軍糧,併火速以世家存糧替補,徵南大軍必將遭受重劫,據說按察使衙門所屬攔截住軍糧時,糧草隊伍離徵南大營只有十里。
可以說,這事從根本上加速了常氏的滅亡,常氏信心滿滿握在手中,潛伏十年,準備最後拿出翻轉戰局的殺手鐧,未堪鳳知微一擊,正是從呂博的事發,所有人,包括常氏自己,都已經看見了常氏最後末日的即將降臨。
此事周希中上報朝廷後,朝廷下了滿滿一長篇嘉獎旨意,連篇累牘表達了對鳳知微的讚賞,達到嘉獎聖旨前所未有字數之最,滿朝都在議論,這位十六歲的欽差大臣,回京後必將鮮花著錦,再上層樓了。
鳳知微卻不在意這些,她關心的是蠱毒的解法,顧南衣擒下了那位叫「黑金」的閩南刺客首領,並用他自己的手段,逼得他找回了大王,顧少爺把自己和這兩位關在一個屋子裡,半天之後,黑金就變成了白金,往昔的陰冷硬氣都沒了,氣息奄奄的表示,各位想和他談什麼都可以。
於是鳳知微知道了淳于猛的經歷——果然是筆猴救了他,那晚淳于猛拼死阻攔,重傷十餘處,刺客們最後準備一刀結果他的時候,筆猴跳了出來,刺客們當即大驚失色。
在閩南的傳說裡,這種筆猴其實已經不是那種供人賞玩的寵物猴,而是閩南萬毒之宗,這種毒祖宗,本身是沒毒的,卻對閩南巫族仗恃著傷人害命的各種活盅有威懾之力,所經之處,萬盅退避,蠱和本主心意相通,蠱怕的祖宗,本主也無法傷害,還得好好供著,黑金因此想將筆猴養馴據為己有,筆猴又拼命要護著淳于猛,淳于猛這才保得一命,被他們一路帶著養傷,直到在豐州附近,那些人自顧不暇,才讓淳于猛逃了出來。
至於淳于猛中的蠱,還是黑金下的手,用古墓屍氣養出的「舌盅」,這東西不是活物,筆猴也無能為力。
知道這些蠱的來歷,鳳知微便將黑金交給那白衣人,那人自稱姓宗,名宸,鳳知微想了很久,也沒想出天下有哪位精通醫術的宗姓男子,估計又是個假名。
淳于猛三天後開始漸漸恢復了神智,對氣味的辨別也趨向正常,宗宸卻說淳于猛味覺被破壞,從此以後將很難嚐到食物的真味,鳳知微想到淳于還算年輕,今生今世卻再也不能嚐到食物之美茶水之香,不覺黯然。
好在淳于猛是個豁達性子,清醒過來後一句不提,吃起東西來狼吞虎嚥,令人錯覺他的口味完全正常,就是有時會誤把生薑當作紅燒肉,津津有味的吃下去。
治好淳于猛後宗宸便離開,臨走時給了鳳知微一個紙包,說是研製出來的盅的解藥,鳳知微令人快馬飛遞閩南,又過了幾日,燕懷石從徵南大營運糧回來,笑嘻嘻的上門來。
他裝作很辛苦的樣子拼命抹汗,將一個精緻的盒子往鳳知微眼前一推,對她擠眼睛。
「嘿!有人送你的!」
卷一憶帝京第七十六章紙短情長
鳳知微瞟著那盒子,心想自己面具下的臉怎麼有點發熱呢,當然面上神情還是要不動聲色的,語氣也是要淡定無波的,隨意拿過盒子,淡淡道:「勞煩燕兄帶來,一路運糧來去辛苦,早點休息吧。」
燕懷石瞟了瞟她,忍著笑退下去,在門外遇著華瓊,便伸手一拉她,道:「大人精神還好,你就不用去問安了,沒的打擾別人興致。」說著吃吃的笑。
華瓊疑問的看他,燕懷石笑道:「嗯,我是發現我這位魏兄弟了,真正高興的時候,就特別淡漠特別愛打官腔,這人啊,再英明睿智,逢上感情的事還是免不了彆扭幼稚,這樣也好,這才像十六歲的人嘛。」
華瓊又瞟他一眼,終於忍不住,笑道:「你在開什麼玩笑,兩個男人,什麼感情不感情的。」
「何必管是男是女?」燕懷石眼珠轉啊轉,似笑非笑,「你沒渡過遠洋,不知道有的國家民風十分開明,我十歲時隨三叔去海外浦國,那裡的男女在大街上摟了跳舞,那才叫風流呢。」
「是嗎?」華瓊臉上有悠然神往之色,「倒真想去看看。」
她看見燕懷石臉上有隱約汗跡,心中一軟,取了帕子給他拭汗,燕懷石正說得高興,不防她突然湊近來,眼前晃動的皓腕精緻,衣袖香氣淡淡,拂在臉上一陣溫軟,心中一震,下意識讓了讓。
這一讓,華瓊的手一頓,燕懷石立即驚覺,連忙一笑便去接她的帕子,道:「你有身子了,還要你照顧我,我自己來。」
華瓊望著他,一笑,將帕子遞給他,燕懷石心不在焉的胡亂擦了幾把,猶豫了一下道:「母親問什麼時候舉辦婚期,你看……」
「等孩子生下來再說吧。」華瓊默然半晌,道,「以你現在的身份,是要大宴賓客的,到時候挺著個肚子不太好看。」
燕懷石松了一口氣的樣子,有點感激的笑看她,道:「那也好,到時定要給你個最為風光盛大的婚禮,才不枉了你那一番祠堂濺血相救的恩德。」
「懷石。」華瓊抬起眼,目光明亮直視著他,「我們之間,只有恩德麼?」
燕懷石沒想到她突然問出這麼一個直接的問題,張了張嘴,一時間突有些心亂。
對面女子清秀潔淨,不算絕色,但眉宇間英氣超卓,是氣質極為出色的女子,根本不像個女私塾先生,落第秀才妻。
而以他自小對她的瞭解,她配得上天下任何男子。
七歲他第一次知道母親在尼庵,一夜跑出幾十裡趕去,扒著庵堂的院門求了一天尼姑們都不許他進去,他嚎啕大哭,是她聞聲而來,當時八歲的她,指揮自家學堂的學生扛了把梯子,光天化日帶著他爬牆頭去會母親,他在底下抱著母親哭,她坐在牆頭給他望風。
九歲他因為經常偷偷去看母親,被家裡禁足,當時母親重病想見他,她孤身跑來,翻牆進柴房,拎一把菜刀砍斷門閂,二話不說便把他拉了走。
十二歲,尼庵得了家主命令,不允許他再探望母親,四面嚴加看守,她拿了把鋤頭,把尼庵西牆根的狗洞掏大,命令他鑽進去,他覺得丟面子,不肯,她一腳踹在他屁股上,兇狠的罵他,「大丈夫行事不拘小節,今日你鑽不得洞,明日你就受不得傾軋,以後你在燕家,死了都沒地方埋!」
他鑽狗洞偷偷見母親很多年,很久以後才知道,她鑽的時間比他更久,在他還沒找到母親之前,她就是通過這個狗洞,每隔幾天給常被餓飯的母親送饅頭。
……他從來都敬她,服她,感激她,祠堂被困時他聽著門外她和燕家無畏的衝突,驚心動魄中熱淚不禁奪眶而出,那聲「娶不娶我」,他答得毫不猶豫,實為當時心聲。
娶,一定要娶,否則他過不了良心那關,她是他的妻,認定了,便不再多想。
然而當這個問題拋至面前,他突覺茫然,娶,是義務是責任是必須,然後,其他呢?
他們是並不兩情相悅的青梅竹馬。
他們是被一場家鬥紛亂撮合到一起的半路夫妻。
而在他過往二十年裡,無數次聽母親訓導,他是燕陳兩大世家的後代,是燕氏尊貴皇族血脈的後裔,家世血脈,高貴尊榮,只宜配同樣高貴的女子。
聽得多了,似乎也就該是這樣。
對面的女子目光清亮的望過來,一瞬間,多年間母親的訓導和她的相伴畫面,在心中閃電交掠而過,他愣在那裡不知道怎麼回答。
華瓊卻已經再次笑了起來。
她笑聲琅琅,將燕懷石一推,道:「確實是個傻問題,難怪問住了你,我也真是的,都快結親了,還問這些做什麼。」
「是啊。」燕懷石訕訕用帕子胡亂在臉上抹,「都快結親了,都快結親了……」
「去忙吧。」華瓊推他,看著燕懷石逃似的遠遠走開。
她久久立在迴廊裡,扶著廊柱,看天際浮雲四塞,遊風湧動,看身後院子裡鳳知微急急忙忙將放在視窗的盒子小心抱走,又關起了窗,似是怕突然下雨溼了那盒子。
良久,她輕輕的,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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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知微不知道迴廊裡燕氏夫妻有過這麼一場至關重要的談話,她關心的看著外面天色,想著顧少爺難得自己出門不知道幹什麼去了,不要被淋了雨。
燕懷石送來的盒子靜靜放在桌上,不是常見的玉盒,而是淡綠色的木質,有著天然的迴風舞雪的美麗紋路,十分清雅,邊緣烙著一朵金色的曼陀羅花,是寧弈披風上的式樣,花葉妖嬈,和木盒整體的清雅氣質格格不入而又生出奇異魅惑,也像寧弈這個人整體給人的感覺。
這人……做個盒子都要搞成第二個自己,鳳知微忍不住輕輕一笑,細細撫摸著觸手滑潤的木質,不過不得不佩服寧弈的眼光,相比於昂貴而俗氣的金玉之物,這個盒子本身,就很合她的喜好。
盒子裡,會是什麼呢?
看這盒子,就知道不會是常規的首飾,或者是閩南珍奇玩物?或者是什麼給她補身的靈丹妙藥?或者就是個惡作劇,開啟盒子蹦出另兩個筆猴?
難為他統率大軍,操心軍務,竟然還有閒心給她置辦禮物。
鳳知微捧著腮,對著盒子,眼波流動,細細的想著裡面會是什麼東西,她並不急著開啟盒子,覺得這份對著禮物,揣一懷淡淡喜悅猜想的心情,也很美。
這是她十六年來收到的第一份別人慎重送來的禮物,她要將這心情,延續得久一點。
半個時辰後,她終於體味得滿足了,懶洋洋去開盒子。
手指按在搭扣上,微微用力,咦?沒動?
往上掀,往下壓,往左掰,往右扭……就是聽不見那一聲盒蓋彈開的啪嗒之聲。
鳳知微這下不懶了,一骨碌坐起來,抓過盒子左看右看,隨即嘴角抽搐。
這搭扣,根本不是搭扣,只是個假的搭扣狀裝飾,可憐她居然就這麼被騙了!
鳳知微哭笑不得抓著盒子,想著寧弈難得的惡作劇,眼神里泛起淡淡溫軟笑意。
將盒子上下左右摸了一陣子,發現這盒子竟然嚴絲合縫,只有底部別有洞天,開了條窄窄的縫。
這就是開口?
鳳知微愕然看著盒子,心想這根本打不開啊。
看來靈丹妙藥,首飾筆猴之類的猜測,都將破滅了。
底部那條縫,窄窄長長,鳳知微看著那寬度,心中一動,將手指探了進去,隱約摸著果然是信箋之類的東西,很多,都豎插在裡面,還有些別的,擠在出口,沒法子一次性抽出來,只好先抱在懷裡使勁晃晃,將裡面擠在出口的東西晃散。
「啪嗒」一聲,一封信箋落了下來,淡綠封面,印金色曼陀羅花,信封的紙質很特別,有點滑,很硬挺。
鳳知微抿著嘴,望著那信,忍不住要笑,這人,真是想得出的法子!
然而又微微有些失望——這盒子裡既然是信,那麼想必便沒什麼驚喜了,寧弈眼睛不方便,自己是寫不了的,而由人代寫,大概也就是公事吧。
她怔怔看了信箋半晌,慢慢伸手拆了,剝封口的時候很仔細,像是生怕毀壞信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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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白色熟羅壓紋紙上,墨跡深深,鳳知微還沒看內容,便「撲哧」一聲樂了。
那叫個啥字呀。
起先都是一團團的墨團,根本辨不清字跡,慢慢的才好些,而那字跡歪歪斜斜,雖然看得出構架漂亮功底深厚,形狀卻難看得很,每個字的底端,都微微拖平,更是看著說不出的彆扭。
然而瞬間鳳知微便斂了笑意。
這是寧弈的親筆。
她認得他的字,雖然此刻面目全非,但也依稀辨認得出,也正因為是面目全非,她知道這些字,都是他深夜在營帳中,一字字親筆寫下。
天知道他眼睛不方便,是怎麼摸索著寫信的,看那每個字底端的拉平,想必怕自己跳行,用橫尺給壓住寫的。
輕輕呸了一下,鳳知微嘀咕:「這麼難看的字,虧他好意思拿出手。」語氣雖然嗔怪,眼神卻是在笑。
她將油燈捻亮點,眯著眼睛湊近去,仔細的讀。
前面的墨團兒,她想應該是她的名字。
「……微,我這信字寫得怎樣?我可是拿軍報先練了好久,寧澄總是不明白我要做什麼,等到我謄的軍報他說他能看清字的時候,我就知道我可以寫信給你了。
大軍今日剛剛開拔,出豐州城三十里外紮營,和帳中將領議事一直到戌時,將領分成兩派,爭執不休,老成的是南海將軍那一派,中規中矩,建議先鋒先行,中軍壓上,作風力求穩妥,激進的是急於立功的新任閩南將軍那一邊,都在請纓率精英輕騎突進,過麻峪關兩路包抄,攻常氏個措手不及,兩邊吵得厲害時,我想著你若在,該是個什麼主意?以你平日的陰壞,估摸著便是個聲東擊西暗渡陳倉的法子,所以我令南海將軍率騎兵先攻樂都縣,以閩南將軍一萬人馬伏於必經之路壩河,待常氏回軍予以伏擊,打散建制後三路包圍,你覺得這個主意好不好?
不過還是不要操心這些事,閩南必將收復於我手中,你且好好將養要緊。
今日路過鳳尾縣,這裡有一種鳳尾木,木質緊密細膩,紋路精美,用鳳尾葉汁染了,是一種青翠幼樹才有的淡綠色,十分美麗,我命寧澄去做個盒子來,畫了樣式給他,他倒是很快給做了來,卻自作主張加了個金搭扣,說是聲東擊西迷惑敵人之計,我讓他滾,回帝京聲東擊西去。
帳外更鼓四聲,就此擱筆,見字如晤,千萬珍重。」
鳳知微將信讀了四遍,仔仔細細疊起,看了看那搭扣,啼笑皆非,又罵一聲,「什麼陰壞陰壞的?你才是!」
她舉著信四處張望,覺得藏哪裡都不合適,想了想,將信又塞回了盒子縫裡,抱了一陣胡亂的搖,搖一陣,啪一聲又掉一封。
鳳知微忍不住便要笑,覺得彷彿回到幼年,和弟弟上街去摸糖子兒,小販也用個盒子,當然沒這個漂亮,設了些簡易機關,轉一轉,便出來一個圖,紅色的是大糖球,黃色的是小糖球,綠色的是糖稀。
她手氣不好,回回都是糖稀。
如今手氣可好了麼?
拈起信封,抬頭上標了個「三」,鳳知微愣一愣,隨即想起這信可能是按順序放的,給她這一塞,想必亂了。
亂也有亂的意思,她笑笑,開啟。
「……知微,今兒行軍到溪塔,宿營地不遠處有個蘆葦蕩,極大極浩蕩,寧澄說蘆葦很美,風過招展一色,望去如浩浩白海,我站在蘆葦蕩邊聽了聽,竟彷彿聽見海潮之聲,有鳥兒從蕩頂掠過,鳴聲清脆,落了一根白羽在我袖中,我命寧澄去採了最大最美的那根蘆葦,將鳥羽和蘆葦隨信附上,但望你也能聽見風的聲音。」
信上粘著一根潔白的羽和一枝微微有些發黃的蘆葦,在油燈的光芒裡閃爍著淡淡的熒光,鳳知微手指輕輕的撫過細膩的羽和蘆葦淺淺的絨,想著蘆葦蕩邊那個清雅而華豔的男子,想著潔白的鳥掠過他烏黑的眉尖,想著風捲起他衣袂,淡金色的曼陀羅張揚綻放在風中,想著那些飄蕩如雪花的蘆葦,撲入他月白的衣袍,漫天裡燃著白色的火。
她的笑容也越發輕輕,像那一幕美麗的圖景,夢般開放在心的天幕裡。
搖一搖,掉一封,信封抬頭,「七」。
「……知微,今日自安瀾峪過海,為免驚動趁夜而行,一整夜濤聲起落,聽起來空明而寂靜,船身起落搖晃得人微微發醉,有倦意,卻又睡不著,總是想起祠堂那天,百姓的呼聲也和那潮似的生滅不休,然後你倒在我懷裡,彷彿海水突然便倒傾……於是更加睡不著,起來在甲板上喝了半夜茶,並將某個鬼鬼祟祟跟在一邊的人推下海,告訴他不採到一枚極品海珠不準上來,第二天早上他上來了,珠子沒有,交上一枚小珊瑚,只有半個指頭大,說是無意中發現的,天生的花朵形狀,品質雖不太好,模樣卻奇巧,是天地造化之工,比一百顆海珠都珍貴……這個人油嘴滑舌不用理他,珊瑚隨信附上,你看著好便好,不好,照樣踢下海。」
信角,果然粘著一枚小小姍瑚,硃紅色,光潔滑潤,辮蕊層層,竟然真的是一朵花形,彷彿是牡丹,惟妙惟肖。
確實比一百顆海珠都珍貴。
鳳知微用溫水泡軟信箋一角,小心翼翼將珊瑚剝了下來,找了個盒子放好。
搖一搖,掉一封。
這回是個「二」。
「……知微,我想著你定然舉著信不知道藏哪裡好,以你那個多疑的性子,既怕被人偷了去,又怕被顧南衣拿去包胡桃殼子,所以你最有可能是將信重新塞回盒子,最後我安排好的順序定然會被你打亂,不過這樣也好,很多事情,因為未知而顯得更美好些,比如你在取信的時候,就會想,這次掉的會是第幾?」
是的,因為未知而美好,每次都會掉下一封,每次都不知道這次掉下的,會是哪一天的心情記錄,便是猜著這些,也是快樂的。
不過這人真是她肚子裡的蛔蟲啊,連她怎麼藏信都能猜得一點不錯。
「……知微,用你的辦法果然是對的,咱們和常氏首戰告捷,士氣大振,也許過不了多久我便回來,你說過,等我一起回京,可不許先跑,誰先跑,罰誰這輩子再見不著誰……」
什麼我的辦法……鳳知微眼波流動,這人真是顛倒黑白,明明是他自己聲東擊西的詭計,偏要賴到她的頭上。
「……知微,秋風一陣涼過一陣,夜寒吹角連營,巡營時已經得穿上大氅,你記得晚上出門不要忘記穿厚衣裳,上次我給你把脈,那場惡病是寒疾,所以你得注意穿暖和些,不要再次引發。」
他那不方便的眼睛,還要巡營麼?鳳知微將信在手中輕輕撫摸,眼神在燈光下粼粼閃爍,想著燕懷石帶去的藥,不知道寧弈用了沒,燕懷石送糧到了大營便立即趕回,用藥效果這盒子裡的信一定沒有提到,改日還得自己去信問問。
想著那人的信一封封一封封,字字殷切,卻不提要自己回信,不由挑了挑眉。
呵,她當然也不會回信,不過作為提供解藥者,問下病人的病情,這個很正常吧?
鳳知微為自己找好了理由,一本正經的收好了信,盒子裡的信應該還有,但是她不打算一次性倒個精光,這麼溫存而美好的心情,那麼奢侈的揮霍乾淨,實在是一種浪費。
夜深人靜,路途羈旅,心事惆悵,萬事纏身……這些時刻,都不妨抱出盒子,拍一拍,搖一搖,然後倒出欣喜的期待和美好的心情。
留著,在以後的長長的日子裡,便會存了個甜美的寄託。
她鋪開信紙,濡筆磨墨,趴在桌子上寫信。
「……寧弈,這些信現在你也見不著,總得等你眼睛好了之後再給你,嗯,我要問問你用了藥眼睛可好了?——我知道這是廢話,等你能看見這信,必然是好了的,所以這句問話你當沒看見吧。
珊瑚收到,很美,像一朵小小的牡丹花,你說是鑲戒指還是做珠花?雖然我也許很難有用上的時候,但是看著也是很好的,鳥羽很白,蘆葦很漂亮,我想我們回京時,也會路過那片蘆葦蕩,到時候我想親耳聽聽那蘆葦蕩在風中如海潮一般的聲音,或者也會有隻鳥落羽在我衣襟,嗯……你願不願意一起再聽一次?」
油燈的光芒漸漸淺淡,泛著淡黃的一圈圈的光暈,光暈裡鳳知微天生迷濛的眼眸越發水意微漾,溼潤晶亮,像浸在水晶裡的黑瑪瑙珠子。
她唇角一抹笑意依舊淡淡,卻不同於平日裡的微涼,溫而軟,讓人想起鳥兒潔白的羽和蘆葦雪色的絨。
「吱呀。」突有門推開之聲,鳳知微跳起來,手忙腳亂收拾桌上信紙,百忙之下沒處放,也裝進了那個盒子,抱著盒子在屋子內團團轉了一圈,然後塞在了被窩裡。
進來的是顧南衣,這個在她意料之中,除了他也沒有人可以說進就進她的房間,只是顧南衣的造型,實在太在她意料之外了。
鳳知微怔怔望著長驅直入的顧少爺,覺得今兒個驚喜實在太多了,尤其是驚。
對面,顧少爺兩邊肩頭,一邊一個,站著威風凜凜的金毛小猴子,左抓右撓,顧盼生姿,讓人以為這位是個江湖耍猴的。
這還不夠。
顧少爺僵直的伸著臂,僵直的,抱著一個嬰兒……
鳳知微呆呆的瞪著兩肩擔金猴一懷抱幼兒的全新顧少爺,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你……你這是做什麼?」
「孩子,猴子。」顧少爺道,「我想試試看。」
還是沒頭沒腦的斷句式說話風格,也只有相處了很久又善於溝通的鳳知微能懂,念頭一轉心中已是一動,「你的意思是,你想學會和人相處,所以想從孩子和猴子先學起?」
顧少爺點點頭,用一種抵抗莫大痛苦的語氣答道:「那天很難受,也很特別,所以試試。」
「那天抱著這個孩子,你有特別的感覺是嗎?」鳳知微認出這正是那天她們在碼頭上救的那個嬰兒,救下後就送去了世家的善堂,不想顧南衣居然一直記得,如今竟然想起要拿這個來試手。
「學武的時候也有關隘,迎著上了便水到渠成。」顧少爺說起武功便特別流暢些,「所以我覺得這個也一樣。」
鳳知微默然看著他,她知道因為自己的險些丟命他卻渾然不覺,顧南衣很有些自責,第一次表露了要做和他們一樣的人的想法,卻沒想到,他說到做到,竟然想到要去撫養那個孩子,來慢慢學會做個正常人。
可是對於需要遠距離,需要生命中寧靜無波的他,這樣的舉動,應該有與生俱來的抗拒和痛苦吧?
他痛苦,卻堅持,只因為,不想再莫名其妙失去她。
也許正是因為這種血脈中的執著,才成就了他與眾不同之處。
鳳知微抿了抿唇,心中微微的發緊,顧南衣開始願意去接近人群,那是好的,是她一直希望也為之努力的事,可是突然,她的心中又泛起一陣莫名的畏懼和顫慄,彷彿看見冥冥中命運的森涼鐵青的面孔,獰笑著遙望這世間的一切美好和純潔。
讓那潔白如紙,安靜在自己的天地裡的少年,去懂得並面對這人世的滄桑和複雜,真的是好事嗎?
走出去,可能看見華美的人生斑斕的天地,卻也更可能看見黑暗的人性帶血的人間。
她突然因那一瞬間的心涼,有些微微動搖。
「顧兄……」她伸出手,要去接過那個嬰兒,實在看顧南衣那個僵直得抱得遠遠的姿勢就替他難受,「有些事不要勉強,何況照顧孩子別說你,就是其他人也很難做到,我們不如換個方法試試……」
「不。」顧南衣一飄身讓開了她,「這個有感覺。」
兩隻筆猴在他肩頭唧哇亂叫擠眉弄眼,抓住顧南衣頭髮盪鞦韆,渾然不知這要換成以前,它們這蠱祖宗立刻就會變成盅肉餅。
鳳知微勸說無效,一轉眼看見顧少爺竟然抱著孩子直奔她被窩,大驚之下急忙追上去,將被窩往床裡一推,回頭對顧少爺僵硬的笑。
顧少爺哪裡想得到這女人做賊心虛,自顧自將孩子放在她床上。
隨即兩人便聞見一陣不太好聞的氣味。
顧少爺望望鳳知微。
鳳知微望望顧少爺。
半晌鳳知微抽抽嘴角,道:「少爺,你抱回了他,便得對他負責。」
顧少爺不和她鬥嘴,嘩啦啦抽開尿布,鳳知微痛苦的閉上眼,知道今晚自己的床得從裡換到外了。
痛苦歸痛苦,當真就這麼把顧少爺和他要養的娃娃扔在一邊不理?鳳知微只好上來幫手,尿布一掀「啊」的一聲。
看那孩子剃的富貴人家男孩常有的壽桃頭,一直以為是男孩,原來竟是女孩。
顧少爺向她投來疑問的眼光,鳳知微覺得有點難以開口,想了一下道:「這是個女孩子,不太方便的,下次我找個男孩給你養。」
顧少爺還是用那種澄淨無辜不明所以的眼光看著她,一副「女孩就女孩我是照顧小孩你覺得有什麼不方便的?」表情,看得鳳知微只覺得自己思想齷齪無地自容。
好吧她閉嘴,鳳知微老實的把床單撕了給孩子先換上尿布,又命人去找華瓊,鳳知微很相信華瓊處理事情的能力,從某種程度上華瓊比她更狠——前陣子「燕姨娘」一哭二鬧三上吊,鳳知微準備驅逐出去,華瓊攔住了,三下五除二的送到庵裡去「普渡眾生」,並以燕家主母身份,要求她為燕家祈福八十年,換句話說,這輩子燕姨娘是沒法出來了。
不一會兒華瓊過來,看見手忙腳亂的兩人就笑了,聽鳳知微說了原委,道:「好辦,我給大人找個得用的奶媽來,就安排住在這邊西跨院小房裡。」
鳳知微以為顧少爺一定會反對的,不想他竟然還是沒說話,看來是下定決心,不敢多抗拒,堅決不退縮了。
奶媽當晚不可能便來,華瓊便在鳳知微院子裡住了,替他們照顧著,她給孩子洗澡時,顧少爺就老老實實坐在一邊仔細看著,她給孩子喂米湯,顧少爺也喝了一半,對這種不甜不苦毫無味道的玩意兒表示了極大的不滿,並對孩子喝得津津有味表示了極大的不解,覺得果然孩子這種東西是很奇妙的東西。
兩隻筆猴玩累了,在他肩頭酣然而睡,他用兩個手指拎下來,拎得遠遠,動作很小心,華瓊看著有點疑惑,顧南衣淡淡告訴她,「我怕一不小心控制不住就捏死了。」
華瓊忍不住一笑,笑完卻斂了容,將孩子哄睡後,自己去花園散步。
這一散步,自然就遇見也睡不著出門散步的鳳知微,兩人隔著花叢對視一陣,笑笑,轉過花叢在一處白石桌椅前坐下。
「真的決定了?」
「決定了。」華瓊掠掠頭髮,「我知道你過陣子就要去上野,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可能會帶海上偵緝營出海剿盜,看常家目前的態勢,遲早也要從海上走,你是不是打算在海上和殿下會和,事情辦完就直接回京了?」
「是的。」鳳知微一笑,「船舶事務司已建,世家得到控制,官府那邊,南海官場上下有把柄捏我手裡,周希中又承我救命之恩,再不會有什麼么蛾子,我這邊的欽差事務已經基本完結,而殿下也已勝券在握,他以親王之尊,不可離京太久,閩南事變戰局穩定之後,其餘事務必然要交給閩南將軍處理,他和我,都會在近期回京。」
「那很好。」華瓊平淡的整整衣裳,「我近期便以出門採買婚禮用品為名,到靠近上野港的封樂鎮等你。」
鳳知微看著她寧靜的眼神,知道這女子一旦下定決心,世上再無人可以扭轉她的決定。將來,也只有看燕懷石的心意到底如何了。
「別用這付憂心忡忡的眼神看我,」華瓊爽朗一笑,「我倒是有句話提醒你。」
「哦?」
「殿下對你,不可謂用情不深。」華瓊直視著她的眼睛,「只是再深,深不過這社稷天下,你得想清楚。」
「你見過幾個男人為紅顏拋卻江山來著?」鳳知微沉默半晌,也不打算遮遮掩掩,坦然道,「何況殿下……你以前應該聽過他的一些事,以你聰慧,猜也猜得著,他必然是不甘的。」
華瓊嘆息一聲,語氣裡有幾分失望。
「正如你喜歡懷石,卻不願放棄自尊去做那燕家夫人一般,」鳳知微起身,悠悠踱步,「我同樣有我不能放棄的底線。」
「知微,我們女人,不同於男人,男人動心,只會更加奮發昂揚,在自己要走的路上走得更遠,女人動心,卻往往一退再退,丟城失地,直至失去一切,換得徹底一個——輸。」
鳳知微震了震,將唇輕輕抿起。
華瓊望著面前一朵殘菊,嘴角慢慢綻出一抹蒼涼的笑容。
她伸手將那枯黃的花摘去,笑道:「也未必如我等這般悲觀失望,前面的路還長著呢,我期望他們可以。」
鳳知微默然不語,負手看天際月色,一彎殘月淡黃如琥珀,在蒼青天幕底色中光芒幽涼,這個時辰他是否也在夜霧中行走巡營,隔著數百里的路途和她一起諦聽這夜色裡露珠從枝頭墜落的聲音。
是的,我期望。
你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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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熙十三年十二月,南海道欽差大臣視察上野船舶事務司分衙門,和新成立的海上偵緝營,隨即在上野港點齊偵緝營兩萬水軍出海,按照燕家提供的海上海寇分佈路線圖,沿途清剿盤踞南海為害多年的海寇。
與此同時,閩南對常氏的戰爭也已經進入了尾聲,被寧弈和鳳知微掃蕩過的南海,已經沒有了常家的退路,寧弈的大軍,一直在有計劃的一步步向海上推進,把常家逼向大海。
然後當常氏無可奈何,準備轉向海路,和交聯已久的海寇相互勾連試圖挽回一局時,他們遇上了一路掃蕩海寇過來,螳螂在後的船舶事務司海上偵緝營。
事後,用戰史學家的話來說,時辰掐得剛剛好。
一方從閩南推進向海,一方從南海沿海而來,在某個計算已久的集合點,當兩萬新水軍迎風招展的白底蒼青水獸旗幟,出現在常氏殘軍的千里眼中時,所有人齊齊發出了一聲哀嘆。
大船上鳳知微白袍優雅,大紅披風卻如火烈烈,千里眼平端手中,看著圓形視野裡,常氏軍船出現在海的那一邊。
軍容似乎還是挺齊整,船也高大結實,可惜就是連旗幟都沒來得及掛好。
鳳知微嘴角凝著一抹冷笑,千里眼微微上抬落向雲端,天際之上,隱約似有黑煙騰起,血火一閃。
那些爆炸的火彈子,那些騰起的不辨人影的黑煙,那些哀嚎和痛哭,那些殘肢斷臂無辜傷者,那些在碼頭爆炸中失去生命失去親人的人們。
她曾承諾過,要報仇。
她曾劈劍為誓,要常氏洗脖來等。
如今,可算是等著了。
千里眼擱下,擱在船舷上清脆的一聲,鳳知微身後,上野船舶事務司分衙門總司黃大人,緊張的注視著她的手勢。
潔白的手在藍天背景下如流線般劃落,一個有力乾淨毫不猶豫的手勢。
「放!」
悠長雄渾的令聲中,轟然巨響,起於海上。
利炮吐著猩紅的火焰,如火龍般騰躍於滄海之上,直奔常氏軍隊而去,火光一耀裡,剎那間便吞噬了昂然而來的首船,平靜海水被掀起萬丈巨浪,半空裡矗起巨大的水晶牆。
巨大的水幕後,是兩軍交戰的隆隆巨響,是鳴炮不休的鐵甲軍船,是鳳知微森涼的笑意,借這鐵黑的炮口,吐出熊熊的怒火。
寧弈的眼睛,她的重病,數百條無辜人命和無數殘疾者,重重累累的債,便在今日償還!
長風起巨浪,她在雲霓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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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熙十三年十二月,初起建的海上偵緝營首次出航,便直面常家殘軍,初生之犢不畏虎,偵緝營首先開炮,首炮便沉對方一船,一場海上大戰延續兩日,海水幾被染紅,長達兩百米的海面,都是被轟碎的船隻殘骸,如無數屍體,在很久之後依舊悠悠飄蕩。
本就倉皇逃奔的常氏,遇此重創,喪魂失魄,據傳常敏江正在被首炮轟沉的第一船上,連屍體都沒找著,而五皇子雖臨陣指揮,終究難挽士氣,在常氏麾下殘軍投降之後,跳海自殺。
雄踞閩南南海兩地多年的泱泱大族常氏,至此終於被連根拔起,殘餘勢力隱姓埋名散逃入內地,在短期之內,是再無可能重新崛起了。
而海寇原本就據常氏而生存,本身勢力並不如想象中那麼龐大,給鳳知微帶著新水軍犁庭掃穴,根據燕懷石窮盡多人多年出海經驗探查畫就的勢力分佈圖,很快也將之逐於海上,元氣難復。
長熙十三年十二月中,鳳知微回航上野,在這裡,她將等寧弈將軍中事務移交閩南將軍,然後一起回京。
華瓊早早在上野等她,當鳳知微的船緩緩靠岸時,兩人相視,露出會心的笑意。
一個笑意開闊中帶著蒼涼,想著從此一別南海,迴歸無期,當年尼庵門口那個小小少年,再不會在她懷抱中哭泣。
一個笑意沉潛中帶著期盼,想著一別數月,寧弈眼睛想必大好,而帝京闊別已久,終可以等著他,一起踏上回歸路途。
她從船板上下來,揹著轉戰海上也未曾離身的盒子,心情很暢朗。
剛剛在碼頭上站定,她還沒來得及說話,忽有一個灰衣人閃電般飛奔而來,奔到她面前,啪的跪下,一個頭磕在了泥水塵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