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76章

卷一憶帝京第七十三章此刻溫情

撲過來的是顧南衣,厲喝的是寧弈,寧澄誰也沒能拉住。

顧南衣武功卓絕,自然在寧弈先到,伸手就去拎鳳知微,寧弈卻已經到了,並沒有去搶他手中的鳳知微,而是先一拍他的手。

不願和鳳知微以外的任何人有肢體接觸的顧南衣下意識縮手,鳳知微掉落,正好落在拍完顧南衣之後便手一伸,早已等在那裡的寧弈的懷中。

寧弈半跪於地,抱住鳳知微,手指一觸她脈搏,臉色大變,此時寧澄已經奔過來,伸手就去拉他,「主子不能!疫……」

「閉嘴!」

寧弈霍然扭頭,有些散漫的目光「盯」住了寧澄,聲音低沉而冷然。

「你們到底去了哪裡?」

寧澄張了張嘴,結結巴巴將經過那個發急瘟的山中小村的事情說了,寧弈臉色越聽越冷,半晌道:「為什麼你們沒事?」

「我們有吃了藥草,我也不知道她怎麼會……剛才還好好的。」寧澄也不明白。

顧南衣突然道:「拉肚子。」

寧澄怔了怔,明白了他的意思,前晚鳳知微空腹吃海鮮酒醉,上吐下瀉,幾乎沒怎麼睡,然後便奔赴豐州和周希中鬥智鬥勇,再一路心急如焚趕回祠堂處理事故,體力精神都已經降至最低點,眾人誰都比她身強力壯,所以只有她沒能抗過去。

寧弈抿著唇,臉色一片秋草經霜似的白,懷中的鳳知微身體滾熱,抱著便似火爐似的烤手,很明顯已經發熱有一陣,什麼時候開始的?她竟然又是一聲不吭,竟然又是等到一切塵埃落定才肯倒下!

她一定早已知道自己已經感染,所以一直拒絕他的靠近,結果他還以為……

寧弈半跪於地,不顧衣袍遍染塵埃,抱著鳳知微的手,微微顫抖。

可恨他看不見,可恨他看不見!

顧南衣站在他身後,抓著一把胡桃,怔怔看著眉宇間漸漸泛上青黑之色的鳳知微……她病了?什麼時候病的?怎麼病的?為什麼他不知道?

那個寧弈,為什麼臉色那麼難看?她會死?

她會死?

這個念頭冒出來,他突然便驚了驚。

忽然覺得哪裡有些不舒服,像是什麼東西壓著堵著,呼吸都不太順暢的感覺,這實在是一種陌生的感受,這過往許多年從未有過。

這一生他的情緒從來都是一泊沉靜的死水,正如那心跳永遠都保持同樣的節拍,傷心、難受、喜悅、矛盾……種種般般屬於常人的情緒,他沒有,他不懂。

三歲時沒了父親,他很平靜。

八歲時照顧他的奶孃去世,臨死前拉著他的手淚水漣漣,說,「可憐的孩子,你這樣的人,為什麼還要承擔那樣的……」

那晚那盞油燈下,他淡漠的看著奶孃,平靜的抽開了被握住的手,第一件事先將她滴落到自己手背上的眼淚擦掉。

然後轉身,從滿屋子躬身等候他的人群中走過。

他是怎樣的?怎樣的?沒有人告訴他,所有人都那樣看著他,用一種奇特的眼光,再嘆息著走過他身旁。

他不關心那結果那眼光那神情,他自己的事,在他看來也依舊是陌生人的事,擱著山海迢迢,彷彿在另一個世界。

然而這一刻他突然想知道,他是怎樣的。

是不是因為他不同於他人,所以他明明就在鳳知微身側,卻不能知道她發生了什麼。

如果她死去……如果她死去……

他退後一步,皺著眉頭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開始努力的閉目調息……他一定也被傳染了,要死了。

鳳知微突然一偏頭,猛烈的開始嘔吐,她沒有吃多少食物,吐出的多是胃液膽汁,她吐得如此猛烈,大量的綠色膽汁箭般的噴射出來,不僅緊緊抱著她的寧弈被染了一身,連不遠處的寧澄和顧南衣都沒能倖免。

沒有人讓開,連有潔癖的顧南衣都沒有。

寧弈更緊的抱緊了她,將她放在自己膝蓋上,輕輕拍她的背,好讓她腹部不受壓迫,避免太過激烈的嘔吐導致喉管堵塞窒息,對滿身的穢物異味似乎毫無所覺。

此時一陣雜沓腳步聲響,前方出現黑壓壓的影子,豐州府軍由豐州巡檢帶領著趕到了。

寧弈霍然回首,冰刀似的目光「盯」著燕氏祠堂開了一縫的門,向來沉冷不露聲色的眼神,第一次露出激怒的殺意。

「給我毀了燕氏祠堂!」

「殿下!」

「誰抵抗,殺!」

==========

憩園陷入了一片愁雲慘霎之中。

欽差大人感染時疫危在旦夕,這個訊息雖然嚴厲對外封鎖對內封口,但事關自己命運,楚王殿下更是一怒雷霆,整個憩園都陷入驚風密雨之中,人們匆匆來去,路上遇見了連對話都不敢有,只是驚惶對望一眼,就趕緊錯身離開,繼續為尋找大夫奔波。

大夫來了一撥又一撥,價值萬金的珍貴藥物不要錢似的流水似送進來,廊簷下的藥爐十二個時辰不停息的熬藥,藥方子雪片似的開,楚王殿下的臉色,卻一天比一天鐵青。

從那天暴怒之後,他再也沒有和身邊人說過一句話,也沒有十二個時辰坐守鳳知微床前,他不停的召見人,審訊那天燕家祠堂前鳳知微抓獲的祠堂細作,快馬密信要求朝廷派遣太醫趕來救人。

鳳知微被惡病擊倒,在生死邊緣上掙扎,南海在她陷入暈迷的時刻,也進入了天翻地覆的境地。

被徹底激怒的寧弈,終於展現了他鐵血無情的一面。

當日燕家祠堂被叫開,華瓊扶出行動艱難的燕懷石和陳氏後,寧弈並沒有撤開包圍,反而強制性關閉了燕家祠堂,將所有在祠堂的人堵在裡面,趁著周圍村莊百姓趕往領縣領取糧錢,四面都已經基本走空,以自己三千護衛和三千府軍,一日夜間在燕家祠堂下方挖了一個地道,埋放大量炸藥後撤出,隨即點燃引線,一聲悶響,矗立數百年,曾承續一代帝王血脈的南海第一大家族的無上神聖的燕氏宗祠,瞬間地裂倒塌,華樓巨廈,畫棟雕樑,如慢鏡頭般在薄紅淡金的晨曦中轟然委地,數百年族人頂禮膜拜的聖地,剎那間化為斷壁殘垣。

燕家有頭臉的男性族人,當時基本都在宗祠之內,宗祠堅固,塌底不塌梁,沒有造成完全毀滅的傷害,但也死了一個,傷了無數,燕家現任家主被砸到腦部昏迷不醒,燕懷遠被倒下的牆石砸斷腿,燕家太公倒是毫髮無傷,族人要揹他逃命,老頭子老淚縱橫拒絕,趴在碎裂的燕氏皇主牌位前磕了個頭,大呼:「天不佑我燕家!德唯至死無顏見祖宗!」,一頭撞死在祠堂照壁上,鮮血從漢白玉石根上緩緩浸潤而下,隱隱現出飛舞騰躍的龍紋。

彼時寧弈便負手祠堂之外,閃動的火把光亮裡他面無表情,在四面一片凝神屏息的寂靜裡,聽著那一地哀哭,聞著那煙火石粉氣息,冷然一笑。

「天?天在我這裡!」

他轉身決然而去,將一地悽切哀哭的燕家族人拋在身後。

「她若有事,你們還得陪葬!」

強者之怒,毀天滅地,諸般掙扎不過彈指湮滅,等到四面村人三天後從領縣趕回,看見的是氣派宏偉的燕家祠堂化為廢墟,聽見的是寧弈命人散佈的,關於燕家欺壓子嗣壓榨百姓倒行逆施以致遭天譴,山崩地裂,祠堂被毀的流言。

怪力亂神之事,百姓總是願意信的,就算不信的,也無法去找兇手,南海這邊常常也鬧些大大小小的地裂事故,那是天災,沒有證據衝誰去鬧?一些受到牽連房屋也被毀的村民,收到了官府有史以來最為豐厚的補償,也就悄悄的搬到自己的新屋子,不動聲色的去數銀子了。

寧弈一齣手,便徹底毀掉燕家人心目中的支柱,隨即燕懷石強力入主燕家,在三千楚王護軍刀出鞘箭上弦的虎視眈眈下,燕家人噤若寒蟬的預設了燕懷石暫代燕家家主,任由燕懷石雷厲風行撤換族堂長老,大肆清洗人員,將各地商鋪實權收歸自己手中,燕氏祠堂那聲毫無預兆的悶響,那在晨曦之中燕家聖殿永遠無法挽回的緩緩傾倒,徹底倒掉了燕家族人的全部抵抗心和意志力,就算明知祠堂被毀有貓膩,也已懾於寧弈作風的乾淨利落雷霆萬鈞之下。

燕家的退讓,同時也讓寧弈確定了在燕家,沒有常氏和南海官場的人插手,否則必有反覆,他初步解決燕家之後,連停息都沒有,便緊鑼密鼓的開始了對常家潛伏勢力的清洗,一邊審問那幾個細作一邊就暗暗封堵了城門,細作還沒審問出來就命人放出已經交代的風聲,隨即便在各處城門守株待兔,先後捉獲了幾批改裝出城的上官家和黃家中人,隨即上官家便被查出最新一批遠洋貨物中夾帶違禁品,黃家的一位直系子弟牽涉進了一起貪賄案,兩家陷入風聲鶴唳之中。

上官家和黃家自然不甘被困,暗中聯絡陳家和李家,然而同時寧弈卻通過周希中,宣佈起建船舶事務司,任命燕懷石為總辦司官,陳家家主和李家家主分別為副總辦,唰一下便掐滅了上官和黃家想和其他兩家合縱連橫抵抗官府的苗頭。

由上官家和黃家,漸漸又牽連出南海官場中一些不乾淨的官員,周希中藉此機會大刀闊斧開始整頓吏治,將屬於常家派系的官員一點點摘出,調的調黜的黜找由頭處理的處理,而寧弈的目光又已經飛快轉向了常家。

常家自從欽差抵達南海,在豐州的大宅早已沒有直系人員居住,只有一些傭人僕婦看著宅子,但是毋庸置疑,常家必然還留下了在豐州的主事人物,從抵達南海的第一天開始,鳳知微就命人好好監視著常家大宅的動靜,這次抓獲幾個細作後,寧弈並沒有全部審問,而是先用酷厲手段撬開他們的嘴,在審問過程中導致其中幾個不堪折磨而死,卻又故意在用刑時不動聲色分出輕重,又製造時機,讓另兩個細作拼死逃出,兩個傷痕累累死裡逃生的細作還以為是自己膽大心細運氣好,卻早已被寧澄帶人遠遠跟著,挖出了細作的上線,順藤摸瓜,將常家留在南海的勢力又牽出了一大批。

不過短短時日,從世家到官場,從燕家到常家,都經歷了一場不動聲色而又兇猛異常的掃蕩,而百姓猶自懵然不知,無關人等悠遊度日,不知瞬間已換了天地,只有漩渦中心的世家和官場,才對著那毫不喘息的一系列動作,暗暗咋舌。

咋舌這位殿下此刻方見真顏色——南海整頓如此之快,可以說是寧弈借勢而為抓住了最好的時機,南海官員私下笑說寧弈之忍——南海道欽差重病臥床小命即將不保,這位看起來和魏大人情誼不錯的楚王,竟然三天三夜沒有進憩園探望!

三天三夜後,將事情基本理順告一段落的寧弈,才回了憩園。

南海初定,他並無喜色,做這些,是因為這是鳳知微打算做的事,現在她倒了,他與其守在病榻旁焦心煎熬,不如將她的事情做完,讓她醒來專心養病,而他也可以專心致志,等她醒來。

所有人都在等她醒來。

顧南衣整天睡在那個藥香瀰漫的屋頂上,輕輕吹樹葉笛子,從早到晚,似乎那樣的吹著,他所害怕的離開就不會發生,他一次次的出去,回來弄了些古古怪怪的東西,給鳳知微灌下去,寧弈看著也不阻攔,到了這時候,病急亂投醫,什麼方法他都願意試一試。

燕懷石夫婦守在鳳知微床前寸步不離,趕也趕不走,青溟書院學生們被寧弈趕出院子外不許進入,整日遊魂般的在院子外蕩。

赫連錚和姚揚宇賑災完興沖沖回來,正準備高高興興向鳳知微彙報如何打趴了糧庫守糧官,驟然被這個訊息打傻,要不是學生們拉著,赫連錚就要去燕家殺人了。

無數人殫精竭慮的找法子,無數千金難買的藥材砸下去,多少將鳳知微的性命拖延住,大夫說這種惡病本身來勢極快,少有人活過十二個時辰,但不知道為什麼,鳳知微體內似有一種特別的東西,阻止了病勢的快速蔓延,只是雖然有所阻止,她卻仍舊一天天的衰弱下去。

所有人都在尋找自己知道的名醫,赫連錚都派三隼回草原去找他們王庭的大巫醫了,然而路途太遠,就連京中太醫,一時半刻也到不了,顧南衣每天都會到城門口轉幾圈,然後回來時誰都躲著他走——擔心和他的胡桃一樣被捏成齏粉。

雖然是傳染的惡病,但是沒有人選擇隔絕病人,只是所有人都很勤快的洗澡洗手換衣,進出那個院子的時候,都會先在偏房內用藥澡淨身,寧弈知道,無論如何急切,此時不能有人再病,尤其他自己,一旦他倒下,鳳知微便難活,所以他不厭其煩,每日進進出出無數次,便洗無數次澡,洗到手上身上皮膚都已經開始破損。

到了晚間,他不要任何人侍候,自己睡在鳳知微房裡,睡一個時辰便翻個身,起來看看她的氣色,鳳知微的狀況是如此的令人心驚膽戰,一忽兒灼熱如火,靠近三尺都覺得熱氣逼人,一忽兒其冷如冰,房內氣溫都似跟著下降,他一忽兒給她敷著冰袋,敷了不到一會兒便得很快撤開給她加棉被攏火爐,一夜不知道折騰多少次。

有一次他倦極,模模糊糊的睡著,恍惚間便覺得鳳知微停止了呼吸,砰的一下便從床上跳下來,撲到鳳知微床前,他眼睛不便,撲得太快,撞翻了桌上的茶壺,瓷茶壺的碎片割裂了他的手指,他只是渾然不覺的去探她的呼吸,感覺到她鼻間的熱氣在他流血的手指下氤氳著,他才長長出口氣。

那晚他在寂靜中捂著流血的手指,長久的沉默著,再也沒敢睡下。

不過幾天,寧弈便出奇的瘦了下去,臉色白得看見皮膚下的淡青的脈絡,一雙眼睛反而像在燃燒妖火似的灼灼,看得人心驚,寧澄實在看不下去,有天晚上闖進房內,佔著那張小床堅決不肯讓,被寧弈一腳踢了出去,寧澄扒著門嚎哭,寧弈伸手就把一個青花瓷瓶砸到他頭上。

三天後顧南衣出手,將他點了穴道扔出去,自己另外拖了一張床來睡,睡了一陣子覺得不舒服,乾脆睡到床前腳踏上,他在那花梨木的腳踏上躺了,將長長的個子慢慢蜷縮成一團,恍惚間想起鳳知微也曾這樣蜷縮在他的床前腳踏上睡覺,夜半他醒來時總能看見她偏臉睡著,很沒安全感的抱緊棉被,長長的睫毛垂下去,眼下一彎很柔和的弧影。

他那時覺得她睡得很香,腳踏應該很舒服,現在才知道,原來不是那麼舒服。

不舒服他也睡著不動,等著鳳知微也像以前他夜半下望一樣,突然醒來,側下身來看他,到時候他要說什麼呢?他得好好想想。

不過等來等去,鳳知微不曾側身下望,他想好說什麼了,也沒機會發揮,他閉著眼睛,感覺那種堵堵的滋味又泛上來,秋夜裡不知道為什麼那麼涼,無聲無息透入肌骨裡去。

後來也便不等,他睡在腳踏上很習慣很方便,感覺她熱了,手一伸便搭上冰袋,感覺她冷下來了,手一伸便拖過被子點燃火盆,還不妨礙他睡覺。

有一天晚上細雨濛濛,寧弈在屋裡,顧南衣睡在屋頂上沒下來,雨聲裡葉笛聽來悠悠長長,拽得人心尖發疼,所有人都等在院子裡,聽著紙門被緩緩拉開,南海最優秀的大夫邁出門來,蒼白著臉色,跪在廊簷下對著室內磕頭。

寧弈沒有出來,室內寂無聲息,一縷縷淡白的煙氣飄搖不散,在秋日雨幕裡凝結成詭異而淒冷的畫面。

燕懷石噗通一聲,失魂落魄跪在了雨地裡。

赫連錚「嗷」的一聲狂叫,狂奔了出去,不知道哪個倒霉蛋又要捱揍。

青溟書院的學生們愣在雨中,不知道臉上那溼漉漉的是雨還是別的什麼。

整個院子籠罩在一片死寂裡,所有人都僵成了泥塑木雕,渾然不知痛癢,大夫的腦袋咚咚的磕在木質的長廊上,聲音空洞,敲擊得人心中發痛,秋日的雨綿綿的打溼簷角垂落的發黃慘白的樹葉,看起來和所有人的臉色十分相似。

屋裡沒點燈,半掩的門扇後黑沉沉看不見景物,只隱約看見寧弈瘦了許多的背影,背對著庭院秋雨一動不動。

良久的死寂後,他的聲音淡淡傳出。

「滾。」

大夫倉皇而去,每條皺紋都載著死裡逃生的慶幸,他經過華瓊時一個踉蹌,華瓊順手扶住了他,有點憐憫的看著這個名滿豐州此刻卻無比狼狽的名醫,道:「我送你出去。」

她送大夫一路到門口,正要回頭,卻見憩園的門丁罵罵咧咧的走進來,一扔帽子道:「混賬東西,這都什麼時候了,還有人敢上門行騙!」

華瓊疑問的一探頭,看見憩園門口不遠處一個人探頭探腦的張望,門丁在她身後憤憤道:「轉了幾天了還不走!貪圖咱們私下許出的重賞!可是豐州第一名醫都束手無策,他一個藥方都寫不出的人,能成?帶到殿下面前,那是找死!」

華瓊又看了看那人,和對方充滿期盼的目光對上,她想了想,隨即,招了招手。

==========

寧弈沉靜在一室淡渺的煙氣裡。

煙氣背後是鳳知微蒼白的臉。

她已經不發熱也不發冷,也沒有了那種看了讓人害怕的、似乎要連心肝腸胃都噴射出來的劇烈的嘔吐,她靜靜的睡在那裡,像一團即將飄走的雲,無力的輕盈著。

寧弈怔怔的看著她,半晌,慢慢揭去了她臉上的薄如蟬翼的人皮面具。

他的手指緩緩的在面具下摸過,摸到微垂的眉,確定面具下是那張垂眉黃臉。

這個女人,生怕為世人發現自己的真面目,不厭其煩的戴著兩張臉。

寧弈沒有笑意的笑了一下,伸手端過床邊的水盆,浸溼布巾,慢慢絞乾。

總戴著兩層易容定然是不舒服的吧,總要她清爽些才好。

他執著溫熱的布巾,手指卻是冰涼,那麼溼溼的一團抓在手中,像抓著自己的心,他的手指緊緊攥著,恍惚間想起秋府後院湖邊初見,她偏著頭,半身立於水中,抓著自己溼漉漉的發。

手指緩緩落了下去,從額頭開始,一點點拭去易容。

看不見,眼前卻清晰如見,還是那日碧水之中,她臉上易容被水漸漸洗去,一點點,露出潔白的額、玉雕般的鼻、淡粉色的唇,一雙黑而細的眉浸溼了水,烏沉若羽,眸子迷迷濛濛霧氣氤氳,看人時像籠了一層迷離的紗……最後成就一張清麗的臉。

他停下手,放下布巾,手指輕輕彎曲,從額頭開始,溫存的撫過,熟悉的微涼而又細膩的肌膚……恍惚間回到魏府佯裝酒醉那日,又或者是韶寧和她私會密謀殺他的那間暗室,又或者母妃最後十年的那間廢宮,又或者是前陣子就在這屋中……他一次次那麼靠近她的肌膚她的香氣她的所有溫暖與涼,刻在指下、眉間、心上,如此熟稔,至於驚心。

然而那些熟稔,從今日開始,真的要回到原點,歸於陌生了嗎?

有些問題不敢想,連觸及都不敢觸及,一生裡面臨無數兇險疼痛,他從無畏懼也不能畏懼,然而此刻他畏懼命運的森涼,一個答案便可以裂去人的心。

他的手指,一遍遍盤桓在她臉上,或者,經歷這麼久病痛折磨的她,其實已經不復原先嬌豔了吧?可是那又有什麼關係,鳳知微,永遠都是鳳知微。

恨自己看不見,慶幸自己,看不見。

若真見了那份蒼白憔悴,他要如何才能維持此刻的平靜如常?

那心潮如此澎湃洶湧,所有的巋然不動都是假象,如經歷千年萬年侵蝕的礁石,外表沉凝如一,內裡早已千瘡百孔。

似乎有人膝行而入,低低道:「殿下……是不是該準務……」哽咽著說不下去。

是燕懷石。

他背對著燕懷石,將面具給她小心的戴好,手指停在她頸側,久久的不動。

指下的脈搏,一點點的輕緩下去,他知道,很快的,這些細微的跳動,便會像即將乾涸的泉水,漸漸趨於微弱斷絕,直至歸於寂滅。

這樣一點點等著生命的氣息散去,那是何等的殘忍。

然而到了此時,他寧可這樣一聲聲的數著,在一聲聲的脈動裡,將初識至今的所有相遇回想,這一生他和她看似合作相伴,實則南轅北轍,這一生裡有這麼一次共同的心意,也好。

他沉靜的數著,嫋嫋煙氣裡,分不清誰比誰,顏色更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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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頂上,顧南衣靜靜的吹著。

雨一直在下,裡外都已經溼透,對於衣服必須輕柔不能厚重,否則便無法忍受的他來說,此刻穿著這樣的衣服那感受如同酷刑,他卻一直沒有動,沒有換衣服,沒有離開這座有她的屋簷。

樹葉笛子沾了雨,吹起來不那麼清澈明亮,他在那樣斷斷續續的笛聲裡,聽見她溫柔的語聲。

「說好了。我吹著葉笛,順著你的記號一路去找你。」

都沒要你吹,怎麼你就打算跑了呢。

隔著一層屋瓦,似乎也能感受到底下,有種沉重的氣息慢慢的漂浮上來,等到徹底浮起,散開,也許這輩子就再沒有人為他吹響這葉笛。

這種氣息他感覺到過一次,奶媽去世時,滿屋子都是這氣息,他因此覺得不舒服,急著要走。

她也要和奶媽一樣麼?

他也要以後再也看不見她了麼?

那他還要做什麼呢?

顧南衣覺得有點累,他最近思考了太多東西,這不是原先的他,過往許多年,他的世界空白單調秩序如一,從來沒有這麼多疑惑和不安。

他怔怔的坐在那裡,覺得那氣息又幽幽上浮了一點,他皺著眉,忽然一個翻身,趴在了屋瓦上。

他把自己沉沉的壓下來。

壓住這種氣息,別讓它浮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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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裡的人,一半怔怔的看著屋內閉目不語的寧弈,一半怔怔的看著屋頂趴在雨中的顧南衣。

每個人想表達自己的悲傷,卻覺得在這兩人面前怎麼表達都似乎多餘而做作,他們看起來也似乎並不悲傷,顧南衣和平日還有些不同,寧弈甚至連表情都沒變過。

然而就是那般沉凝的寂靜裡,叫人聽見心碎的聲音。

「殿下……」燕懷石含著淚再次磕頭,「該……準備了……」

寧弈的手顫了顫,緩緩拿開,似乎很平靜的「哦」了一聲,燕懷石卻聽出些微的顫抖和悲涼。

寧弈招招手,寧澄無聲的另外端上一盆水,寧弈淡淡道:「你們都出去吧,我要給她淨身。」

燕懷石沒有多想,小心退了出去,寧澄卻呆呆的看著他,最終也無聲走開。

寧弈摸索著鳳知微的衣裳,小心的解開她的衣釦,以往很多次他試圖接近這具身體,卻只有此刻毫無綺思。

布巾沾了溫水,細細的擦,天盛的風俗裡,恩深愛重的夫妻,死去可以由對方淨身。

他抿著唇,用手指輕輕勾勒她身體的輪廓,這是還未見便要永久失之交臂的她,過了今日永無再見之期。

我的……知微……

「嘩啦!」

紙門突然被人大力拉開,滿院子的雨飄了進來,他惱怒的轉過頭去。

「殿下!」特別清楚爽利的聲音,來自於那悍勇的小寡婦,「還有一個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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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鳳知微終於睜開眼睛時,第一眼看見的是秋日菊花怒放在霞影紅的窗紗上。

聽見的是頭頂上的葉笛聲,昏迷剛醒的那一霎還是斷斷續續,在她睜開眼睛的那一刻,突然明亮而婉轉。

滿院子的鳥都啁啾的鳴起來,一唱一和。

她轉動有點乾澀的眼睛,發現居然滿屋子的人,寧澄掛在橫樑上,口水睡得滴滴答答下雨似的,雨中沐浴著赫連錚,用一種很古怪的姿勢抱頭而睡,似乎怕自己的鼾聲吵醒了誰,燕懷石枕著他家夫人的大腿酣然高臥,姚揚宇壓著餘梁的肚子坦腹而眠。

所有人亂七八糟席地而睡,滿屋子嫋嫋藥香裡,還有些古怪而熟悉的氣味。

而對面,坐著寧弈,似乎在閉目調息,她剛睜眼的那一刻,他也立即有所感應般的睜眼,對著她微微一笑。

鳳知微也一笑,一笑間眼睛突然紅了。

這個人,是寧弈嗎?

誰餓著他打著他苦著他,把好好一個丰神如玉美名滿帝京的風流楚王,搞成這個姥姥不親舅舅不愛活像從粵州流放地做苦獄三年的樣子?

還有這群人,一個個鬍子拉碴的都不知道清理下?還全部睡在她的閨房裡?

她目光流轉,在一張張疲倦的臉上仔細的掃過,又笑了笑。

身體很累,像被誰痛揍了一百天,心卻溫暖如浸入溫泉,通身裡流動著舒暢的血液。

寧弈似乎側耳聽了聽空氣中她的呼吸,綻開一點微微的笑意,隨即站起身,將那群人拖的拖踢的踢,全部給扔了出去。

孕婦不需要他動,孕婦自己爬起來,拖著她睡得迷迷糊糊的丈夫,一邊出去一邊還不忘記帶上紙門,「閒人清場,敬請回避!」

寧弈感激的笑了笑,隔著紙門道:「燕夫人爽利明朗智勇全才,不知道將來可願為朝廷效力。」

「民女覺得也不是不可以。」華瓊爽朗的笑聲遠去。

門關上,寧弈向床前走來,鳳知微在床上向他露出淺淺笑意,疲倦的啞聲道:「是不是很累?」

話還沒說完,忽覺自己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

那人緊緊的抱著她,身子微微顫抖,在她耳邊低低吸氣,每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逼出來,「知微……知微……」

他什麼都不說,一遍遍喚她的名字,將她更用力的揉在了自己懷中,似乎怕那麼一鬆手,她便飛了出去,永難找回。

那顫音瑟瑟耳邊,像一根絲絃同時撥動鳳知微的心音,不知不覺也隨著微微一抖,心底處或松或緊,迷濛明滅,像有什麼在接續,又像有什麼在斷裂,她有些畏縮的一讓,一讓間觸著他的肩骨,嶙峋堅硬的觸感讓她眼睛瞬間再次一紅。

他卻已經放開了她,笑道:「你剛醒,莫要累著你。」坐在她對面,微笑看著她,明明看不見,那眼神卻彷彿看不夠似的。

嘩啦一聲響,屋頂出現一個洞,顧南衣從洞裡飄下來,鳳知微再次瞪大眼睛,看著顧少爺,倒抽一口氣,喃喃道:「我以後堅決不生病……」

顧南衣一瞬不瞬的看著她,很多天沒換的衣服凌亂的貼在身上,半晌慢慢過來。

鳳知微等他停在三步之外,顧南衣卻沒有停,鳳知微愕然的看著他最終在一步外停下。

他腰上永遠掛著的小胡桃袋子落在鳳知微眼前,鳳知微取了,慢慢數了數,看著那些泡過水的胡桃,輕輕道:「你最近都沒吃麼?」

顧南衣點點頭,還是一句話不說的看著她。

他瘦,有點亂,有點髒,胡桃沒吃,衣服沒換。

「我不會死。」鳳知微默然半晌,壓下一霎間的哽咽,道,「我死了,你迷路了誰去找你?」

顧南衣盯著她,這才摸出一個核桃,慢慢的吃。

「那個受潮發黴了。」寧弈突然道,「寧澄,去陪顧先生換衣服換胡桃。」

寧澄冒出來,笑嘻嘻要去拉顧南衣。

「顧兄,去帶殿下洗澡換衣服吃飯。」鳳知微同時開口。

不容拒絕,一堆人都被趕了出去,到了晚間,卻又都奔了回來,還是一個在屋頂一個在床邊,鳳知微趕也趕不走,自己又精神不濟,只好由他,寧弈在她身邊小床上,娓娓和她說起這段時間南海發生的事,他語氣清淡,鳳知微卻聽出其中驚心動魄,半晌才失神笑道:「沒想到我睡了一覺,竟然錯過這許多好戲。」

「你這一覺,睡得我差點……」寧弈一句話到了口邊忽然止住,鳳知微沉默著,也沒有追問,兩人都躺在榻上,睜大眼睛望著屋頂,有淡淡的奇異的氣氛,飄散開來。

半晌鳳知微轉了話題,問:「那瘟疫那麼厲害,別人都過不了夜,我怎麼沒事了?」

「解鈴還需繫鈴人,」寧弈道,「你從村子過染了疫病,卻也是村子裡的人救了你。」

「那個孩子?」鳳知微立即反應過來。

「是,那個里正隱約聽說了憩園尋找名醫,猜測恐怕是那天過村的人感染了疫病,他覺得他那個侄子很有些奇異,便帶他來求見,但是憩園門丁哪裡肯相信他,擋在門外不給進,還是華瓊遇見,大膽做主讓他進來,來了之後我們也不知道怎麼處理,那是一個大活人不是藥,幸虧顧兄在京城請來的一位大夫及時趕來,取其活血,輔以諸藥,才將已經邁入鬼門關的你給拉了回來。」

「那孩子人呢?大夫人呢?」

「大夫和顧兄在一起,那孩子失血過多還在休養。」寧弈一笑,「赫連錚那傢伙,一刀下去險些要人家的命。」

「太不像話了……」鳳知微精神不濟口齒微澀,「趕明兒我要教訓他……」

「睡吧。」寧弈笑了笑,給她攏緊被窩,鳳知微心中隱約轉著一個念頭,卻沒有精力去睜開眼睛,朦朦朧朧睡去,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忽覺風聲撲面,似有人撲了過來,接著便是咚的一聲身體撞上床邊的響聲,她睜開眼,看見寧弈面帶驚慌之色站在床邊,聽見她的動靜,臉上的惶然之色才漸漸褪去。

他靠在床邊,感覺到她的驚諤,臉上漸漸有點訕訕之色,伸手給她掖了掖被子,一瘸一拐的轉身回自己的床,努力很自然的笑道:「……做噩夢,以為你……」

話沒說完,鳳知微卻已全都明白。

那段生死不知的煎熬日子,他一直都是這樣守著的吧?那些漫長而恐懼的夜裡,他一直都是這樣驚惶著的吧?不停的噩夢她失去呼吸,不停的驚醒撲過來看她的生死,以至於形成了習慣,在脫離危險之後,依舊噩夢而醒。

那要多少次的夜寐而起,要多麼沉重而深切的擔憂,才會形成這樣近似於強迫的習慣?

鳳知微不說話,直直的望著屋頂,良久,眨眨眼睛。

落下淚來。

卷一憶帝京第七十四章愛之闊大

「來,吃藥。」

「哦……咦寧弈你看!」

「不用看,寧澄不會出現,燕懷石沒有過來,刺客根本不存在,華瓊肚子裡的孩子沒事……我說鳳知微,你這招已經玩膩了,別想再轉移我注意力——吃藥。」

「哦。」

某個想使詐被識破的人,乖乖要去接藥碗。

「我餵你。」寧弈一讓,「不然你又不知道玩什麼花招。」

「你又不方便,喂什麼喂。」鳳知微躲閃,「我怕你喂到我鼻子裡去。」

「我看得見你。」寧弈答得簡單,卻似有深意。

鳳知微不說話了,眉毛耷拉下來,她不是任性的小孩子,良藥苦口自然知道,只是這藥也太恐怖了些,就算是童子尿估計都比這好喝,她喝了很多天,不僅沒能喝習慣,還越喝越畏懼。

杯盞銀勺交擊聲細脆響起,坐在她榻前的寧弈神情寧靜,銀匙裡藥汁不僅味道恐怖氣味也很囂張,他似乎沒聞見,還特意在自己唇邊嗅了嗅,才準準的遞到她口邊。

鳳知微看著裊繞熱氣裡,他原本波光明滅此刻卻有些暗淡的眼神,心口一堵,一口藥不知不覺便嚥了下去。

四面很安靜,屋頂上有細細碎碎老鼠般的聲音——那是顧少爺在吃胡桃,聽著很安逸。

不屈不撓將一碗藥喂盡,鳳知微吐出一口長氣,還沒來得及開口,雪白的帕子已經輕輕按在了她唇角,「別動。」

拭盡唇邊殘留藥汁,鳳知微再次張口,這次一枚甜兮兮的東西投入了她口中。

「隴西的九醃蜜梅,」寧弈似乎自己也在吃,「我看不錯。」

「都被當成小孩子了。」鳳知微笑,「真正做小孩子時生病,也沒這個待遇。」

「那便現在補給你。」寧弈笑笑,撫了撫她的發,「加倍的。」

鳳知微心中又是一顫,轉開眼光,看著窗外秋景,道:「今兒天氣不錯。」

「去外面坐坐吧,也透透氣。」

顧少爺飄下來,一手拎起病人,一手拎起軟榻,不勞殿下費神的將人送了出去,本想軟玉溫香抱抱佳人的殿下,有點鬱怒的跟著。

顧少爺生疏笨拙的給鳳知微鋪好軟榻,將她往上面一放,又呼啦啦給蓋上三層毯子,鳳知微埋在厚厚毯子裡,只露出一雙眼睛,艱難掙扎著和他說謝謝。

顧少爺滿意的坐回屋頂繼續吃胡桃了,鳳知微向寧弈求救,「快點……壓死我了。」

寧弈笑一笑,揭去兩層毯子,給她重新整理好鋪得凌亂的褥子,有點得意的道:「你看,你還是缺不了我。」

真是自戀啊,鳳知微不承認,「暫時而已。」

「暫時也好,」寧弈坐在她身側,「我就恨你太要強。」

鳳知微不說話了,兩人靜靜坐著,秋色已深,園子裡一色深深淺淺的紅楓,夾雜著各色菊花淺紫明黃,華美而蕭瑟,天空很高遠,偶有南飛的北雁,淺黑的羽翼劃出潔白的弧線,將一朵雲掠散。

兩個人一坐一臥,在沉靜的秋景裡分享彼此的沉靜,聽花辮從枝頭簌簌散落,聽鳥兒的翅膀掠過帶露的草尖,聽殘破的荷葉上瀉下晶瑩的水珠,看見看不見,沒那麼要緊,景在心中,人在心中。

安靜持續了很久,直到遠處隱約有一點細碎聲響,似是步伐匆匆向院子而來,鳳知微抬起頭,慢慢笑了下。

「保重。」她道。

寧弈慢慢俯下身來,微熱的呼吸拂在她耳邊,鳳知微沒有讓,感覺到他的唇最終貼在耳側,潤而軟,和語氣一般的輕:「等我。」

鳳知微默然不語,他輕輕的咬她耳垂,不輕不重的力度,有點刺痛有點癢,卻又似乎不是痛癢在耳垂。

他的華豔又清涼的氣息,秋日雲一般悠悠遠遠的罩下來,而眼神似飄搖的舟,要載了誰的心,蕩過分離的彼岸去。

她不說話,他便不讓,耳邊有低低的呼吸,輕而淺,似是怕驚了她此刻的脆弱,但那咬啃裡又帶點不屈不撓的力度,鳳知微微帶喘息的笑起來,半晌道:「總是要等你一起回京的。」

她抬手,就勢撫了撫寧弈的下巴,觸手有點胡茬,她一笑輕輕拔去,換得他低沉的笑,她眼波流動,嫣然道:「我記住你現在的輪廓了,到時候給我查出瘦了,可不饒你。」

「如何不饒我?」寧弈的笑聲帶了淡淡快意。

「殺了你,和你勢不兩立。」鳳知微柔聲答。

「好,等你來查。」他不輕不重又咬了一口,撒開手,笑意裡多了幾分曖昧,「想怎麼查就怎麼查,別說臉,哪裡……都可以。」

鳳知微縮回手,白他一眼,想他看不見,也無可奈何,悄悄摸了摸自己耳垂,是咬紅了,還是自己變紅了?

「把那孩子帶去吧。」她道,「我當初救下他,就是想著是不是可以對你的眼睛有幫助,不想最後是給我用了,還有那位名醫,你看看是不是也帶去,一起想想辦法。」

「那是你的名醫。」寧弈語氣突然有些淡,「不會供我驅策。」

鳳知微有點詫異的看了看顧南衣方向,確實,那位名醫很是神秘,到現在為止她也沒見過,顧南衣並不提起這個人,要不是別人轉告,她都不知道有這人存在。

她不再問,轉移了話題,道:「你去了那邊,注意下,當初在隴西伏擊我們的那批高手,那是首領左肩曾經被我傷過,那邊的官場被常家把持的一定更狠,你千萬小心。」

「守好南海,不讓它成為常家退路,便再無顧慮。」寧弈道,「你相信我,我也信你能守好。」

「我還等你一起回京呢。」鳳知微一笑,推他,「去吧。」

寧弈輕輕的捏了捏她的掌心,一笑,隨即決然轉身。

遠處寧澄跟了上去,他先前盤腿坐在假山石上,用一種古怪的眼光看著這個方向。那眼神有點空,有點涼,有點猶豫,有點不安。

兩人的身影穿越層層楓紅,漸漸消失。

就在園子外,南海布政使等三司,正等候著楚王車駕。

而在更遠的城外,南海將軍率南海邊軍十萬,於迎風飛舞的旌旗和連綿如海的槍尖間,等候著徵南主帥的到來。

就在昨日。

閩南將軍常敏江起事,奉五皇子為帝,率軍十五萬起於閩南喬官縣,殺縣令方德祭旗,兵鋒所指,連下五縣。

朝廷急調一線邊軍,將鎮守隴南道曹可冰、孔士良兩部人馬向西南推進,調南海邊軍十萬佈於南線,以閩南道欽差大臣、楚王寧弈為主帥,迎戰叛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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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弈的身影消失很久之後,鳳知微才將目光收回來,垂下眼睫,捶捶有些痠痛的腿,笑了笑。

這一場病來勢洶洶。對她身體造成了很大傷害,以至於恢復需要很長時間,唯一她有點奇怪的是,體內那股灼熱的氣流,似乎比以前又渾厚了些,卻又沒有像以前那麼灼熱熬人,倒有點在丹田之內,慢慢穩定的趨勢。

生死邊緣走一遭,說不定因禍得福呢,她想。

園子外又有步聲傳來,有一人的步伐特別的輕快乾脆,鳳知微眯眼一笑,一定是華瓊。

果然不錯,一會兒華瓊就以孕婦不能有的敏捷轉過迴廊出現在她面前,身邊是燕懷石的母親陳氏,身後侍女捧著新鮮的石榴,華瓊拈起一個,笑著對她揚了揚。

鳳知微微笑看著她,她很喜歡華瓊,不僅僅是因為初見那一刻這女子給她的震撼,還有這段日子接觸裡,華瓊表現出的超於他人的明朗和聰慧,她明朗卻不放縱,敢作敢為裡也有善於為他人考慮的細膩,狠也狠得,收也收得,著實是個人才。

「您今天可好些了?」華瓊是每日都來的,燕懷石攬下了船舶司建立事務,忙得團團轉,她這個夫人就負責來表達關切,這女子不拘虛禮,鳳知微和寧弈,也早已免了她通報見禮的繁瑣。

「和這天氣一樣,不錯。」鳳知微看著她細細剝出鮮紅飽滿的石榴子,一顆顆細碎晶瑩,目光對屋頂掠了掠,華瓊立刻心領神會的拿起一個拋上去,顧少爺接了,瞬間又拋回來——不是胡桃,不要。

華瓊順手便把那石榴剝給自己吃,笑意盈盈。

陳氏倒是一向的中規中矩,給鳳知微見禮,看見華瓊自己先吃,忍不住眉頭一皺,叱道:「瓊兒!仔細規矩!」

華瓊笑笑,鳳知微已經急忙道:「不妨事,燕夫人有身子呢,可不能虧待雙身子的人。」

她打圓場,陳氏卻沒有笑,目光從華瓊腹部上掠過,眉毛不易察覺的微微一皺。

婆媳倆坐得遠遠的,一個坐姿端正,一個滿不在乎,說話語氣也有些生疏,全然沒有想象中應有的熱絡和感激。

燕家祠堂陳氏母子生死一線,華瓊掙脫燕家人的看守赤足跋涉十幾裡來救,不惜祠堂門前濺血,才叫開了祠堂的門,這份恩德之重,換成誰家也會當菩薩供起來,陳氏怎麼會這種態度?

鳳知微目光落在華瓊腹上,一個存在心中已久的疑問再次浮出來,但是現在以她的身份,是無論如何也問不出口的。

陳氏例行問候幾句,便要走,對華瓊使眼色,華瓊笑道,「娘您先過去吧,我給魏大人整理下書案再來。」

陳氏欲言又止,還是和鳳知微告辭了離開,鳳知微笑笑,轉向華瓊。

華瓊瞟她一眼,不急不忙將石榴吃光,吩咐侍女,「不錯,好吃,去再要些來。」

侍女去了,鳳知微目光落在盤子上,裡面還有十幾個石榴,根本吃不完,哪裡需要再要?看來這女子冰雪聰明,是要和自己說什麼了。

「魏大人有什麼想問的,就問吧。」華瓊坐在她身側,輕鬆的一拂頭髮。

鳳知微用目光表達了對她腹部的疑問。

華瓊肚子並不大,五六個月的模樣,然而五六個月前,燕懷石還在帝京,根本沒回過南海。

低頭看了看肚子,華瓊一笑,再次一語石破天驚,「您猜的對,這孩子,確實不是懷石的。」

鳳知微吭吭的咳嗽起來,就算是猜到,乍然聽見這麼坦然的一句還是被震了。

華瓊立即伸手過來給她輕輕拍背,鳳知微又是一愣,華瓊已經把手收了回去。

她輕輕撫著腹部,笑意淡淡,眼神中終於多了點憂傷,「我是鄉下女子,父親以前做過一任縣官,後來辭官歸故里,開了個私塾,我家的私塾,就在懷石母親的尼庵那邊,她在庵裡很受欺凌,家父和我看她可憐,常常給點賙濟,我和懷石,因此很小就認識了。」

呵,不受待見的富家子和貧家女的故事。

「別以為那就是個青梅竹馬的故事。」華瓊又是令人震驚一句話,「懷石並不喜歡我。」

鳳知微一口茶險些噴在了被褥上。

「陳氏是個典型大家女子,她雖然感激我家,但並不可能欣賞我這樣的野丫頭,懷石受母親影響,對我也無綺思,只是感激我家照顧,和我相處得好些,在外人眼裡,看起來就是一對兒了。」

華瓊慢慢的咬著石榴子,輕輕道:「父親去世那年,拉著我的手,說,齊大非偶,不要和燕家結親,不然將來我會很苦,我聽他的,做了第一位女私塾先生,嫁了本村的一個落第秀才。」

「秀才體弱,婚後沒多久就纏綿病榻,我侍候他一年多,還是去了,我因此落了個剋夫的名聲。」

「那這個孩子……」

「秀才的。」華瓊道,「遺腹子。」

鳳知微倒吸一口涼氣,心想祠堂那天這女子多麼的理直氣壯啊,多麼的殺氣騰騰啊,那神情氣概看在誰的眼裡都不會懷疑,燕長天不姓燕。

燕長天還真的不姓燕……

她居然就這麼頂著別人的孩子跑去敲第一家族的祠堂,面不改色的表示這是人家的長房長孫要進去,並用這個假冒的種,救了兩條性命,間接的導致了燕家和整個南海形勢的變化。

鳳知微生平第一次,對同性產生了佩服。

只是還有個問題,有點不對。

「懷石近期不在南海,燕家也是知道的,為什麼當時沒有提出異議?」

「一方面是給你們當時的圍困和我的氣勢給鎮住,忘記去算日子,」華瓊道,「另一方面,在聽說欽差將到南海道開辦船舶事務司,懷石很可能會成為總辦之後,我就知道燕家一定不會放過他,於是我曾經散佈過,懷石近期有偷偷回南海看過我。」

「為什麼?」

「這個孩子是遺腹子。」華瓊輕輕撫著腹部,臉上滿是將要做母親的光彩,「沒有人知道秀才給我留下了孩子,我想著,懷石的身世,是他的一大軟肋,懷石之前沒有威脅,燕家不把他看在眼裡,不會動他,一旦懷石出頭,燕家遲早要拿這事來驅逐他,而對於一向重視子嗣的燕家,沒有什麼比一個長房長孫更有用的擋箭牌了!」

鳳知微怔怔的望著華瓊。

這個女子,比她想象得還要聰慧幾分,目光深遠心有丘壑,竟然就憑推斷,就早早做出了這麼個影響巨大而又無比正確的決定。

她疏朗的笑意背後,是細密而勇敢的心思。

「你……」很久以後鳳知微終於問出了口,「愛他,是嗎?」

沒有深切至於入骨的愛,斷不能做到如此地步。

華瓊的笑意,在乍一聽見這個問題時,暗淡了幾分,然而很快再次揚起,輕快的道,「是的。」

她答得乾脆,兩個字卻含義深得令鳳知微沉思。

明知道良人心中無她。

明知道婆婆並不接受她。

明知道這麼做世人笑她攀龍附鳳貪心勢利。

卻不惜自損名譽,自傷軀體,千萬人面前撒出一個心意沉重的天大謊言,只為救愛人一命。

鳳知微此刻才真正明白她的勇氣。

原以為兩情相悅,當面求嫁自然十拿九穩。

然而她其實是揣著一懷不安,完全沒有把握的在祠堂門口求嫁,一旦燕懷石說出「不」,等待她的將是燕家絕不留情的報復——祠堂前外姓鬧事,打死無干。

「現在也算得成正果了。」她含一抹慶幸的笑,欣慰的看她,「從今後你是燕家家主夫人,再無人可以輕視你。」

「不。」

正準備喝茶的鳳知微再次手一軟,杯子險些落地,華瓊一把接住。

「姑奶奶你不要每次都嚇我好不好?」鳳知微苦笑。

華瓊卻放下茶盞,一把抓住她的手,「帶我走!」

鳳知微怔怔的抬眼看她,再怔怔看著她握住自己的手,要不是確認華瓊不會愛上她,她差點以為這又是第二個芳心錯送的韶寧了。

「燕夫人……」她示意兩人交握的手,提醒她於禮不合。

華瓊卻不放,明亮的眼睛緊緊盯著她。

「你知道我是……」鳳知微有點疑惑,她的面具十分精緻,她扮男裝也十分在行,這女子怎麼看出來的?

「殿下看你的眼神。」華瓊抿嘴一笑,「我是過來人,我懂。」

鳳知微默然半晌,不想紕漏竟然出在寧弈那裡,不過好在像華瓊這樣外在大氣內裡聰慧細膩的人也不多,更沒有多少人如她一般懂得感情,不用太過擔心。

隨即她悻悻道:「其實殿下是個斷袖。」

華瓊哈哈的笑起來,笑聲清越,「您真是彆扭……殿下那樣的人,怎麼可能會是個斷袖?」

「他是怎樣的人?」鳳知微突然想知道別人眼裡的寧弈。

「殿下並不是多情之人,相反,他很絕情。」華瓊道,「您沒有親眼看見這段時間的南海,殿下手段之絕之冷之無情,令很多人心驚,他是真正成大事的人,忍性絕心,不動則已,一動則雷霆萬鈞,這樣的人心懷天下,做任何事都未雨綢繆,並不允許出現差錯偏移……連同他自己的心。」

鳳知微笑了笑,道:「是,收拾得很好。」

「只潑在了您這裡。」華瓊做了個乾脆有力不容置疑的總結。

鳳知微不做聲,眼神里有種微微溫軟的東西,華瓊在她對面爽利的笑著,秋日的陽光灑在身後平整闊大的白石庭院裡,有種如海般的浩蕩。

「那為什麼要走?」半晌鳳知微轉了話題。

「為了我自己的幸福。」華瓊道,「懷石心中沒我,我這樣嫁了他還是沒我,那日求娶不過是我的權宜之計,真要他這樣悶聲不吭認了別人孩子做燕長天,他願意我還不願意。」

「這是你該得的。」鳳知微淡淡道,「沒有你拋卻名譽冒險之舉,懷石不能有今日,他若停妻再娶,別說別人,我也不依。」

「他願意娶我,是我不願意嫁。」華瓊傲然一笑,「我華瓊,豈可嫁給一個勉強娶我之人?我這樣嫁給他,他就算一生敬我厚我,也永遠不會愛我。」

鳳知微凝視著這女子複雜的眼神,突然明白了她的驕傲和自尊,她這樣嫁給燕懷石,陳氏和燕懷石難免心中有疙瘩,會覺得委屈,一個懷著他人遺腹子的出身平凡的村姑,確實是配不上燕家家主的,何況燕懷石對她的感情,還不算是愛。

換成其他女子,也許會因為那樣的功勞而坦然嫁入燕家,但是華瓊不會。

「等你離開南海時,我要跟你走。」華瓊執著她的手,懇切的道,「你以一介布衣女子之身,能平步青雲,深受當朝倚重,我很仰慕,請讓我做你身邊的人,帶我看更闊更遠的天地。」

「你想清楚,一旦離開,懷石不再欠你什麼,很可能會另娶他人。」

「如果他那麼容易便忘記了我,那我哪裡值得為他尋死覓活流連不忘?」華瓊坦然一笑,「喜歡,也要有自尊的底線。」

日光下那女子身姿筆直,松般的超拔剛強,她迎著陽光的眉目清朗爽利,目光清亮。

「我不要任何人因為我的施恩而遷就我,來成全一段不算美滿的愛情,我不要在婆母和丈夫的施捨下做了燕家夫人,頂著尊貴的姓氏安詳度日,我要做掌控自己的女子,在天盛王朝的山海風物中淘洗淬鍊,我要他燕懷石終有一日,不得不抬起頭認真看我,我要他終有一日明白,我愛他比山海闊大,勝過所有。」

==========

和華瓊深談過一次後,鳳知微想了很久,華瓊說那番話時,秋日陽光下熠熠眉目不住在她腦海中閃回,她突然覺得,也只有那樣一個瀟灑任俠的女子,才敢於對蒼天琅琅發誓,我愛他比山海闊大,勝於所有,而她,也確實朗闊博大,勝過山海。

突然便起了羨慕和淡淡的悵然,覺得燕懷石那傢伙福氣真不是一般的好,靜夜裡擁被深思,毫無睡意,想著寧弈的大軍不知道到了哪裡,南海閩南比鄰而居,他一定日夜趕路,想著他失明的眼睛,他為自己耽誤了去閩南的計劃,以至於到現在都沒復明,以這樣的狀態帶領大軍,那又是何等的不便,又想萬一沒有找到合適的藥物,他這眼睛又耽擱了那麼久,萬一真的永久失明怎麼辦?雖然他不用親自上陣,但戰場上刀槍無眼,那……怎麼辦?

突然便起了一身冷汗,想著和顧南衣談談,請那個名醫隨軍保護寧弈,她仰起頭,敲牆。

顧少爺飄然而下,第一個動作先去摸她的額頭。

鳳知微受了驚嚇似的看著他——神了!顧少爺會主動碰人!

顧少爺對她目光全無所覺,這段時間什麼都破例了,摸摸額頭早已沒有任何感覺,他在她臉上摸來摸去,覺得好像還是有點熱,於是又去摸自己的臉比對。

他摸自己的臉,面紗免不了要掀啊掀,鳳知微呆呆的望著那半掀不掀的面紗間露出的一點半點容顏,感覺自己的一口氣哽在了喉間,又暗恨大半夜的怎麼沒點燈,一片黑暗裡容易被晃花了眼,轉念又想點燈估計也一樣,看得越清楚越遭殃。

為了避免遭殃得忘記要說什麼,她趕緊轉開眼,顧少爺卻好像已經比對出了結果,將鳳知微因為浮想聯翩而泛出的熱度當作發熱,一伸手就拖過一床被子,很熟練的在腳踏上一鋪,然後蜷縮著躺下了。

鳳知微再次受了驚嚇——他幹嘛?

她並不知道自己重病期間顧少爺陪床的事,顧少爺自己也不會告訴她,然而她等了半天見沒動靜,側身一看顧少爺竟然就那麼抱著被子睡著了,長長的個子彆扭的蜷縮在短短的腳踏上,很明顯睡得很不舒服,以顧少爺極度要求舒適的習憤,很難想象他會在腳踏上睡著,看那姿態熟練自然,很明顯,不是一天能養成的。

鳳知微傾著身,手扶在床沿,怔怔看著顧南衣,想起那天半夜撲過來撞到床腳的寧弈,心中一顫,手指摳在雕花木床的邊沿,一點木屑簌簌落在顧南衣的面紗上。

顧南衣睜開眼,看見側身下望的鳳知微,頓時想起自己當初夜夜睡在腳踏上等她醒來,想好的萬一她醒來,側身看他的時候要說的話。

「謝謝你。」

鳳知微扒著床沿,一個手軟,險些栽下去——今天的意外實在太多了。

正如不會說「對不起」卻和她說了一樣,永遠不知道感謝的顧南衣,突然對她說了謝字,還是在這個莫名其妙的時候。

他現在是個什麼狀況?

顧少爺現在回到了鳳知微重病的日子,那些沉沉壓迫的夜裡,他睡在腳踏上,一遍遍思考,等她醒來側身下望時他應該說些什麼,說「醒了」?廢話,說「睡得好嗎?」還是廢話,說「沒事了?」全天下最大的廢話。

他這輩子就沒說過廢話,要說就說必須要說的。

那些夜晚的時辰,一分分的溜過去,他總是等不到她醒來,那樣長久的,近乎無望的等待,那些沉重的表情和嘆息聲裡,他竟然慢慢懂得了,自己心上那陌生的沉沉壓著的東西,就是他們所說的害怕和焦灼的情緒,很淡,但是在他空白了十幾年的世界裡,終於第一次發生。

如同往日她笑吟吟給他剝胡桃時他心中風般的輕快,如同她和他吹起葉笛說要找他時他心中雲般的溫軟,如同她一臉賊笑給他換女裝時他心中雨般的柔潤,現在他想明白了,那是小時候他們常說的快樂、幸福、高興……所有明亮的歡快的情緒。

如同那怕她死去時的沉重,那叫恐懼,想到她會死去時的心血微涼,那叫悲傷……他在那些日子裡,終於懂得。

或許離真正的感覺還差著距離,或許一時還複雜難解,卻是他註定貧瘠蒼白一生裡,逐漸開始抹上的飽滿鮮豔的色彩。

這些,都是鳳知微所給予,別人再不能有。

他突然就明白了,他唯一該對她說的,是謝謝。

謝謝她的存在,謝謝她的耐心,謝謝她將他封閉的堡壘開啟一線,讓他看見一點鮮亮的天地。

不覺得以前不懂這些有什麼不好,但是覺得現在懂得一點這些,更好。

因為如果他懂,他就更像鳳知微,像所有那些說他不同的人們,然後,他就不會像上次那樣,鳳知微快死了他都不知道。

所以應該和她說,謝謝你。

顧南衣覺得,想說的話就一定要說出來,上次等了那麼久,險些永遠也沒能對她說出口,這次自然不能放棄。

他說完,覺得了了心事,抱著棉被繼續睡了。

某個可憐的人卻被他驚得睡不著了,鳳知微從上往下瞪著他,看他丟擲一塊砸人的石頭後居然又睡了,氣不打一處來,伸手搡他,「哎,哎,別睡,起來解釋清楚。」

顧少爺睜開眼,目光清亮如秋水一泊,「什麼?」

他已經忘記了。

鳳知微無奈的看著他,「你說謝謝我。」

「哦,」顧少爺想了會,拍了拍自己心口,慢吞吞道,「你快死的時候,這裡很難過,謝謝你讓我懂得了,什麼叫難過。」

謝謝你讓我懂得,什麼叫難過。

鳳知微深深望著那個扣著自己心口,一本正經和她道謝「懂得難過」的男子,慢慢咬住了下唇,良久,眼圈漸漸鍍上一層淡淡的紅。

屋內月色淺淡明滅,霧氣般悠悠浮沉,顧南衣沉在半邊月影裡,看起來寧靜安詳,只有鳳知微知道,他的寧靜安詳,不是世人帶著溫暖和美的那種,他一直生活在漠然而囂雜的天地,生活在永遠的冰庫裡。

這世上有一種人,沉沒在冰水深處,空白一生,世間最簡單的快樂和最洶湧的疼痛,對他們來說都淡漠如隔世。

只有在那樣冰冷世界裡獨自長大的人,才明白這句有些荒唐有些蒼涼的話,其分量重於千鈞。

鳳知微望著他,只覺得心底泛起鈍鈍的痛——相識這麼久,她敲開了他的門,卻最先教會了他悲傷和疼痛。

「不,」良久鳳知微輕輕俯下身,趴在床沿,對月光下那個一動不動,凝定如玉雕的男子,亦如發誓般喃喃道:「不要讓你只懂得難過,不,不止這些。」

「我要你走出困住你的牢籠,我要你看見這世界不僅僅就是你眼前那一尺三寸地,我要你不要總做著套中人每碗肉必須得八塊,我要你學會用目光正視我,我要你懂得哭懂得笑懂得計較和爭吵,懂得,愛。」

==========

休養了一陣日子,還沒大好,鳳知微便投入了新一輪忙碌之中,閩南戰事已起,寧弈已經奔赴戰線,她不能再躺著悠遊度日,寧弈雖然幫她打好了南海諸事的基礎,但是很多的細務,必須她親自處理。

那晚她還是和顧南衣談了關於請那個名醫去治寧弈眼睛的事,顧南衣卻默然不答,逼急了才道:「我命令不了他。」

這句話讓鳳知微心中一動——這話什麼意思?這口氣倒像兩人在一個組織,然後地位均等,所以顧南衣無法指使?

「讓我見他,我和他說。」鳳知微覺得,如果和這位見見,也許心中許多謎團也便解了。

誰知道顧少爺直接拒絕,道:「你好了,他便要趕回帝京,那邊可能有事。」

鳳知微無奈,只好將這事放在一邊,又想解鈴還需繫鈴人,如果能找到當初那批放盅的人就好了,只是那批人多半是在閩南,還不如指望寧弈自己找著。

她每日馬不停蹄的在事務司和官府之間奔波,先是處理當日搶糧事件,寧弈在的時候她重病,周希中一肚子邪火沒處發,現在可逮著她了,整日叨叨說要給個說法,擅自開倉也就罷了,平野糧庫五個守糧官,竟然給砍翻了兩對半!好歹留一個看門呀!

鳳知微含笑聽了周大人的怒責,然後慎重的推出兩名當事人——赫連錚和姚揚宇,表示要砍要殺悉聽尊便,周希中對著那兩個無賴直抽嘴角,一個是得罪不得的草原王世子,一個是他會試房師姚英的兒子,他能怎麼辦?最後只得悻悻拂袖而去,再敗一局。

不管怎樣,開倉從某種程度上也平抑了當前的米價,再加上黃家上官家自顧不暇,另三家收手,南海物價民生開始慢慢平穩,周希中不滿,只是因為這本來是他打算在合適時機用來博民望加官聲的後手,卻被鳳知微搶先釜底抽薪做了好人而已。

不過他的怒火很快就被鳳知微平息了,鳳知微提出,聯合其他三大世家,重懲上官家和黃家,兩家打垮後剩下的利益,由官府和其餘三大世家平分。

這自然是好事,周希中假惺惺表示無論如何魏大人應有一份,鳳知微含笑推辭,說自己一個過路欽差,辦完差事就走路的,沒必要雁過拔毛,朝廷家大業大的,也不在乎是否要和地方上搶這一份,南海好就是他魏知好,你好我好大家好,唯一有個小小要求,就是燕家總領具體事務,最辛苦得多分些,另外撥出產業一成給船舶事務司作為活動經費,相關的利潤以後也給船舶事務司,作為將來世家針對海寇,組建海上偵緝營的軍費。

這本就是朝廷的意思,周希中也同意了,他一介書生出身,並不明白世家財產的龐大可觀,也不知道這個一成如果做起手腳來可以有多少貓膩,鋪子分賺錢不賺錢,地皮有值錢不值錢,這些事由精通此道的燕懷石來操作,最後落到船舶事務司手裡的,自然都是最肥的。

鳳知微心中,還有個打算,上官家和黃家在他們聯合打壓下,傾倒只在頃刻之間,一旦倒臺,數以萬計的僱工漁民將失業,如果全部被另外三家吸納,將會助長三家成為龐然大物,將來難以操控,倒不如立即編起海上偵緝營,將這些人選精英納入,這些人都是現成的水上能手,簡單操練便可以上手,將來閩南戰事常氏一旦不利,收縮戰線,很可能會逃往海上,和那批勾結的海寇呼應作亂,到那時這批人就是現成的南海新水軍。

她只是船舶事務司的欽差,雖然對南海諸事有督管之權,卻干涉不到南海軍政,寧弈在閩南作戰,她要想幫到他,也只有這個路子。

這日鳳知微去視察了起建中的事務司,燕懷石動作很快,已經建得差不多,其美輪美奐,幾乎快要超過布政使衙門水準,據說在上野的事務司分衙門,天高皇帝遠無所顧忌,比這裡還要華美。

鳳知微看著神采飛揚的燕懷石,心想憋悶了這麼多年也就隨便你吧,再說你老婆都快被我拐走了,算是補償你好了。

從事務司回來,去按察使衙門,近期抓獲的常家細作以及涉案官員,都在這邊進行審問,剛坐定,按察使陶世峰便迎了出來,笑呵呵道:「哎呀魏大人,正要去派人通報你,我這裡有點訊息。」

「怎麼?」

「牢裡突然暴斃了幾個人。」陶世峰道,「是岡剛捉進來的,審問黃家一個二代子弟得到的線索,那些人出現在南海和閩南交界處的烏吉山,看路線竟像是奔大軍去的,我們的人抄小路堵了那些人,一路追逃,那些人竟然奔著豐州來,在豐州城外,傷了幾個,捉了幾個,還沒審問,捉到的幾個竟然死了。」

說著便帶鳳知微去看了屍體,那幾人瞪大眼倒在牢中,渾身沒有傷痕,眼神卻很驚恐,驚恐中有種特別的茫然之態,鳳知微看著那樣的神情,隱約間覺得有些熟悉,心中一動。

她蹲下身細細在屍體上翻找,陶世峰道:「仵作已經仔細查驗過了,沒有傷痕,怪了,這人是怎麼被殺的呢……」

鳳知微身邊一直沒說話的顧南衣,突然上前一步,指了指其中一人的手腕。

那裡有淺淺細細的幾道印痕,看樣子像是什麼東西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