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72章

你如果真的碰過這個女子,就應該知道,她為了承歡於你,穿的是一件開領薄衫,是海外那邊的一種時新樣式,好看不好看我不知道,卻很好撕——分開領口直接就脫下了,用得著費那麼大力氣從肩頭撕裂?

還有,你摟人家上半身那麼緊,腿為什麼微微後撤一步?你那放在她肩頭的手,為什麼怎麼看都像是卡而不是摸?

你根本就是很討厭別人的靠近嘛。

鳳知微摸著隱隱發痛的肚子,想著自己一人擋了海鮮席上吐下瀉還不算,還要被那兩個男人先後折騰,一個天真一個古怪,都不給她省心,可憐她這多愁多病身,怎麼耐得他們這傾國傾城貌哦。

她嘆息著,有點無聊的迎上燕懷瑩看過來的眼光,覺得她那件薄裙子古里古怪的,忍不住一笑。

燕懷瑩張口結舌的看著她的笑容,無法想象這人在這個時候居然在笑,她想過一萬次在得到殿下的寵幸後該如何如何羞辱魏知,現在好像也接近可以羞辱這人的時候——還有什麼比讓他侍候自己更能洩憤的呢,然而當魏知真的端著盆進來的時候,她無法在魏知眸子裡找到任何一絲她所期望的陰霾和憤恨,那樣明潔迥徹的眸子,那樣如水玉通透澈亮的目光,平靜而闊大的射過來,她不自覺的便開始整理撕裂的衣裳,突然覺得自己墮在了塵埃。

寧弈一直沉默不語,細細聽著鳳知微的呼吸,她似乎一直站在那裡,饒有興致的打量,呼吸是平靜的,不悲不喜,不惱不怒,彷彿從無波瀾,他立在黑暗裡聆聽,用一種平靜的姿態,在寂靜裡,將自己的心思聽在了緩緩墜落的深水裡。

忽然又是一聲響,金屬撞地聲音,大盆落在腳下,水再次濺出來,他躲避不及,另半邊靴子也溼了,隨即聽見鳳知微笑道:「下官不善侍候人,真是笨手笨腳,要麼還是姨娘來好了。」

姨娘兩個字有點重,咬在齒間的味道。

寧弈突然緩緩笑了。

還以為你真的厲害到不動如山呢。

這隻城府深藏的小狐狸啊,終於還是有點控制不住了。

他笑得帶點得意,於是那笑意便難得的多了幾分明朗,一點光芒閃耀在眼角,寂靜裡,沉落的心思從墜底的深淵裡緩緩的浮上來。

他「嗯」了一聲,坐了下來,忽然偏了偏臉,冷聲道:「你沒聽見?」

他並沒有看燕懷瑩的方向,燕懷瑩一時沒反應過來,鳳知微笑吟吟的對她伸手一引,指了指那盆水。

燕懷瑩愣在那裡,才想起剛才魏知那句「還是姨娘來好了。」

殿下竟然叫她這樣去侍候?

燕懷瑩坐在那裡,僵了一陣子才慢慢挪下床,她將那件撕裂的開胸西洋寢衣拉了又拉,勉強遮了肩頭,一步步的蹭過來。

她從沒侍候過人,一時反應不過來現在應該做什麼,鳳知微瞟她一眼,看著她跋扈盡去顯得有些惶然的眉目,心中一嘆。

何必?為了一己私慾或一點不存在的仇恨,賠上自己終身?

這些自幼養在豪門的孩子,還是過於狹隘了,將一點瑣事無限度放大,不間斷自我恐嚇,直至被假想的危險逼入梁山,將自己陷進自我折磨的怪圈。

實在不想為難她,不是同情憐憫,而是覺得被家族犧牲、從千金小姐淪落成侍寢女已經夠慘了,還註定得不到回報,她要再折騰她,這孩子在寧弈房裡上吊他們還得搬家。

「反正下官手也溼了,還是下官來吧,剛才還蹭著點泥,正好殿下借我點水洗洗。」她笑著打圓場,蹲到寧弈面前準備幫他脫去溼靴。

誰知寧弈腳尖一踢,踢在燕懷瑩膝上,淡淡道:「魏大人手弄髒了,你沒聽見?還不侍候大人洗手?」

燕懷瑩僵在那裡,不會動了。

膝蓋上那一踢並不重,卻瞬間將她心踢碎,將她整個人踢下深淵,只是那一句話,她突然便明白,她錯了。

是她想差了,那些仗著皇親國戚權勢便可以對當朝大員耀武揚威的傳說,只是傳奇本子裡亂編的故事,那裡的主角,不是寧弈這樣久經風浪的皇子,也不是魏知這樣城府深藏的官員。

在這樣的人面前,什麼荒誕都不可能發生,什麼人都別想任意錯位。

而她,才是為這個荒誕且一廂情願的想法真正羞辱了自己,並,永遠無法挽回。

是她自己放棄了自己——如果說以前她可以拜在魏知腳下,從此後她連線近魏知身週三尺都不夠資格。

她抖著嘴唇,想抗拒想爆發想憤怒想哀哭,想像過往十幾年一樣任性的做她身為燕家小姐該做的事,然而她卻什麼也不敢做,寧弈不是魏知,她敢在溫和的魏知面前耍大小姐脾氣,是因為她心底感覺到魏知不會真的和她計較,哪怕是因為不屑而不和她計較,總歸不會有後患,然而在寧弈面前,她不敢,這清雅如月光又絕豔如午夜曼陀羅的男子,不動聲色中自有其凜然和鋒利,只是目光那麼淡淡掃過來,她卻覺得所有的言語都被冰住,然後永凍在了血脈裡。

她相信,觸怒魏知,也許只是會倒霉,觸怒寧弈,那就是死。

雖然不敢發作,她卻也終究做不到立刻放低自己,她僵在那裡,輕輕的抖著,手指緊緊陷在掌心裡,不上前,也不退後。

鳳知微好像沒看見她,也像沒聽見寧弈對燕懷瑩的吩咐,自己撩了水洗了手,淡淡道:「不敢當燕小姐侍候,還是免了吧。」

這是提醒寧弈對方的身份了,果然看見寧弈眉毛微微一動,鳳知微心中更清楚幾分——他連對方身份都不知道,怎麼可能有什麼曖昧?以寧弈謹慎,再風流,也不可能和一個來歷不明的女人尋歡。

「既然如此。」寧弈知道燕懷瑩身份,也不過唇角露出一絲冷笑,淡淡道,「這麼不懂規矩的女人,本王沒耐心帶在身邊慢慢教導,魏大人,這個妾,便賞你吧。」

鳳知微怔了一怔。

燕懷瑩霍然抬頭,剎那間連瞳孔都似放大,眼睛裡滿載不可置信的驚恐。

「殿……殿下,您說……說什麼……」

寧弈卻連和她多說一句話的興致都沒有,只將臉對著鳳知微,一聲鼻音,「嗯?」

鳳知微嘆氣,懶洋洋道:「下官謝賞。」

「那就好。」寧弈似乎心情不錯,手一揮道,「既然是你的妾,呆在本王房裡做什麼?還不出去?」

「我不出去!」燕懷瑩到了此時已顧不得害怕,事情已經到了最糟糕的地步,她再畏怯寧弈,也不得不為自己命運掙扎。

「撲通」一聲,她跪倒在滿是水跡的地面,跪在寧弈膝下,抱住他膝蓋,眼淚瞬間便流了滿臉,「殿下……殿下,我學……我會好好的學規矩,您不要趕我走……我是您的人,您剛才……您剛才還……」

她抽噎著,將一句話說了半段含糊了事,希望能以這句曖昧的暗示,讓魏知厭惡她已經是殘花敗柳之身,從而主動推辭。

這句話不說還好,一說,寧弈頓時長眉一挑,似笑非笑偏轉臉來,道:「剛才怎麼?」

燕懷瑩哪裡說得出口,只抱著他的膝哀哀哭泣,眼淚鼻涕不經意的沾了寧弈衣袍,鳳知微看著不好,趁寧弈察覺之前,一把拎起她往旁邊一放。

她的意思是怕寧弈一不高興真的一腳踢死了她,倒不是她要珍惜這大小姐的性命,而是暫時她還不想和燕家鬧翻臉。

燕懷瑩卻認為是魏知故意不給她機會,滿腔悲憤頓時找到了發洩口,一轉身霍然盯著鳳知微,從咽喉裡低低發出一聲怒哼,猛地一頭便撞了過來。

「你不讓我活,我便死在你手裡!」

鳳知微啪的一掌便將她乾脆利落的煽出了房門。

「記住!現在我是你的良人你的天!你鬧我,死在這院子裡都沒人給你出頭!」

她用力巧妙,燕懷瑩被扇出門去也沒鼻青臉腫,卻被那掌風撲面逼得眼睛一翻閉過氣去。

立即有人過來將她拎走。

「照顧好燕姨娘,讓她在屋內靜養。」鳳知微閒閒踱到門邊,對燕家撥來侍候的奴婢道,「燕姨娘歡喜得失控,你們別跟著發瘋,不然你們姨娘出了任何差錯,都算你們頭上。」

燕家奴婢早已聽見這屋內動靜,剛剛還歡喜小姐得了寵愛,此刻都如被澆了一盆冷水,噤若寒蟬的連聲應是。

人群退去,鳳知微覺得有些疲乏,嘆息一聲正要走,有人伸手一拉,將她拉在了懷裡。

背貼著寧弈胸膛,感覺到肌膚的溫熱,忽然便想到剛才有張臉,曾婉轉嬌柔的貼在這胸膛上,鳳知微弱水迷濛的眼眸微微一閃,不動聲色的一讓,笑道:「很晚了,明早還要起來去和南海官府商談,您還是睡吧。」

「每次你不高興,對我的稱呼就變成敬稱。」寧弈不鬆手,聲音有點悶悶的,「聽著怪不舒服的。」

鳳知微立刻道:「是,是,你還不去睡覺?」

「還得再兇些。」寧弈攬著她的肩,下巴擱在她鬢邊,輕輕吹她耳邊散開的短髮,「語氣再冷些,疏遠些。」

鳳知微抽抽嘴角,道:「你還不去睡覺!」

「太生硬了。」寧弈玩她的頭髮,繞在手指上一圈一圈,「聽著很假。」

這是在幹嘛呢?殿下有自虐狂嗎?

鳳知微又好氣又好笑,忍無可忍衝口而出,「睡覺!」

話出口就覺得失言,臉還沒來得及紅,寧弈已經吃吃笑起來。

「你看,顧南衣對你說睡覺算什麼?我能讓你對我說睡覺。」他牽著鳳知微,轉身就往床榻走,「本王禮賢下士,雅納諫言,你說睡覺,那就睡覺。」

鳳知微:「……」

眼看寧弈真拖著她往床榻去,鳳知微將他輕輕一推,道:「別鬧了。」

寧弈在床沿坐下來,拉著她的手,仰頭看著她,他雖然失明,時常眼神有點迷茫,但看她從來方向不會錯,目光清亮而專注,令人看見眼瞳裡倒映著的影子。

「知微,你看。」他平靜的道,「這樣的事情,你不生氣,我不心虛,你我都不那麼容易墮入世人常犯的錯誤,然而你不覺得這樣也是一種悲哀?永遠審慎,永遠冷靜,永遠先判斷再行動,連想歇斯底里的哭一次鬧一次徹底的拋卻一次,都不能。」

鳳知微默然半晌,笑道:「你又在開玩笑了,真要鬧起來,你開心?」

「不,不是這個意思。」寧弈嘆息著,將她的手掌緩緩靠著自己的臉摩挲,「知微,我突然很希望,你是簡單的女子,和世上千千萬萬普通女人一樣,會在被羞辱的時候發怒,在被背叛的時候激憤,在失望的時候鬧,在受傷的時候,哭。」

鳳知微又靜了靜,她的手指在寧弈臉上,指下的肌膚溫暖而熨帖,心卻如此凸凹不平,有山川之險。

屋內黑暗沒有光線,她的眸子卻有奇異的亮,她靜靜看著寧弈,一瞬間眼神翻湧。

兩人在暗室靜默相對,他溫暖的呼吸拂在她掌心,淡若春柳柔如春風,然而那短暫的溫暖過後,便是微微的溼涼,那點涼意在深秋的夜裡久久不散,似要透進骨子裡去。

良久,鳳知微將手指輕輕抽出。

「我終有一日會做這樣簡單的女子。」她語聲溫柔,笑容卻有幾分清涼,「可簡單的女子只適合簡單的男子和簡單的生活來配,到那時,我希望有一間小屋,幾畝良田,還有一個合適的簡單的人,在我被羞辱的時候站出來替我擋下,在我被背叛時操刀砍人,在我失望時和我共向爐火慢慢哄我,在我受傷哭泣時不耐煩的罵我,然後抱住我任我哭。」

寧弈沉默下來,他的手指搭在床沿,指尖蒼白。

「今天的事情,很無稽。」半晌他道,「但人的一生,總有為了某個明知不可能的念頭還要去犯傻的時刻。」

「不過那也不是犯傻。」他慢慢睡下來,合上眼睛,「我終於確定了……」

確定什麼,他沒說下去,鳳知微也沒問,幫他脫了靴子外裳,寧弈很疲乏的樣子,閉上眼睛揮手讓她出去。

鳳知微的腳步聲消失在門外,寧澄無聲無息進來。

「三天之內,你不要出現在我面前。」寧弈不看他,閉著眼睛。

「啊?不要啊。」寧澄大驚,「少了我保護你怎麼行?」

「少了你攪事我才安寧。」寧弈不理他。

寧澄翻著白眼,半晌道:「那女人太難纏了,我這是對症下猛藥。」

「你根本摸不清她的症候,下什麼藥?」寧弈懶懶的道,「少自作聰明。」

「要我說,廢了她武功,派人伏殺了顧南衣,趕走赫連錚,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抬轎子抬進府,不就完了?」寧澄覺得主子在這件事上實在不明智啊不明智。

「那你等著她進府三天後收屍吧,她的,或者是我的。」

寧澄不服氣,「我可不是白吃乾飯的。」

「不要小看鳳知微。」寧弈淡淡道,「她所有的溫柔忍耐都是表象,那只是因為她不喜歡咄咄逼人平白樹敵,一旦到了她的底線,她骨子裡的狠辣絕然,你十個寧澄也比不上。」

寧澄還想說什麼,寧弈已經道:「出去吧,記得,三天。」

寧澄悻悻離開,寧弈突然又道:「給京中發信,用密衛渠道,就說無須動作,等我回京再說。」

寧澄回頭看看他,寧弈沉在黑暗中一動不動,寧澄默然回到自己屋裡,鋪開紙先寫了寧弈交代的話,想了想,在信的後半截認認真真寫:「王心已亂,弟甚擔憂,先生大才,必能自決。」

寫完他慢慢疊上信封,燭火裡,一抹古怪而決然的神情。

==========

一夜喧鬧,隔屋燕懷瑩一直在發瘋般的哭鬧,要見楚王要見鳳知微,鳳知微根本不理她,命人堵了她的嘴捆翻往床上一扔,換了個安安靜靜睡了下半夜,只是睡得不太安寧,似乎一直在做夢,夢裡寧弈遠遠站在金鑾殿上,對她說知微知微人生裡無數為難,我們都做不了自己。

醒來時她對著帳頂發了半天呆,心想寧弈這人真可惡啊,真的只有在夢裡才肯和她說真話。

洗漱起床,顧少爺已經在她門口吃胡桃,昨晚她騙顧南衣說要去揍寧弈,顧少爺滿意的放她離開,今天一早看見她就道:「撒謊。」

鳳知微心虛,道:「打了,不在臉上,你看不見而已。」

這話說出來更心虛,覺得似乎還確實是這麼回事。

吃了早飯,鳳知微準備去布政使衙門正式談船舶事務司的建立事宜,燕懷石和世家幾位頭面人物匆匆趕來請安,燕懷石已經知道昨晚燕家送妾的事情,臉色很不好看,燕家那幾位頻頻向寧弈屋子張望,眼神期盼。

「燕兄。」鳳知微談了幾句閒話,漫不經心的道,「承蒙殿下抬愛,昨晚賜了一個美人給兄弟做妾。」

燕懷石一怔,隨即眼神狂喜,笑道:「是嗎,那麼恭喜魏大人了。」

燕家幾人相顧失色,半晌試探著問:「恭喜大人,是殿下隨身侍候的京城美人嗎?」

「各位真是貴人多忘事。」鳳知微自如一笑,「我們來的時候,身邊哪有女人?不就是昨夜燕家送來的嗎?」

燕家人露出五雷轟頂之色,其餘世家家主卻不知道其中關竅,以為燕家送了女人,得了欽差大人歡心,紛紛面帶嫉妒之色恭喜,燕太公僵著一張臉道謝,拱手時手指都在發抖。

也有人看出不對勁,私下使個眼色去查探,以這些人的耳目能力,不出多時,燕家舍血本送出大小姐做妾,卻被楚王賜了下屬的事兒,便將傳遍豐州。

這一下實在太狠,打得燕家上下魂不守舍,連該說什麼都忘記了,鳳知微冷眼望著,也不和他們多說,自起轎,帶了青溟學院的二世祖們,去了南海布政使衙門。

顧南衣和寧澄也陪她去,寧澄老大不樂意——寧弈不是南海道欽差,不方便直接參與船舶司經辦事務,便把他給打發出來,說是給鳳知微做護衛,其實也就代表了楚王,有為鳳知微撐腰的意思,寧澄覺得他堂堂楚王愛將,卻得給一個三品官做護衛,還是個他看不順眼的三品官,實在是對他的莫大侮辱。

鳳知微也不想身邊多出個活寶,昨夜的事她後來也算明白了是寧澄搗的鬼,哪裡還想多看他一眼,然而他們都拗不過寧弈,殿下說了,不帶寧澄,那要這個廢物幹什麼?滾回京去。

鳳知微不能害寧弈身邊第一高手滾回去,只好任他在自己轎子側,和騎馬的顧南衣搭話。

她原本沒在意什麼,閉目假寐,聽著聽著便覺得不對勁——寧澄似乎正在試探顧南衣身份來歷。

「顧兄武功深不可測啊,」寧澄堅持不懈的叨叨不休,「什麼時候指點我一下……」

顧少爺用一次性捏碎八個胡桃,來警告寧澄他此刻的不耐煩和憤怒。

「寧先生。」鳳知微唰的掀開轎簾,「顧兄不愛和人說話,你不要煩他,你還想知道什麼,不妨進轎子來,在下一次性和你說個痛快。」

寧澄被她叫破心意,一點也不尷尬,道:「啊,不啦,我只是和顧兄一見如故,希望能和他義結金蘭而已。」

鳳知微似笑非笑看著他,轎簾一放又縮了回去,心想你要有本事和顧南衣義結金蘭,我都可以讓寧弈女裝跳舞了。

轎子在南海布政使衙門前停下,門口卻空蕩蕩的無人,一問,說周大人連日操勞,臥病在床,現在正閉門謝客。

問左右參政在否?答曰出門辦公事,要去追查碼頭爆炸一案的兇手。

問左右參議在否?答曰出門辦公事。

問各守道在否,答曰出門辦公事。

又去豐州知州府,答曰今日是官署休息日,不接待來客,知州大人因為任集村出現集體死亡情形,已經趕去處理了。

鳳知微聽了通判大人滿懷歉意的解釋,只笑了笑,赫連錚和青溟書院的二世祖們哪有鳳知微的好耐心,接連撲空,已經開始哇哩哇啦的大叫。

「什麼玩意!」

「故意給咱們吃閉門羹!」

「去找周希中去!」

鳳知微坐在知州府前堂,並不離開,任由那通判如坐針氈的陪著,一邊聽二世祖們嚎叫,一邊笑吟吟喝茶。

茶喝夠了,她才道:「貴署今日雖然休息,但也應該有人在吧?本官有點事務,需要向貴署借點人,這個不難吧?」

「隨您指派。」

一大批衙役被叫了來,滿頭霧水等她指示,鳳知微慢條斯理喝茶,淡淡道:「今日既然不辦公務,不如大家都出去散散,知道你們熟悉當地場所風俗,所以請你們來,負責給各位爺指路,爺們要去哪裡玩,你們就帶著,事後爺們重重有賞。」

衙役們都愣了,學生們都興奮了,姚揚宇奔過來,湊到鳳知微耳邊道:「哪裡都可以?」

鳳知微瞟他一眼,「哪裡都可以。」

「真的哪裡都可以?」姚揚宇眼睛發亮。

「真的哪裡都可以。」

姚揚宇興奮得嘻嘻連聲,鳳知微漫不經心的道:「不要小氣,帶衙役兄弟們一起玩玩,如果遇見什麼當地官府熟人啊之類的……啊,你知道的,欽差除了所領之職外,還有負責監督當地治安民政經濟軍事官府之責,你們是隨員,本欽差給你們同等權力……呵呵。」

「呵呵!」不愧是京都官場里長大的第二代,首輔大學士的兒子,姚揚宇瞬間就明白了鳳知微的意思,眉飛色舞的一拍巴掌,把學生們聚到身邊,道:「兄弟們,咱們今兒,奉憲命嫖妓去!」

「噗」一聲,鳳知微、寧澄、赫連錚齊齊噴出了嘴裡的茶……

「真是的……」人都歡撥出門了,鳳知微喃喃道,「不要說得這麼直白嘛。」

「真是的……」寧澄直著眼喃喃道,「難怪昨晚刺激不到她。」

「真是的……」赫連錚屁股上像紮了針,左扭扭右扭扭,「幹嘛這麼光明正大,害人家當著她的面還得裝聖人,想去不敢去……」

「真是的。」鳳知微探過身子,好奇的問苦著臉不動的赫連錚,「幹嘛不去啊?難道你……」

赫連錚飽受刺激,大聲道:「我小姨說了,要守身如玉。」

鳳知微瞅他一眼,道:「你小姨說了,這個可以去。」

赫連世子騰的一下站起來,快步追大部隊而去,他跑得太心急,沒聽見鳳知微還沒說完的一句。

「……去了就出局……」

==========

欽差蒞臨南海的第一天,南海官員被逼上船,撅起屁股燒火。

欽差蒞臨南海的第三天,南海官場被一場颶風般的「抓嫖行動」,掀了個底兒空。

那日原本不是衙門休息日,但是周大人發下命令來,鑑於大家最近忙碌,允許帶班休息一日,所謂帶班休息,就是名義上還是辦公日,實際上允許休息。

周希中對官員的管理,並不是兩手抓兩手都要硬,而是公事嚴謹,私事放手。

他作風硬朗,對下屬要求高,有時也怕壓力太大逼瘋人,所以私下一些放鬆活動,一般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於是這個休息日,官兒們名曰「辦公事」,實則上都出去狂歡了。

然後和帝京來的二世祖們,在各種紙醉金迷的場合相見歡。

衙役們帶著帝京欽差隨員們去玩的地方,自然是豐州最高階的場合,也是布政使、知州衙門裡官員常去的地方,二世祖們奉命嫖妓,對衙役們加倍籠絡,這些人平日哪裡見識過這等地方的奢華,飄飄然忘乎所以,看見熟悉的某某大員,便要賣弄的和二世祖們咬耳朵,「您瞧,那是布政使衙門左參政王大人,上次我小兒娶親給我送了一幅字來……」

「您瞧那位,嘻嘻,布政使衙門分守道齊大人,嬌紅姑娘的入幕之賓!」

二世祖們端著酒杯抱著美人聽著,露出牙齒尖尖的笑容,「認準了哦?」

「再不會錯!」

二世祖們嚎叫一聲,手一揮,欽差護衛們衝門而入,將樂得正歡的大人們抬手掀翻,反綁雙手,黑布蒙面,一根繩子悠悠牽。

一位品級不低的高官大吼:「放肆!你們是什麼人!快放了我!我是布政使衙門左參政!」

有人在他耳邊問:「您確定您是左參政大人?」

「是!」

「您確定要我們拿去黑布?」

「快點!」

唰一下蒙面布拿開,天光一亮,左參政大人赫然發現自己正在大街之上人群中央,四面百姓圍成裡三層外三層,全部用一種張大嘴的痴傻造型面對著他。

左參政吼一下低下頭去,大喝:「我不是!快蒙上!」

……

這樣的情形發生在豐州每處有高階青樓會所的大街小巷,豐州百姓有福,不要錢免費觀看了一場足可津津樂道的官場全員春宮大戲。

姚揚宇及赫連錚兩位同學,十分的具有挖人隱私和戳人馬腳的八卦精神,聽說一位督糧道大人口味獨特,喜歡豐州城外的野味,特意快馬趕了去,在和無數位村姑相見歡後,終於勝利和糧道大人會師。

赫連錚姚揚宇得意洋洋押著糧道大人穿街過市,耳朵上掛著鄉下的紅辣椒串子。

半天功夫,掀翻在各會館青樓聚眾遊樂各級官員四十八名,其中有從三品大員兩名,從四品官員一名,五品官員十八名,七品官員六名,九品兩名,不入流各級書辦小吏若干,不管官職高低,全部反縛了雙手蒙了面,一根繩子牽到知州衙門。

一時轟動豐州,百姓追著攆了三條街,看平日高高在上的官員們一根繩子牽螞蚱似的遊街過市,雖然事先鳳知微關照了蒙面,不報名,也不說明什麼事,但好事不出名壞事傳千里,一眨眼功夫全豐州都知道,今天南海官府集體尋歡,被欽差給全捉了。

鳳知微在面如死灰的知州衙門通判陪同下,笑吟吟的帶著那串繩子螞蚱,直奔布政使衙門。

周希中已經得了訊息,鐵青著臉接出來,看見那繩子螞蚱,臉皮抽了抽,立即吩咐將人帶進府,並驅散圍觀百姓。

鳳知微並不阻攔,凡事不要逼人太甚,讓你看清楚我就成。

周希中將人驅散帶入大堂,立即下令解綁,這回鳳知微說話了。

「周大人。」她閒閒散散喝茶,「您這是什麼意思?」

「問得好,」周希中立即轉身,森然盯著她,「魏大人這是什麼意思?」

他看著年輕得近乎單薄的鳳知微,心中百味雜陳。

他今日本來也只是想晾一晾鳳知微,好讓這年輕人懂得進退利害,再坐下來談船舶事務司的事情,也好拿捏住主動。

同時也有一份私心在——他縱橫南海多年,從未吃過那樣的癟,一場請願請出大禍,到現在還沒處理完,反倒給欽差做了好人,再不給這毛頭小子看點顏色,只怕屬下從此後都要看輕他幾分。

然而他千算萬算,只看出欽差性情忍耐陰柔,善於陰人,卻沒想到這小子竟然鐵血在心,爆發出來也是雷霆萬鈞敢做敢為,竟然抬手就這麼膽大包天掀翻整個南海官場,一繩子將那麼多大員牽了遊街!

今日若不討了說法,從此後他將步步後退,再無威勢。

鳳知微既然敢牽螞蚱,哪裡在乎你個大螞蚱。

「就是這個意思。」鳳知微肅然道,「今日非天盛朝廷法定休息之日,各級官員卻不在其位,聚會酒樓,冶遊楚館,敗壞官聲,有負朝廷託付之責,下官忝為南海道欽差,有監督當地官政之責,這事兒遇見了如果不管,豈不有傷陛下識人之明和重任之託?」

她冠冕堂皇,第一句話就將天盛帝搬了出來,周希中知道她會用這個理由,想好了辯駁之詞,卻因為最後一句話生生堵在了喉嚨口,半晌厲聲道:「朝廷官員也是陛下指派,魏大人這種不留情面做法,不也沒顧及陛下識人之明,沒將朝廷顏面看在眼裡?」

「大人此言差矣,」鳳知微笑眯眯,「只有二品以上在外封疆大吏是陛下親自指派,如果今日周大人也在那些地方和下官相見歡,下官還真不敢一繩子捆了大人,有傷陛下識人之明,所幸大人官聲卓著,這樣的事自然不會有,而那些參政參議們……」她笑笑,「可都是大人上表舉薦的當地官員。」

周希中語塞,鳳知微卻已收了笑容,手中茶盞向几上一擱,清脆的瓷器交擊之聲,聽得那群螞蚱齊齊一顫。

「周大人問完了,現在該下官來問了。」她清晰的道,「下官受命欽差南海,前來就辦船舶事務司事宜,這是朝廷國策,不容有失,下官不明白大人為何推三阻四再三為難?碼頭迎接煽動萬人請願,商談之日故意遣散官員,大人是存心要和朝政對抗?和國策對抗?和陛下對抗?」

她一直溫柔和緩,此刻卻神色凌厲語氣逼人,周希中心中一震,知道此刻才是魏知真顏色,面上卻一步不讓,冷聲道:「國以民為本,朝政也應該遵循百姓意願!南海世家欺行霸市倒行逆施,船舶司若為世家把持,將更增其氣焰,南海百姓不依!」

「欺行霸市來源於官府逼迫,若非南海官府煽動百姓對立,衝擊各地世家商行,導致矛盾滋生,何至於世家以控制經濟力量手段反攻?」

「南海百姓由來便與世家對立!南海一半商貿據於燕氏,一半漁民屬於黃氏,三分之一土地被上官家佔有,將近七成百姓受過世家壓迫!若無官府護持,不知多少漁民被世家驅使,死於海上!」

「若無世家雄踞海上發展商貿,那又何來你南海富庶百姓溫飽?若世家真和官府兩敗俱傷,受害者誰?還是百姓!周大人看似誠心為民,實則目光狹隘一至於斯!」

「魏大人是被燕家佳園美姬迷昏了頭!本府從未說過不允許世家經商擴業,卻絕不贊成世家入仕!富可敵國已經難以控制,一旦再掌握權勢,異日南海,前景堪憂!」

兩人一番詰問都說得飛快清晰,雷霆閃電毫不停息,聽得那群螞蚱們簌簌顫抖,震驚中也開始佩服那個魏知,那麼溫柔和煦的一個人,竟然氣勢毫不輸於縱橫南海的周霸王。

周希中和鳳知微,卻已經停了下來。

兩人都是聰明人,話說到這個地步,其間為難都已清楚,半晌鳳知微道:「周大人,惜一步說話。」

周希中默不作聲帶她進了書房。

兩人都平靜下來,周希中還給鳳知微斟了杯茶。

「下官手中彈劾奏本,涉南海上下官員四十八人。」鳳知微平靜喝茶,「這本子,是今晚便交託驛站發往帝京,還是就此撕毀,由大人裁決。」

「你在威脅我。」周希中神色不動。

「是。」鳳知微答得輕鬆。

冷笑一聲,半晌,周希中道,「你要什麼?」

鳳知微心中一鬆,面上聲色不露,淡淡道:「船舶事務司建在豐州,在上野縣設分處,由燕懷石任司官,副職各由世家抽選一人擔任,事務司職權獨立,不受南海官府幹涉,直接對戶部負責。」

「你知道我為什麼反對設事務司?」周希中沒有立即回答,半晌道,「就是因為你要將事務司給燕家,南海世家除燕家獨大外,其餘基本勢力均衡,這些年為了平衡他們互相牽制,我費了很大心力,為了阻止世家對官場滲透敗壞史治,我更是連睡覺都不敢閉眼,如今你竟然要扶持燕家上位,你可想過,以燕家富可敵國財富,一旦進入官場,南海官場將會掀起多大風浪?你可知道,燕家野心勃勃,其中很有些不安分人物,更有人自稱皇族之後,天命神授,雖是玩笑話,卻也不可掉以輕心,這樣的家族進入官場,本地官府還沒有挾制之權,萬一將來出了什麼事,叫我如何向陛下交代?」

「何況五大世家合縱連橫,關係複雜,其中還必有和常氏勾結之人,如今還不知道是誰,你便要抬舉他們,那又如何能成?」周希中目光晦暗,「陛下有密摺給我,我知道你組建船舶事務司,是要借用世家力量清除南海海寇,但是世家如利刃,一個用不好,就會反傷自己,你,掂量清楚了。」

「問題關鍵,在於大人不放心世家,但是如果世家有個合適可靠的主事之人,保證大人的這些擔憂都不會發生,那又如何?」鳳知微淡淡問。

「你說的是燕懷石吧?」周希中冷笑一聲,「你就確定他一定可靠?而且你要知道,扶持燕懷石上位,其難度更甚於他人,不僅其他世家不依,燕家也不依,這真正是兩面不討好的選擇,小心到最後,你連自己都保不住。」

「那是我的事。」鳳知微不動聲色,「我只要大人一個承諾。」

「成。」周希中冷然道,「只要你鎮得服燕家,調停得其餘世家,不讓世家和南海被常氏把持,我便助你設這船舶事務司,那又何妨?」

「好。」鳳知微起身,微微一躬,「正如在下的彈劾本子先留存不發一般,大人也且拭目以待。」

「你年輕有為,但望不要自蹈死路。」周希中注視她,眼中似有深意,「本府需要維持南海穩定,有些事,你自己好自為之。」

鳳知微眼神微微一閃,含笑而去,經過那一串螞蚱時,螞蚱們都縮了縮。

談判算是順利解決一半,學生們都很興奮,大聲嚷嚷跟著魏司業日子就是過得痛快,連從三品官員都可以揍,比在帝京幸福多了,一路上高歌歡唱,吵得顧少爺一人賞了一隻胡桃,給二世祖們一人添只包。

只有赫連錚比較沮喪,因為他小姨說了,他身上有脂粉味,臭,離遠點。

赫連世子覺得很冤枉,真是的,你說了,可以去嘛。

真是的,草原女人說話個個跟鐵刀一樣錚錚的,為什麼他就要喜歡一個滿嘴謊話兩張臉的女騙子呢……

鳳知微的轎子出城,往城郊憩園方向去,在憩園和豐州城之間,需要經過一座小山和幾個山村。

剛走了沒多遠,忽見有一騎快馬飛奔而來,和護衛匆匆說了幾句,立即被帶到鳳知微面前。

「什麼事?」鳳知微示意停轎,認出這是憩園的一個管家。

管家匆匆在她耳邊說了幾句。

鳳知微霍然立起。

卷一憶帝京第七十二章圍困

憩園的這個管家,是當年燕懷石母親陪嫁跟過來的,算是燕氏家族裡,燕懷石不多的幾個親信之一,他來時神色倉皇,一臉汗水,身上還有不少泥土,急聲告訴鳳知微,就在鳳知微離開後,燕家開祠堂要逐燕懷石母子出宗門,殿下知道後前去阻止,但是按照南海慣例,宗族祠堂神聖不可侵犯,一旦關閉,任何外人不得開啟,一旦觸犯,不僅當事家族要與之為敵,整個南海都會憤怒,殿下在燕家宗祠門前被生生堵住,雖然沒有強行進入,但下令以一千護衛包圍祠堂,揚言只要裡面的燕懷石母子受到傷害,那麼祠堂裡的人也不妨等著餓死,雙方僵持在那裡,而周圍燕家佃戶僱工及遠近支子弟也聞訊趕來,牽絲絆藤的也有數千人,又將一千護衛和寧弈圍在裡面,至今已將三個時辰。

鳳知微怔在那裡,未曾想到自己離開不過數個時辰,燕家便翻出了偌大風浪,她知道南海對宗族承嗣極其看重,這種綿延千百年的地方宗族規矩,確實向來觸犯不得,便是朝廷也必須尊重,否則一旦犯了眾怒,極有可能造成群情憤激事端擴大,鬧到不可收拾。

天盛三年,南海就曾發生過一起宗祠事變,當時的南海布政使因為追索一個要犯,追入某家祠堂,誤推倒對方祖宗牌位,當事家主為此血濺祠堂,南海百姓怒而圍攻,半日之內糾結數萬人,生生將那布政使圍困十八日,南海將軍前去解救,但南海邊軍也是當地人居多,拒絕對父老動手,導致那布政使,最後是被活活餓死的。

百姓對其血統和宗祠的維護,有其一份愚昧和堅執在,越是民智未開的邊遠省份越是如此,宗祠被侵犯,視為最大侮辱,所有人會同仇敵愾,連平日恩怨都可以拋到一邊,朝廷吸取教訓,從此後,邊遠省份宗族事務視為禁區,從不干涉。

換句話說,今日之事一個處理不好,別說燕懷石母子,便是寧弈,都可能遭災!

人越聚越多,萬一鬧起來,混亂之中給寧弈造成了什麼傷害,到時候人群一鬨而散,連兇手都找不到。

鳳知微捏著掌心,一時間出不了汗,反覺得掌心騰騰的燥熱起來,她閉了閉眼睛定了定神,道:「赫連錚,麻煩你拿我關防,立即帶學生們迴轉豐州,亮明身份,請周大人務必立即撥府兵來救,然後你們留在豐州,不必再跟過來。」

「讓姚揚宇去!」赫連錚一口拒絕,「我就在這邊。」

「讓王懷去!」姚揚宇毫不猶豫,「我們一直要你保護著,累贅似的,現在又想把我們打發離開險地,不幹!」

「讓餘粱去!」那個叫王懷的拒絕。

「黃寶悻去!」餘梁也拒絕。

……

一個推一個,學生們一個都不肯回去,鳳知微霍然喝叱,怒道:「都滾回去!」

「姚揚宇,你和我跟著,其餘人都回去!」赫連錚橫眉豎目,嗓子暴雷似的。

八彪及時用虎虎生風的鞭花,表達了對主子意見的不可違抗。

學生們不再說話,撥馬迴轉,王懷眼淚漣漣,「司業大人你保重……」

「兩個時辰內我沒看到豐州府兵出現,誰也別想保重!」鳳知微不回應人家煽情,答得無情無義。

學生們狂奔而去,鳳知微目光在那管家身上一瞥,道:「你來得很快,似乎不是走的大路,有近路嗎?」

「小的熟悉周圍路徑,直接穿鴻山而過。」那管家道,「山腹裡有個小村,有小路穿山,出來不遠便是九節村燕家祠堂,可節省一半路程。」

「那還囉嗦什麼,走吧。」寧澄早已上前抓起他奔了出去。

鳳知微下了轎,和顧南衣共乘一匹馬,八彪和三百護衛尾隨其後進山,走了一陣子,山路崎嶇,便棄馬步行,過了一陣子,那管家道:「快到任集村了,咦,好大的煙氣。」

鳳知微隱約覺得這名字有點耳熟,不知在哪聽過,前方突然響起寧澄怒喝。

鳳知微心中一緊,快步過去,卻見前方村口已經用一道橫木攔了起來,橫木後村落裡冒出很多黑煙,一些衙役在橫木前走來走去,架著柴禾,臉色緊張,還有幾個官服男子,遠遠站在一邊。

管家愕然道:「我先前過來時,還沒有這橫木啊。」

此時那些衙役已經迎了上來,大聲嚷道:「此地封鎖,任何人不得進入,回去,回去!」

話音未落便被赫連錚的鞭子甩了個跟頭,「讓開!」

「反了你!」那衙役捂住臉,「爺是為你好——」

「你是誰的爺!」赫連錚又是一鞭子將他甩到橫木上。

「閣下何方人士,為何隨意打人!」那幾個官服男子過來,一眼看見赫連錚,怔了怔。

鳳知微已經淡淡道:「劉知州。」

「欽差大人!」那人正是豐州知州劉瑞,看見鳳知微急忙施禮,「您怎麼會到了這裡?」

鳳知微想起先前去拜訪他撲了個空,正是說到什麼任集村去了,正要問話,卻聽劉瑞緊接著問道:「大人是聽說這村子發生瘟疫,才趕來察看的嗎?」

瘟疫?

鳳知微眉毛一挑,這才知道為什麼橫木攔村不給人過去。

「我不是為這事來的。」只是一瞬間她已經平靜下來,將事情簡單說了,「放開橫木,我要過去。」

「大人不可!」劉知州急忙來攔,「這村裡發的是惡疫,一夜之間七戶人家幾乎死絕,我們正要燒村,裡面已經點火了,您過去不得!」

「滅火。」鳳知微還是那副不容拒絕語氣,抬步就走。

劉知州還要再說,鳳知微霍然轉身凝視他。

她面容平靜,眼神卻如鐵,陰沉的天色下看來閃耀著深青的光,凜然至不可逼視,劉知州一句話頓時咽在了咽喉。

「你再攔一句,我便請你和我一起穿村而過。」

劉知州嗆在了那裡,寧澄早已一腳踢開橫木闖了進去,鳳知微頭也不回前行,一邊道:「前方有險,我和寧澄過去就行,其他人都留下。」

沒有回應,所有人都不理她,照樣跟著。

鳳知微也沒說什麼,顧南衣不會丟下她,赫連錚姚揚宇也是犟驢子脾氣,護衛們有護衛之責,臨陣畏縮也是死罪。

既然如此,瘟病惡疫,一起闖吧!

「大人!」有人追了上來,「草民是山下九節村的里正,反正也要下山,草民給您帶路!草民還認得幾種防疫的藥草,也可以指給大人。」

鳳知微點點頭,一行人毫不猶豫推開橫欄,踩滅柴堆,長驅直入。

劉知州怔怔望著所有人絕然的背影,只覺得心神搖動,半晌一跺腳,道:「快回豐州報信!」

==========

死村。

山腹裡這個小村,看起來已經沒有活人,四面散落著各種用具,到處點燃著星星點點的火頭,散發著焦臭的黑煙,所有的草棚屋子都一片死寂,連屍體都看不見,但是可以料想得到,所有冒著火頭的棚子裡,都一定有暴斃的人。

那九節村裡正急急在路上行著,繞開所有的物體,眼神卻像在尋找什麼,直奔著某個方向。

他突然在一塊菜地前停住腳步,二話不說便去扒土。

鳳知微眼神一凝,看見那塊菜地土質鬆動潮溼,顯見是剛剛挖過的,土面上,一隻瘦弱的孩子的手,無力的屈伸在那裡,手指呈抓撓的姿勢直直向天,像是欲向這漠然蒼穹,索要一個公平。

有個孩子被活埋在了這裡!

姚揚宇「啊」的一聲便要上前扒土,鳳知微手一攔。

被埋在這裡的,八成是疫病之人,誰也不能碰,她還要穿山,還要去祠堂,她不能帶了這惡病走。

無謂的憐憫,只會害更多人。

「你若要帶這人走,那你自己走吧。」那孩子被挖了出來,滿臉泥土,幸虧埋得草率,時間也不長,似乎還有氣。

「大人!這是我侄兒,他沒有病!」那裡正抱著孩子就給她跪下了,「我這侄兒從小就奇怪,從不生病,盛夏蚊蟲不咬,萬山毒物躲避,他沒有感染惡瘟!劉大人不相信我說的,堅持要埋了他,我我……我才要跟著您,想救出他!」

他將孩子遞過來,果然那臉上沒有瘟病者特有的青黑之氣。

鳳知微聽見那句「萬山毒物躲避」,心中一動,想起南海閩南大山深處,總有些神異傳說,這孩子的血脈,可能有些奇特,留著未必是壞處。

「走吧。」她向來不是優柔寡斷的人,決定了就不再浪費時間,擺擺手,一行人繼續快步前行,走在最後的顧南衣,彈出一抹火星,落在一處屋簷的乾草上,騰一聲熊熊燃燒起來,整個村子,漸漸淹沒在寂靜而扭曲的火光裡。

鳳知微的背影,在火光裡頭也不回決然遠去。

==========

在山中吃了些那裡正找來的藥草,沒多時,已經穿山而過。

還沒到燕家祠堂,遠遠的,就見路上無數人奔向某個方向,像蟻群自各個方向匯合,流入某個終點。

「這是附近的燕家氏族中人。」里正道,「燕家這種發展了數百年的大家族,人數極為可觀,整個豐州,和燕家沾親帶故的人細算下來足有數萬,再算上他們的親戚和親戚的親戚,可以說整個豐州四成的人都和燕家能扯上點關係,當然這種關係平時並不怎麼樣,燕家不可能照顧這麼多人,這些人平日在燕家很多也就是個僱工,但是遇上宗族這種事情,南海規矩,宗祠被衝,禍延九代,任何人責無旁貸,所以人人都會去。」

鳳知微跟著人群走了一陣,已經看見前方人群,真正的人山人海,無數人喧擾著,舉著手中的漁叉木棍,吵嚷聲半里外就能聽炸了人耳朵,根本無法望見裡面的祠堂,自然也望不見寧弈和他的三千護衛。

「滾!」

「衝撞宗祠者,死!」

「把裡面的人拉出來!」

叫聲沸反盈天,蜂擁的人群堵得水洩不通,他們這個樣子絕對擠不進去,除非殺人。

一旦殺人,事情也就真的不可收拾了。

「我去接他!」寧澄二話不說打算從人頭上穿越。

鳳知微一把拉住他,「慢!」

她注視人群,神色凝重。

讓武功超卓的顧南衣和寧澄硬搶也不是不可以,但是她擔心這龐大人群裡像上次一樣混雜了常家的細作,一個趁亂動手,就算傷不了身在半空的顧南衣和寧澄,隨便殺幾個人,這事就再也無法解決,到時候別說掌握南海,能不能走出南海都是問題。

看得出來,寧弈也考慮到了這點,所以他始終沒有令護衛和外圍包圍人群進行衝突。

「不能輕舉妄動,人太多,一不小心就控制不住。」她想了想,對寧澄道:「通知一下殿下,我們到了。」

寧澄翻翻白眼,有些不願意,鳳知微冷冷道:「你信不信,你要是今天不聽我的,明天你就得滾回帝京。」

寧澄無奈,放出旗花,幾乎是立刻,遠遠的人群中央也射出一道金色旗花,那旗花與眾不同,飛揚直上,半空一頓,彈出一樣東西,斜斜的射出人群。

「顧兄!」

鳳知微一喝,顧南衣已經飄身而起,流電一射,將那東西接在手中。

外圍百姓只覺得頭頂一花,根本沒看清人影,顧南衣已經回到鳳知微身邊。

金色的圓筒內一個紙卷,上面用炭棒寫了幾個字,「以利散之。」

鳳知微眼前一亮。

正和她的想法吻合。

「里正。」她問那個九節村裡正,「離這裡最近的‘常平倉’,在哪裡?」

常平倉是朝廷在各地設立的縣級糧庫,非經朝廷批准不可動用,一般用來做救災貯備,以及用來平抑糧價。

「在相隔三十里的平野縣,有兩個。」里正答,有點疑惑的問,「您問這個做什麼?常平倉直管於布政使衙門督糧道,但是非經周大人手令不得開倉,尤其最近,管得尤其嚴格。」

當然嚴格,最近這段時間,為船舶司的事情,世家和官府正在鬥,南海米價上漲,周希中當然要把常平倉牢牢抓在手裡,以備將來平抑物價,使自己立於不敗之地,鳳知微冷冷一笑,一伸手招呼赫連錚姚揚宇,「世子爺,公子爺!」

赫連錚聽完鳳知微的囑託,眨眨眼睛問:「如果堅持不肯,可以殺不?」

鳳知微冷笑一聲,聲音從齒縫裡出來,「這個可以殺。」

赫連錚姚揚宇帶著他的八彪和二百護衛,再次聽從他小姨的意見去「可以殺」了,他和姚揚宇將在到了平野縣之後分道揚鑣,一人去一個糧庫,兩人約定了,看誰要的糧食多,誰少了,就屁股後插根草裝狗在地上爬三圈。

「管家。」鳳知微又招呼來憩園管家,「立即回憩園,召集所有你能動用賬上所有你們能動用的錢,動用快馬,給我全部搬到平野縣城去,要快,越快越好。」

管家知道事關重大,一句質疑都沒有,施禮立即匆匆離開。

「里正,你去召集村裡可用的人,蒐集所有的鑼鼓,給我沿路敲鑼過去,就說上峰發下告示,鑑於前數日豐州海潮及物價上漲影響豐州民生事,朝廷現在平野縣城開倉放糧賑災,豐州及郊縣六十歲以上老人可領米十升,銀五兩,豐州郊縣受災漁民可領米十升銀三兩,各大船舶工廠僱工憑號牌領米十升銀一兩,此賑災三日內有效,需本人親至畫押,過時不候。」鳳知微啪的拍出一大疊銀票給那個里正,「不管什麼東西,能敲得響的都拿出來,務必要讓每個人都聽見,這銀子是給你們的辛苦費,等人群驅散,再給你們同樣的數目!」

那裡正抓了銀票在手裡,激動得手都在發抖,卻還有些猶疑,「哪來的糧呢,上峰沒有批文下來啊……」

「我的話就是批文。」鳳知微森然一笑,「你只管派人這麼說便是了!」

「你們。」鳳知微指著寧澄和剩下的一百護衛,「脫去外面衣服,給我擠進去,什麼都不要做,等下人群散開,你們只要注意那些不肯走的,表情不對的人,給我圍過去!」

「是!」

所有人領命而去,鳳知微負手向天,想著賑災放在平野縣,等人們匆匆跑過去,那邊應該已經準備得差不多了。

堵不如疏,勸不如直接利誘。與其苦口婆心在外圍費唾沫或者硬闖惹事,還不如用一堆鈔票在遠處招手,讓他們自己滾。

至於開倉放糧,必將被糧庫官員所阻,讓赫連錚這個地位特殊的世子和姚揚宇這個首輔之子出面,最合適不過了。

隨即她拉著顧南衣,找了兩個村民換了布衣。

「顧兄。」她想到一事,對顧南衣道,「等下人群一旦開始疏散,你幫我在高處注意著,有什麼不對的,指示一下。」

顧南衣淡定的吃著胡桃,永遠站在她身邊三步手一伸能夠得著的地方。

不多時,里正的大鑼敲起,帶著數十個不屬於燕家分支的青壯小夥子,順著道路一路賣力吆喝過來,鑼鼓不夠,有人敲著鐵鍋有人拍著盆,雜亂而嘹亮的聲音立時將喧囂的人聲壓了下去。

外圍的人最先聽見告示內容,都面帶驚喜的轉過頭來,隨即彷彿一陣風掠過人群,由外向內逐漸擴散,所經之處都起了波動。

這些人,大多在鳳知微概括的那個賑災人群裡,鳳知微知道其中很多燕家僱工,特意加上了僱工這一條,再加上南海百姓長壽者多,很多人家都有六十以上老人,老人賞物尤其豐厚,那麼全家都會護衛著老人出行去領取賑災米糧銀錢,沒多久,這附近的人就會走空。

又限定時間,又限定地點,等這些人慢吞吞到鄰縣走個來回,事情都完結了。

好訊息總是傳播得特別快,等里正走完一圈,所有人都知道了,面面相覷露出驚喜神情。

這個里正是九節村老里正,村民都認識,再說這種事情也沒有人敢撒謊,當即有人大喝一聲:「領米糧去咯!」

一聲喊而千人應,再說僵持了這麼久,裡面也沒動靜,也看不出暴力衝擊祠堂的模樣,眾人圍困攻擊了那麼久,裡面的人一直沒動氣,眾人都有些不耐煩,聽見這一聲,撒下手中木棍石塊,掉頭就走。

呼啦啦就散了千把號人,一些趕來的人半路猶疑的停住,聽見這個訊息扭頭就走。

說到底再重要的事也沒有自己的肚子重要,再說宗祠不是還沒被衝嘛。

鳳知微在樹上看著,鬆了一口氣,從聽見那個訊息便一直懸著的心,終於微微放下來點。

這一鬆懈,便覺得頭一暈,險些從樹上栽下去,顧南衣一手撈住她,面紗後一雙明光熠熠的眼睛不解的看著她。

鳳知微笑了笑道:「樹真高。」

她悄悄把了把自己的脈,隨即垂下眼睫。

顧南衣轉過頭,忽然一彈指,射出一把胡桃。

胡桃如雨般飛出去,向著散開的人群后方。

一個漢子,擠在人群中央,看著漸漸散開的人們,眼中露出急色,衣袖一翻,掌心一柄匕首熠熠閃光。

他一刀便向一個急著去領米糧的男子背心捅去!

刀還沒入肉,他已經張嘴準備大叫「殺人啦——」

然而忽然一道黃色的影子飛過來,砰一下擊中他的匕首,匕首一折兩半,那黃色東西落地,卻是一個小胡桃。

與此同時四面亂七八糟聲音響起,「抓小偷啦!」幾乎和他的喊聲同時發出,硬生生將那句「殺人啦」給遮沒了。

幾個人突然擠到他身邊,當先一人眼底閃過不懷好意的目光,抓住他的手往背後狠狠一拗,咔嚓一聲他頓時暈了過去。

這事情發生在須臾之間,連發五起,五起都被瞬間撲滅,百姓們還真以為是抓小偷,一邊摸著自己的荷包一邊更快的離開。

數千人漸漸散盡。

屬於世家或者常家的細作,被擒下。

鳳知微舒出一口長氣,露出一絲疲乏的笑意。

她一直擔心人太多,細作在裡面一煽動,只要和寧弈的護軍有一點接觸,都可能被無限度擴大直至鬧得不可收拾,就算寧弈安全無虞,但牽一髮而動全身,被人家利用這個由頭煽風點火,後果都難以想象。

最起碼她承諾周希中的事情就再也做不到,無法建立船舶司也就無法將世家整合控制,更別提整合南海不為常家侵入。

她本來有些奇怪,為何幾個時辰內細作都沒能挑唆成功,此時人群散盡,終於看見前方情況。

氣勢恢宏的燕家祠堂外,現在堆著幾株大樹,將祠堂各個方向堵死,楚王護軍中的盾牌軍將盾牌架在樹身,牢牢擋住裡面的情景。

寧弈一發現百姓被煽動而來,立即下令砍掉祠堂門口那幾株百年巨樹,做成屏障,牢牢隔住了和外圍百姓的接觸。

這種情況下,有心人想利用肢體不經意的接觸製造事端都不可能——隔著丈寬的樹呢!

若非他當機立斷,只怕今日也等不到鳳知微便會生亂。

其實寧弈在發現百姓圍攏來的時候便可以及時退走,他卻選擇留在險地,固然有相信鳳知微能夠解決的原因,更多的是,他不打算對燕家退讓。

鳳知微作出的保燕懷石的決定,他什麼也沒說過,卻已用自己的行動完全證明了他的態度。

鳳知微下了樹,覺得自己更昏眩了,並一陣發熱一陣發冷,她勉強笑笑,和顧南衣拉開了幾步。

巨樹之前,護軍看見她,嚓一下拉開了盾牌。

顧南衣來拉她的衣袖,想帶她飛過大樹,鳳知微身子一斜讓開,笑道:「我自己來。」

她爬上大樹,步伐輕快,一邊走一邊揮手,兩邊的盾牌護衛看見她今日迥然不同平日的決斷和嚴肅,都不敢上來驚擾,遠遠避開。

她爬上樹身,盾牌如扇面展開。

她看見了樹後,祠堂前那個人。

護衛層層中,那人斜靠著一株樹身,身下鋪著金紅色的楚王護軍披風,大概出來得匆忙,只穿了月白色鑲金邊便袍,披金色繡黑團花曼陀羅的披風,淡金色的腰間絲絛垂落,和身下的紅色披風交織成華貴的豔。

他在下棋。

這萬人中央、兇危之地、他逼著人人逼著他的互圍場合、一不小心便星火燎原的險境裡,他在自己和自己下棋。

他靠著樹,姿態輕閒,面前一個臨時削就的木棋盤,用兩種樹葉做的棋子,一邊綠一邊黃,各自為戰,他抿著唇,專注的「看」著棋盤,看那模樣,大概在思考著如何用自己的綠方的將吃掉自己黃方的帥。

鳳知微居高臨下,遙遙望著寧弈,黃昏的日光透過斑駁的樹葉,打在他眉梢,他眉宇間雍容沉凝,長睫在眼下劃出一圈優美的弧,有種難得的溫暖的靜謐。

看著那樣的神情,鳳知微突然覺得心中一酸。

她也抿起唇,將那點突然翻湧的心緒壓成薄薄一線,壓回肺腑裡。

下方的寧弈聽見動靜,回頭笑看她,對她招招手,道:「你來啦。」

「嗯。」

問的隨意,答得簡單,似乎只是她辦完公事回來在憩園遇見,那麼雲淡風輕的打個招呼。

而諸般兇險,都遠在天涯,剛剛才散去的敵意洶洶的數千人,似乎從未存在。

「過來。」寧弈又喚她。

鳳知微慢慢的走下去,在他身前丈許遠遠停住。

寧弈聽著她的腳步,皺眉笑道:「今兒怎麼扭扭捏捏的,被嚇著了?」

鳳知微笑笑,還是不走近前,道:「裡面怎樣了?」

「還是那樣。」寧弈起身,拂亂樹葉棋盤,過來拉她,「有沒有吃的?我一天沒吃東西,快餓死了。」

鳳知微一閃身,躲得遠遠的,答:「沒有。」

「你今天怎麼了?」寧弈皺起眉,停下腳步,「你怪我沒硬搶人是嗎?宗族祠堂太事關重大,鬧出事來對你將來在南海也不利,所以我選擇等……」

「不,不是。」鳳知微立即道,「不能硬搶,換成我也只能這樣做。」

「也難說。」寧弈森然一笑,「本王的耐性是有限的,燕家當真敢不給朝廷面子,本王自然也敢不給他們退路。」

他走到鳳知微身前,鳳知微又退幾步,在他即將牽到她衣袖時和他擦身而過,她淡淡的香氣從鼻端拂過,隱約間有些別的氣息,寧弈怔了怔,下意識又嗅了嗅,她卻已走開。

他靜靜站在那裡,臉色漸漸的淡了下來,卻沒有再說話,冷冷道:「既然你來了,這事本就該你處理,不該我越俎代庖,你便自己決定吧。」

說完他便轉身,鳳知微默然不語,看著楚王護軍快速的集結成隊準備離開。

忽有急促的腳步聲奔來,鳳知微回頭一看,見一個嬌小玲瓏的女子,布裙荊釵,奔到樹前,看見大樹,將布裙往腰間一束便往上爬,盾牌軍長槍一攔,喝道:「誰!」

「南海豐州千水村人氏,華瓊求見殿下。」那女子昂起頭,一張微黑的臉,眉目秀麗,口齒特別的清晰。

寧弈轉過身去。

那女子在樹身上磕頭,道:「殿下,民女來給您開門!」

鳳知微和寧弈都霍然回首,眼中喜色一閃——宗祠只有本族燕氏才能進入,其他人進入都是全族之敵,現在燕家這個情況,哪個燕家人都不會給他們開門,只好僵持著,如果能有燕家人開門,那什麼問題都不存在了。

「你是何人?」寧弈十分冷靜,「你姓華,不姓燕,不是燕家人叫開門是死罪,你不要自尋死路。」

「殿下。」華瓊磕個頭,朗朗道,「這祠堂內,是民女婆母和丈夫,若不能同生,不如共死!」

兩人同時一驚,「丈夫?!」

鳳知微「呃」的一聲,沒想到燕懷石在南海竟然已經有了夫人,怎麼沒聽他提起?還有好歹燕懷石是燕家子弟,這女子是他夫人也該錦衣玉食,為何只是漁女裝束?

鳳知微目光落在她的手腳上,這女子赤足草鞋,褲腿高高挽起,手腕和腳腕上,竟然有繩索磨過的血痕,有的地方已經磨破見骨,鮮血淋漓。

她是怎麼過來的?掙脫繩索?一路奔波?所以草鞋破爛,一身傷痕?

「讓她過來。」鳳知微一聲令下,護衛讓開路,華瓊有點艱難的爬下樹,並沒有過來和他們寒暄,而是直奔祠堂門口。

一邊過去,一邊就從身後抽出了一對漁叉。

鳳知微又是「呃」一聲,目瞪口呆。

這不是來搗亂的吧?

她有點不放心,只好跟過去,華瓊行到祠堂門前,開始敲門,一邊大聲道:「燕氏第七百三十二代長房長孫燕長天,求見宗主!」

鳳知微和寧弈面面相覷,心想最近和燕家打交道,沒聽說過這個人啊,還是燕氏長孫?

再說這明明是個男人名字,這女子不是說她自己叫華瓊麼?

祠堂門小心翼翼開了一線,一張臉探出一半,依稀是那個燕懷遠,鐵青著臉先瞄了寧弈和鳳知微一眼,才看了看華瓊,似乎怔了一下,隨即破口大罵。

「你這小寡婦!賤人!什麼燕長天?燕長天是誰?燕家至今只入譜七百三十一代,哪來的七百三十二代?你一個外姓,敢來敲祠堂的門,敢在祠堂聖地胡扯亂彈,立刻殺了你!」

「你有種就殺!」華瓊怡然不懼,「只要你敢揹負忤逆祖宗之名,在這祠堂門口殺掉你燕家長房長孫,我便服你!」

「什麼長房長孫,滾!」燕懷遠大怒,伸手去推她。

華瓊突然退後一步,悍然一撩外衫,將腹部一挺,大喝:「燕長天在此!」

上千人剎那鴉雀無聲。

鳳知微難得的張大了嘴。

顧南衣怔怔望著那突起的肚子,看了看手中的小胡桃。

寧澄一個倒栽蔥跌落塵埃。

日光下那女子揭去衣衫,千人之前坦然露身,只被一層薄薄單衣遮住的腹部微微凸起,透過稀疏的布料,幾乎可以看見上面的妊娠紋。

燕懷遠呆在了那裡,手伸在半空不知道縮回來。

「你們燕家第七百三十二代的長房長孫,現在在我肚子裡。」華瓊神色凌厲,根本不在意衣衫凌亂,坦然迎著燕懷遠的目光,一字字的道,「按七百三十二代族譜續,這一代為‘長’,我給他起名燕長天,燕懷遠,現在,燕長天要進去!」

她聲音琅琅,口齒特別的清楚爽利,千餘人聽了個明明白白。

寧弈突然輕輕嘆:「好!」

鳳知微感慨的嘆息一聲:「燕兄有福!」

燕懷遠失魂落魄的盯了她肚子半天,一撒手向後退去,裡面一陣騷動,不多時有蒼老聲音傳來,正是燕太公的,顫巍巍道:「華瓊,你這不守婦道不知羞恥的寡婦!竟然敢在燕氏祠堂聖地前大發厥詞,還不給我速速回去!」

「誰大放厥詞誰心中有數!」華瓊一句不讓頂回去,「大燕氏始皇帝神主牌位在上,歷代子孫誰敢在祠堂顛倒黑白出言撒謊,必受天譴,家族招禍!老爺子,你不怕受天譴麼!」

燕太公嗆了一嗆,終於忍不住怒道:「就憑你一個外姓女子,信口雌黃稱身懷我燕家後嗣,我燕氏便讓你進祠堂?你做夢吧你!」

「你燕家這一代不積德,子孫單薄,」華瓊冷笑,「自從前年二房孫子在海里淹死之後,現在剩下的全是沒有入宗譜的女孩,我現在懷了你燕家長房長孫,你敢不讓我進去?你燕家一向承續傳於長房嫡出,上一代大少爺出走,這一代你想用上代恩怨再趕走懷石,但我懷裡的這個,沒有出走,也沒有犯錯,你攔不得!」

「你算什麼東西?一個剋死丈夫的寡婦,至今沒有入我燕家門,也敢說懷我燕氏皇族神聖血脈?」

「懷石!」華瓊立即退後一步,高呼,「你聽見沒有?我現在就問你一句,你娶不娶我!」

一片寂靜,眾人如泥塑般釘在當地,都屏住呼吸,為這女子的大膽決然所驚。

千餘人中央日光琅琅,那女子立於日光下,朗然坦腹,當眾求嫁,不惜自己一生名譽命運,拼了此刻救得情郎。

短暫的安靜令人覺得難熬,所有人呼吸都被拉長,隨即,在祠堂深處,遠遠的燕懷石的聲音響起。

只有一個字。

「娶!」

斬釘截鐵,一往無回。

轟然一聲,千餘護衛忘記身份,齊齊叫好,鳳知微眼神里晶芒閃動,只覺得自己早已沉冷死去的熱血,剎那間都似滾滾沸騰起來。

寧弈一直沒說話,只是突然偏頭看著她,鳳知微不敢去看他眼神,卻聽他忽然輕輕嘆息一聲。

華瓊仰著頭,眼中淚珠滾動,卻一直沒落下來。

「就算他娶你,」燕太公怔了半晌,嘶聲道,「你怎麼敢確定這就是個男孩?女孩一樣不可以進去!」

「這好辦。」華瓊輕蔑一笑。

鳳知微突然心中一跳。

「唰。」

華瓊反手拔出那對漁叉,日光下那對打磨得錚亮的漁叉反射耀眼的光芒。

「看看便知!」

亮光一閃,漁叉對腹部插下!

「別——」燕太公駭然大喊。

他一瞬間嚇得老心臟都快停跳。

祠堂之內不可活殺任何燕家子弟,否則當事人打斷雙腿逐出南海,這萬一剖出來真的是個男嬰,他這條老命也不夠賠的。

「啪。」

一枚胡桃準時解救了燕長天的性命。

寧澄已經掠過來收繳了那對漁叉,一邊拿走漁叉一邊拍拍華瓊肩頭,低低笑道:「時間拿捏得剛剛好。」

華瓊就好像沒聽見,她一手捂住肚子,剛才那動作還是很狠很快,鋒利的叉尖劃破腹部表皮,鮮血一滴滴滴在青石地面上。

上千人安靜的凝在當地——自從這個女子出現,所有人都被她驚得一震一震,早就忘記發出聲音。

「你自己不要我證明的。」她露出雪白的尖牙笑,笑得像山中的某種獸,「現在,開門,長房長孫燕長天要進去。」

燕太公定定看她半晌,鬚髮掩住的眉目間露出功虧一簣的絕望之色,半晌無聲的揮揮手。

祠堂門轟隆隆的開啟,那一線被拒絕進入的陽光,在深黑的大鐵門背後延展開一道光亮的巨大的扇形。

鳳知微望著那弧影的不斷擴充套件,望著在弧影中傲然撫腹微笑的華瓊,長長吐出了一口氣。

隨即她退後一步,找了塊平整地方,坐下來。

本來一直聽著那方動靜的寧弈立即轉頭看著她的方向。

「寧澄。」鳳知微平平靜靜的吩咐寧澄,「等下看好你主子,別讓他靠近,另外,如果可以的話,也幫我拉住顧兄。」

然後她向後一仰,倒了下去。

一瞬間翻覆的光影裡,似乎看見誰撲了過來

聽見誰在厲喝。

「知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