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68章

卷一憶帝京第六十五章生死相依

笑聲一起,鳳知微抬手就去拉寧弈,然而寧弈已經閃電般將她拉到自己身後。

兩人動作都快,卻因為蓑衣困著,挪動不方便,險險絆倒,鳳知微長劍一拉,嗤一聲蓑衣破裂,麻草飛舞間,只見眼前雪光耀眼。

數十柄長劍寒芒冷銳,如秋水一泓晃動眼前,對準了兩人要害,只要向前一捅,馬上就會出現鳳篩子和寧篩子。

鳳知微掀起眼皮看看,笑了笑,「好劍。」卻在寧弈手心裡悄悄寫:「十二人,全使劍,八卦方位,震三,離二,兌二,坎一,巽二,坤二。」

寧弈皺眉,在她掌心寫:「不要輕舉妄動,可能不是那一批。」

鳳知微也深以為然,要是那一批,劍早就出手了,何況她記得對方武器也不是劍。

「各位這是幹嘛?」她揚眉冷聲問,「我兄弟遊山不慎失足,到這古寺避雨,就算驚擾了各位,各位犯得著以劍相對麼?」

剛才她已經亮了劍,想要裝驚惶老百姓已經不可能,倒不如直接用江湖口吻,看起來和對方身份也相近。

對方十二人,都穿著灰底青邊的布衣,眉目間十分精悍,太陽穴高高鼓起,神情氣質,像是某一門派的江湖中人,聽見她的話,眉宇間閃過一絲詫色,當先一人聲音刺耳,冷冷道:「這蓑衣是山民常用的式樣,你既然遇見山民人家借用了蓑衣,為什麼不在人家家中休息,反而要跑到這廢寺來避雨?」

這話問得正在要害,鳳知微心中一驚正在思量怎麼回答,身旁寧弈已經笑道:「那山民夫妻二人只有一間小房,屋中氣味渾濁,我們兄弟聞不得那些,寧可另找地方。」

領頭之人看兩人雖然尋常布衣,但確實氣質高貴舉止從容,這番話倒也可信,神色微微猶豫,鳳知微已經抬手去撥他們的劍,笑道:「都是武林同道,相逢也是有緣,何必刀劍相見呢?」

那人眉間閃過一絲鄙棄之色,心想你們兩個和家裡武師學了點粗淺功夫的公子哥兒,也好意思說是武林中人。

他皺眉打量著兩人,此時兩人臉上都有一直故意沒擦去的血和泥,容貌卻還是看得出的,他目光在寧弈臉上轉了轉,突然目光一閃,道:「兄臺說得是,確實失禮,敢問兩位臺甫?怎麼會落到這等境地?」

哪有拿劍對著人和人寒暄的?鳳知微心中暗罵,面上笑吟吟道:「我們是隴南人,來暨陽探訪親友暫住,我兄弟姓田,聽說簪陽山風物華美便來遊山,誰知道不小心失足矮崖,也和從人失散,正想著趕緊下山呢。」

她嘆息著去牽寧弈,道:「各位想必也發覺了,我哥哥他……眼睛不太方便,自幼帶來的眼疾,來暨陽也是為了散散心。」

那領頭人的臉上狐疑,終於淡了點。

鳳知微一直平靜的笑,握劍的手指卻捏得很緊,那些閃動的劍光就在寧弈身前,輕輕一遞她就是大羅金仙也救不得他。

所以她只好主動拿寧弈的眼睛來說事——寧弈失明目前除了她誰也不知道,如果這批人也是找他們的,僅憑這個失明,對方就能打消懷疑。

那領頭人終於揮揮手,示意其他人收起劍。

鳳知微暗暗鬆口氣,眾劍環逼險境一過,就算等下十二人圍攻,也比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強。

「兄臺夜宿古寺,這又是要去哪裡?」十二人散開了各自生火尋找宿處,有意無意一直將兩人包圍在正中,鳳知微彷彿毫無察覺,笑嘻嘻寒暄。

「進山。」那領頭人一副不願和她多話的樣子。

古寺十分破舊,地下塵灰很重,還有些野狐社鼠,此時都被驚得四處逃竄,淅淅瀝瀝的雨桂在簷角,遠處起了迷茫的霧氣。

一個大漢走過來,重手重腳將寧弈一推,喝道:「好狗不攔路,讓開!」擠到領頭人身邊坐下,從背囊裡取出個油浸浸的紙包。

寧弈一個踉蹌,鳳知微趕緊扶住,燈火光影裡只見他並無怒氣,猶自微微一笑。

這笑意清而豔,在火光裡幽幽閃動,像一朵暗色中默然綻放的妖花。

沒有人看見他這個笑容,那大漢正忙著掏出紙包裡的吃食,忽然那領頭人皺眉道:「這不是掌門收到又突然不見的那封信?牛奇你太荒唐了,竟然拿這個來包食物,掌門知道了,仔細門規治你!」

「啥信啊,什麼稀奇的。」那叫牛奇的漢子咧嘴笑,將那一疊油膩膩的紙抖得嘩嘩響,「走得匆忙,沒東西包牛肉,我順手在掌門桌上抓了一疊紙,反正掌門也看過了。」

鳳知微目光落在那最上面一張紙上,心中忽然一震。

那大漢指縫遮掩間露出一角鮮紅的印戳,標準印章常用九疊篆,「隴西府書辦司印」是官府書辦常用的那種半正式的印鑑,因為各級封疆大吏的書辦都是自己的私人親信幕僚,負責處理一切對內對外事務,為了行事方便,這類書辦往往會有自己的印章,從某種程度上來講,代表了封疆大史個人的意志,比如這隴西府書辦,就正是申旭如的幕僚府。

這個時候在這群江湖草莽身上看見申旭如幕僚寫給對方掌門的信,其中含義,不言而喻——九成九是申旭如怕自己兩人不死,渾水摸魚邀請了江湖力量來追殺,死在江湖人手中,那真是查都沒處查。

牛奇將那疊紙放在一邊,拿了劍來切牛肉,鳳知微坐在他身邊手指悄悄一掀,發現那厚厚一疊信裡似乎還有圖。

什麼圖?

難道是寧弈和自己的畫像?

那為什麼這些人沒有認出來?

鳳知微想了一想恍然大悟,這封信裡的畫,想必原本是要交給他們的,但是被這牛奇誤打誤撞拿去包了牛肉,那掌門沒找到信可能就算了,大概只是口述了兩人相貌,所以剛才那領頭人有些懷疑卻無法核對,而這些江湖人,十有八九是不認字的,看見第一頁密密麻麻的字就完會沒有興趣往下翻,所以那畫像至今沒被發現。

然而很快就會發現了,因為那個牛奇正用一張張的信紙包了牛肉分發給眾人,眼看著就要掀到那副畫。

鳳知微心中一急,突然抱住肚子,申吟了一聲。

這一聲立即引起對方注意,都停止了咀嚼看過來,牛奇也停了手,鳳知微苦著臉,道:「怎麼肚子突然痛起來了?莫不是吃了什麼不好的東西?」

江湖中人向來小心,對毒物之類特別敏感,聽見這句,都放下牛肉互相狐疑的望了望,牛奇道:「他又沒吃我們的牛肉,你們怕什麼!」雖然這樣說,卻用那疊紙將剩下的牛肉包了起來。

鳳知微哎喲哎喲的嚷著痛,站起身道:「不成了,得去茅廁。」搖搖晃晃向外走,突然一個踉蹌,絆倒了火堆。

火星四濺,眾人紛紛躲避,火花濺到那些包牛肉的紙上,頓時燃燒起來。

鳳知微心中一喜,牛奇卻大步奔過去,一把抓起那包牛肉,連連拍打,道:「可別給燒了,不然油膩膩的弄髒包袱我可沒法背。」

鳳知微無奈的看著他將那牛肉小心收起,寧弈突然站起,扶著她道:「小心些,許是淋雨受了涼,我扶你去茅廁。」

眾人看著他們離開,那領頭人頭一甩,示意牛奇跟上去。

鳳知微扶著寧弈向前走,目光卻緊緊盯著正對面被雨水洗刷乾淨的光可照人的照壁,看見背後的舉動,眼神里掠過失望——對方還是不放心他們跟了來,而且牛奇也沒有把裝了畫像的包袱給帶出來。

她在寧弈掌心,飛快的說清楚了這件事,寧弈微微沉吟,在她耳邊低低道:「各個擊破。」

鳳知微默然,心想雖然冒險,卻也只有這個辦法了,自己兩人甩不脫這批人,畫像又暫時沒辦法毀掉,牛奇回去隨便一翻動,畫像就會被看見,所以無論如何,牛奇是不能回去了。

既然要殺牛奇,事情就掩蓋不了多久,一旦面對他們圍攻,絕無活路,所以殺一個就必須殺一串,搶先下手,才有生機。

如何最有效的殺,就是個很重要的問題。

當務之急是殺牛奇。

兩人剛進茅坑,牛奇大步跟了進來,搶佔了一個茅坑,解開褲子嘩啦啦一陣好溲,挺著滿是黑毛的肚子笑道:「媽的,真爽!」

寧弈嫌惡的皺起眉,鳳知微耳根有點薄紅,錯開眼光,捂著肚手爬上另一個坑,哎喲哎喲的解褲子。

牛奇側頭看她一眼,笑道:「跟娘們似的,解個褲子也要半天——」

他突然看見一截烏黑的劍尖,從自己嘴裡冒了出來。

他瞪著牛眼,有點不明白這裡怎麼會出現一柄劍,明明旁邊的小子還在解褲子。

咽喉有撕裂的痛,他眼光無力的向下一落,看見一截烏黑帶血的劍尖,自那個高而美麗的失明男子手中緩緩抽出。

身子突然飛了起來,栽進茅坑,一生裡聽見的最後一句話,是「好狗不攔路,讓開。」

寧弈將劍遞迴鳳知微,剛才他扶著她時,劍就已經轉了手。

此刻兩人在破舊的茅廁裡商量著下步動作。

「你身上有沒有帶毒?」鳳知微在自己身上尋找著害人東西,隨即懊惱得一拍腦袋,她出來得匆忙,身上金創藥倒是有點,別的都沒帶。

雖然那批人很警惕,下毒不容易,但是沒有什麼比下毒更能放倒一批了。

寧弈搖搖頭,心想寧澄那傢伙倒是愛玩毒,可惜人不在。

鳳知微沮喪的望著他,突發奇想,問:「你的眼淚是不是有毒?」

寧弈古怪的看著她,半晌道:「我寧可一個個去殺人。」

鳳知微正在咬牙考慮著怎麼擠出鱷魚的眼淚,需不需要突如其來給他肚子一拳好打出眼淚來,卻見寧弈已經很有遠見的退離她三步之遠。

「好吧。」鳳知微無可奈何的去扶他,「我們另想辦法。」

寧弈「嗯」了一聲,伸手去扶住她,鳳知微忽然「哎喲」一聲蹲下身去,隨即驚慌的道:「牛奇你——」

寧弈心中一驚,連忙低頭去拉她,鳳知微頭一抬,「砰」一聲頭正撞上他鼻子。

寧弈「啊」一聲捂住鼻子,瞬間眼淚飆出,鳳知微毫無愧色的拿出一片金葉子趕緊接了。

隨即她感嘆道:「黃金盛淚,也算對得起殿下你寶貴的眼淚了。」

寧弈捂著生痛的鼻子,再次在心中確認鳳知微其實就是一頭養不家的母狼。

母狼看殿下捂著鼻子,手指上眼睛淚水汪汪如秋水盈盈,看起來著實脆弱有趣,遠不同他平日的沉凝鋒利,竟像是換了一個人,一瞬間那少得可憐的良知復發,含笑去揉他鼻子,道:「不痛哦不痛哦。」

她肌膚細膩的手指拂在寧弈臉上,春風般和緩,聲音帶著幾分淡淡的笑意和歉意,聽著人便如被細絮排面,癢而撓心,寧弈手顫了顫,隨即一把握住了她手指。

他將她手指握在掌心,五指輕輕纏上去,鳳知微下意識要掙脫,寧弈的手牢牢纏著,不放。

寬大的袖子落下來,遮住了有點曖昧的姿勢,寧弈牽著她走回去,鳳知微還捧著那點眼淚,不敢用力,只好隨他去,一邊咕噥道:「可惜太少……」

兩人走到院子裡井臺邊,一個漢子正在取水,鳳知微招呼道:「大哥,給點水喝喝,順便洗個手。」

「少爺就是講究多!」那漢子將桶遞過來!鳳知微就著桶捧起水喝了,又掬出點水洗了手,道了謝,三人一起回去,領頭那人看見牛奇沒跟來,問:「牛奇呢?」

「那位大哥啊?」鳳知微掩嘴笑,「說牛肉吃多,也有點瀉肚子呢。」

「這小子就是貪吃!」那人罵了一句也沒懷疑,將那桶水放在正中,招呼大家喝水,江湖中人不拘小節,各自湊在桶邊喝了個痛快。

鳳知微含笑看著,殷勤的給火堆添火。

吃喝完畢,也就在大殿內各自找地方睡下了,還是很有默契的,將兩人圍在正中,並留了一個人關起殿門,守在門口守夜,江湖中人獨有的警惕,對任何人也不放鬆。

古寺裡火光漸漸弱下去,四面起了淡淡的霧氣,鳳知微默默睡在寧弈身邊,睜大眼睛等著毒性發作,她也不知道鱷魚的眼淚到底能發揮多大作用,畢竟就那麼幾滴,稀釋到一桶水裡,效用肯定要打折扣。

寧弈閉著眼睛一動不動,一直扣著她的手指,鳳知微掰也掰不開,便搔他癢,手指在掌心撓啊撓,寧弈縮了縮,鳳知微大喜,用勁撓,結果人家被撓習慣了,反而不縮了,鳳知微懊惱的嘆著氣,身旁寧弈轉過臉來,含笑細細聽她嘆息,覺得很快意。

兩人打著手底官司,以此驅散不斷湧來的睡意,從昨夜到今夜,兩人以受傷之身,一直處於奔波之中,一直身處緊張之地,精神和肉體都疲憊到極點,此刻四面鼾聲四起,火光溫暖,如果不找點事分神,便會立即睡過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在鳳知微快要熬不住閉上眼睛時,寧弈突然重重掐了掐她掌心。

鳳知微驚醒,隨即發現身邊不遠處一個男子,發出低低的申吟。

發作了?

鳳知微一喜,隨即發現其餘的人沒什麼動靜,大概是各人功力有高有低,發作時間也有長有短。

這人發出動靜,守夜的人便奔了過去,低頭輕喚道:「飛子,怎麼了?」

他突然覺得後心一涼。

他心中也一涼,下意識的想轉頭,可是頭顱永遠也轉不過來了。

鳳知微輕輕扶住他軟倒的身體,將他靠著殿柱坐在暗影裡,看起來像在調息。

那毒性發作的人覺得臉上一熱,有溫熱的液體落了滿臉,睜開眼便看見四面似乎氤氳起濃濃霧氣,霧氣後隱約有一張溫柔的笑臉,笑得猙獰得靠近來。

他呆了呆,便要去抓手邊的劍,卻覺得手臂痠軟,隨即胸口一痛,最後的意識,便是什麼東西衝天而起,撲簌簌落在自己臉上,和先前一樣溫熱微腥的液體。

這裡的動靜,睡得較近的一人隱約發覺,睜開眼心中卻先「咦」了一聲,心想火頭怎麼滅了?還有這早晨的霧氣好濃。

霧氣似乎還會晃動,隱隱綽綽露出人影,這人睜大眼去看,卻怎麼也看不清,心中已經知道不對,憑著隱約感覺到對方來的方向,霍然向反方向一個翻滾。

一滾之下,便覺得腰間一痛,隨即感覺到身子一輕,自己的眼睛隱約看見自己的腿滾到了一個角落。

他的身前,負責擾亂視線的寧弈淡淡的攏著袖子,他滾向的地方,鳳知微抽出早已等在那裡的刀。

她剛抽出自己的刀,對面一直凝神聽著的寧弈忽然向她身後方向一指,鳳知微頭也不回,長劍從自己脅下閃電般反手一撩。

一人捂著自己咽喉倒下去,到死不明白對方用劍角度怎麼這麼詭異,脅下反插的劍為什麼最後卻到了自己咽喉?

連死四人,怎麼都會有點聲音,所有人都醒了。

醒了的一瞬間,都懷疑自己沒醒——怎麼天色這麼暗?一切都像罩在雲霧裡,只看見隱約的輪廓。

便是趁著這一瞬間的呆怔,鳳知微揚手便是一劍,躬入一個最靠近自己的一個剛剛起身的人的咽喉。

劍光入喉她連劍都不抽,帶著那屍體滑步一移,正移動到斜對面撲過來的一人面前。

那人模糊的視野裡只看見人體撲近,自然認為是敵人,低吼一聲出掌一拍,啪的一下把那倒霉蛋腦袋拍個粉碎。

一拍之下手掌一痛,一柄黑色的劍穿過他手掌,射入他眉心。

轉眼又殺兩人。

這些人離她最近,動作最遲鈍,明顯武功最低。

鳳知微柿子先撿軟的捏。

很明顯那個領頭人武功最高,但是他睡在最裡面最遠的供桌上,等竄到他面前早就被發覺,不如趁現在人還沒反應過來,殺一個是一個。

鮮血標射之中,有人捂著喉嚨咯咯倒下,有人卷著火星飛撲而來,勁風猛烈,視力模糊卻也不影響動作方位。

鳳知微心中一凜,知道接下來的會一個比一個難應付,而且很明顯,武功越高,中毒越輕。

那勁風如此兇猛,撲面便令人窒息,鳳知微揚起劍,舉到一半便覺得胸口一痛,手不由自主的垂下來。

正心道小命玩完,身子忽然被人一撞,翻滾而出時看見寧弈閃電似滑步而出,代替她滑到那人身下,一個鐵板橋倒仰滑跪而過,肘底一翻雪光一亮。

嗤啦一聲鮮血連著內臟洶湧而出,一道可怖的傷痕從胸至腹翻卷而出,那人狂吼著拼命往上一縱,努力收拾自己掉下的腸子,寧弈鮮血披面,冷笑著橫刀一絞。

噗通一聲那人重重墜落,落地之時濺起的鮮血撲了寧弈一臉。

四面怒吼聲裡,緩過一口氣的鳳知微撲了過來,一把拉住寧弈逃入偏殿,人剛射進門,立即抬腿倒踢重重將殿門踢上。

幾乎就在殿門關上那一瞬間,各種暗器狂風暴雨般捲來,奪奪連聲釘在殿門上,將那些本就半腐的木頭射得大塊剝落橫飛。

鳳知微聽著那強勁的發射之聲,暗自慶幸自己反應過快,驚魂初定中反身靠在殿門後想喘口氣。

寧弈一伸手就把她拽開。

「砰!」

剛才鳳知微靠過的地方出現了一個洞,一枚閃著藍光的三稜刺陰險的卡在其中。

如果不是寧弈拉得快,現在這三稜刺就應該卡在鳳知微背上。

鳳知微長長吐一口氣,喃喃道:「你又救我一命……」

「不用算這個。」寧弈臉色發白,淡淡道,「你也救了我很多次。」

鳳知微聽著外間聲響,嘆口氣道:「這毒還是不夠厲害,只讓他們失明,武功卻沒太大損害,我們現在麻煩了……」

她說到一半突然住口,想起第一個發作的人那輾轉的申吟,這是從寧弈體內流出的毒素,已經經過一桶水的稀釋,分別喝進了那麼多人肚子裡,還能這麼霸道,令體健忍受力強的江湖人不能控制的發出申吟,那這蠱毒本身,該有多強?

而直接中了這毒的寧弈,該是怎樣的痛苦?

然而從中毒那夜到現在,已經快兩天,她未聽他發出一聲申吟,叫過一句苦。

鳳知微望著寧弈蒼白的臉色,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

寧弈卻只扶著牆,仔細聽外間聲音,剛才沒辦法靠近外殿大門,緊急中被逼入這個偏殿,現在這偏殿沒有窗戶,唯一的門戶已經關死,毒沒能讓對方完全失去戰鬥力,他們殺了七人還有五人,還是武功較高的,此刻形勢,已經糟到不能再糟。

外間吵了一陣,也安靜了下來,想麼知道他們跑不掉,又掛心自己的毒,暫時試圖調息逼毒了。

空氣中有種緊張的沉靜,沉沉壓在人的心頭。

半晌寧弈扶牆坐下來,對鳳知微招了招手,「來,坐。」

鳳知微笑笑,過去,找了些舊布幔堆在一起,點著了,和寧弈兩人坐在火堆前烤火。

兩人都是人傑,事到臨頭都有常人不及的鎮靜,就著漸漸喧騰的火焰,聽著似有若無的淅瀝瀝雨聲,被火光映得微紅的臉上,都有凜然不驚的神情。

半晌鳳知微道:「寧弈。」

「嗯。」

「我們這次運氣不太好。」鳳知微咳嗽幾聲,悄悄抹掉嘴角咳出的一絲鮮血,側首衝寧弈微笑,「可能要死在這裡了。」

她那樣衝寧弈笑著,卻覺得笑容也快漸漸僵在了臉上,心跳擂鼓似的忽緊忽松,手指在不住顫抖,眼前一陣陣發黑,所有的骨節都似在慢慢散架,兩日兩夜奔波勞累極度緊張,受了內傷一直沒法休息,她知道自己已經心力交瘁強弩之末,更糟的是,體內一直很穩定的燥熱之流,隱約有不穩竄動之勢,那種感覺就像沉寂已久的火山,只等下一刻的轟然爆發。

她是真的快死了吧……累死的。

隱約聽見寧弈低低「唔」了一聲,道:「非戰之罪。」

「是啊。」鳳知微疲乏的垂下眼睫,覺得眼皮重似千鈞,栓了無數大鐵球,「只是我被你傳染了倒霉而已。」

「我倒覺得我是被你害的。」寧弈一步不讓。

鳳知微沒力氣鬥嘴,懶洋洋道:「哦……」

手背突然一痛,是寧弈突然伸手過來狠狠捏她,「知微,別睡,別睡。」

鳳知微無聲的笑了一下,忽聽寧弈問她:「你為什麼要趕來救我?」

鳳知微累得不想回答,寧弈卻在不住掐她,「說話!你敢不回答本王問話?你是真的想來救我還是別有目的?你那天為什麼要套我的話?你到底知道了什麼?」

這男人好吵……鳳知微用此刻無比遲鈍的思維想著寧弈那些問題,只覺得腦子越想越打結,砰一聲栽倒在寧弈懷裡,呢喃道:「……都是些蠢問題……」

寧弈抱住她,一瞬間腦中也是一暈,他開始以為是自己也是累的,隨即又以為被鳳知微撞的,鼻端卻突然嗅到一點奇異的味道,他怔了怔恍然大悟。

那群江湖人,在門外燻毒香了!

鳳知微久戰精疲力竭,先著了道兒,他關切鳳知微,眼睛又不方便,也沒有察覺。

此時他也覺得體內疲乏一瞬間全部湧了上來,那些一直細碎著切割著內腑的疼痛洶湧而來,他窒了窒呼吸,眉梢眼角透出淡青之色。

自己……也快不成了吧……

攬緊懷中鳳知微,她細瘦的身子在懷中小小一團,像個孩子,有些軟潤的部位觸著他,溫溫軟軟,令人聯想到世間一切的粉嫩和旖旎,此刻他卻完全沒有了綺思,只想將她緊緊抱在懷中,就這麼坐下去,至路途的盡頭。

也許是該不甘心的,一腔雄心,王圖霸業。卻折戟於這暨陽山一座廢寺之中,何其的荒唐,然而真到了這樣的境地,似乎也提不起勁來懊惱或不甘,彷彿這樣的安寧和靜謐也很難得,便是這樣的結束,也不是不可以接受。

他漸漸的垂下眼去,不再試圖弄醒鳳知微,修長的手指一顫,櫚在了她的眉睫。

眉睫凝著些微的汗,像晨間花上的露,火光畢剝著淡下去,夜雨聲聽來忽遠忽近,有絲絲縷縷的雨霧,從殘破的牆縫間迤邐進來。

……恍惚間突然似乎遙遙有樂曲之聲響起,是蕭聲。

清越,蒼涼,空靈而渺遠的蕭,自長天悠悠而來,自銀河垂掛而下,明光一線,萬里清音,剎那間渡越雲山滄海,直入人心。

一曲《江山夢》。

夢中江山,江山如夢,多少年心事如許,一生里豪情誰擲,縱金戈鐵馬銀瓶乍破,不過是百年富貴終歸黃土,霸業皇圖,湮於身後,四海孤獨,晚來風歇。

寧弈一片混沌的腦海,隨著蕭聲的接近,漸漸清醒,如被天神之手,撥去闇昧雲霧。

懷中的鳳知微,也突然動了動。

寧弈低下頭,輕輕拍她的肩,「知微,醒醒,你聽。」

鳳知微在他懷中掙扎著,支著頭閉著眼聽那簫聲,她微微聳起的肩單薄如冬日蝶翼,似乎兩日間又瘦了許多,寧弈覺得自己的掌心覆於其上,都覺得疼痛咯手。

蕭聲越發近了幾分,那蕭聲中似乎有幾分神異超拔力量,外間的人們也似乎停了手,起了一陣驚慌的騷動。

鳳知微抬起頭來,和寧弈對望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見一抹喜色。

此時兩人還是沒有力氣,只得靜靜互相依靠著,凝神聽那一抹簫音,夜雨籠罩下的古寺靜謐無聲,火光殘冷細雨幽幽,他們在幽深大殿裡氤氳的淡霧中席地而坐,被夜露濡溼的袍角緩緩散開。

突然都覺得心中安詳,萬事不縈於懷,不止這江山不過一夢,這世間種種,人間苦恨,萬丈雄心,無限謎團,都似可在這一刻灑脫拋卻,換一回大笑而去,撒手紅塵。

鳳知微沒有發覺自己靠寧弈很近。

寧弈沒有發覺自己扶著她肩。

一生裡最安靜的時刻,一生至此,卸下心防最接近的距離。

半晌寧弈輕輕道:「這曲瀟灑中有清貴之氣,蒼涼中有睥睨之態,絕非普通江湖人物能為。」

鳳知微「嗯」了一聲,「真是令人神往的人物。」

兩人望著那方向,等著那人近前來一睹廬山真面,卻聽見更近處忽有長嘯聲起,穿雲裂石,劈空驚電,剎那近前!

簫聲戛然而止,竟然不再靠近。

殿內兩人一驚,寧弈聽著那嘯聲,眼中突然爆出更濃的喜色。

那嘯聲起初還在遠處,剎那便至,隨即外殿便是一陣驚呼,鳳知微隱約聽見那個聲音刺耳的領頭人驚慌的道,「天戰……」

他一句未完,突然一聲慘呼,緊接著便是重重的「砰」的一聲,撞在偏殿的門上,震得整個殿都似乎晃了晃,半晌,有鮮紅粘膩的血流,蛇般從門下的縫隙裡緩緩流了進來。

鳳知微看著那血流,想著那領頭人的武功,覺得自己就算是全盛時期也未必是對手,眼前來人,卻一個照面便要了他性命,真是了得。

想到那句「天戰」,心中又是一動——天戰世家?執掌江湖牛耳,穩控黑白兩道多年的戰氏?

這個家族,在江湖中隱然已是神般存在,難怪外面的人那麼驚慌,可這個家族的人,號稱皇族之後,和朝廷中人向來沒瓜葛,怎麼會為了他們出手?

看寧弈那樣子,明明是認得的,是誰?

還有那吹蕭之人,為什麼聽見這天戰世家中人的嘯聲,便不再過來?

鳳知微正要出門去看看是誰,忽聽又是一陣衣袂帶風聲響,在殿外的那個天戰中人,聽見那不斷接近的衣袂帶風聲,忽然低低冷哼一聲,隨即便無聲音。

緊接著便聽見了一個熟悉的嗓音。

「在這裡麼?進來看看!」

又聽見另一個熟悉到要死的聲音,夾雜著點咀嚼的聲音,冷冷道:「吵,臭!」

鳳知微砰一下就撞在了半拉開的殿門上。

赫連錚,顧南衣!

真是的!要麼一個都不來,要來全部死出來!

鳳知微含著眼淚,回首向著寧弈,輕輕的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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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連錚見到鳳知微的時候,張大嘴,「呃啊」一聲,沒話了。

顧少爺停下永遠都在吃胡桃的嘴,將胡桃順手塞在一邊赫連錚張大的嘴裡,唰一下以神速飄了過來,一把將鳳知微抓過去,上上下下摸了一遍。

然後從身上上上下下摸了一大把藥丸子,蠶豆似的塞在鳳知微嘴裡,不允許她發表任何意見。

楚王殿下就比較可憐了,沒人問,還得去解救差點被胡桃噎死的赫連錚。

赫連錚緩過氣來大罵:「你個路痴,要不是我你能找到這裡?過河拆橋!無恥!」

顧少爺根本不會將別人的話聽在耳中,罵人這件事他毫無概念。

「有治眼睛的藥麼?」鳳知微半晌才嚥下那些亂七八糟的,指指寧弈,寧弈淡淡道:「不用問他,他還沒這本事。」

顧少爺袖著手,摸著胡桃,對殿下的挑釁完全的沒反應。

鳳知微看見門邊那領頭漢子的屍體旁有一個小瓷瓶,寫著「長息香解藥」,估計便是先前他們中的那毒香解藥,看端端正正放在那裡的樣子,是被那天戰世家的人搜出來準備給他們的,只是不知道為什麼,顧南衣赫連錚一來,這個戰氏中人也避開了。

鳳知微隱隱覺得從蕭聲開始到剛才得救的這段時間內,發生的事有那麼點不尋常,很明顯,吹蕭者避開天戰世家,天戰中人避開顧南衣——這就很有意思了。

當然現在這個意思研究不出來,因為顧小呆不會回答她的。

吃了藥,休息了會,顧少爺給鳳知微渡了點真氣,又在鳳知微懇求之下勉強給寧弈把了脈,塞了顆從顏色到氣味都十分讓人難以接受的丸子給寧弈,送出去的時候很不情願,看那樣子只要寧弈表露出一絲半點的猶豫他就會立即收回。

可惜殿下一點不情願的樣子都沒有,不僅接了,還微笑道了謝,不僅道了謝,還立刻吃了,看得顧少爺立即又去懷中掏摸胡桃,一掏就是八顆。

休息中聽赫連錚講了追來的始末,那晚顧少爺果然是迷路了,在離那驛站三十里的地方轉啊轉啊轉,一直到赫連錚不放心鳳知微也追了出來,才在半路上把他給梢帶著,兩人追到驛站,看見那麼多焦屍心就涼了一半,後來在暨陽山腳下看見鳳知微的記號,一路追了進來,只是山中找記號不是那麼容易,所以才耽擱到了現在。

鳳知微聽說他們也去過那華嚴杜村,忍不住問:「你有沒有看見淳于猛……」

赫連錚神色一黯,搖搖頭。

鳳知微垂下眼睫,默然不語,赫連錚恨聲道:「我們那護衛死了幾十,驛站那邊是全軍覆滅!太過分了這些混賬!」

「欠的債,總是要還的。」寧弈站起身,讓鳳知微找到那幾張油膩膩的蓋了隴西府印的牛肉紙收好,淡淡道,「我們走吧,還是原計劃,去暨陽,暨陽離申旭如所在的隴西首府豐州已經不遠,咱們也該好好和申旭如談談心了。」

顧少爺慢悠悠站起身來,一把拎起鳳知微,鳳知微在他手中惱怒的扭頭,道:「我自己走得動!」

可惜既憐香惜玉又不夠憐香惜玉的顧少爺,早已把她一把扔在背上,風馳電掣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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暨陽山下來十里處,就是暨陽府,鳳知微和寧弈商量了,畢竟對暨陽知府彭和興不熟,為免打草驚蛇,先拿長纓衛腰牌去求見,確定彭知府可靠再看情況表露身份,反正長纓是皇家護衛,到哪裡,各地官府也確實都有接待之責。

彭知府是個面容清俊的中年書生,氣質很斯文,中規中矩的接待了他們,安排他們住在知府內院,又讓人去請大夫,只是眉宇間總有些憂色,似乎有什麼心事。

鳳知微關切詢問了幾句,彭知府露出一絲苦笑,搖頭道:「多謝關心,強龍壓不過地頭蛇,你們管不了這裡的事……」

鳳知微呵呵一笑,道:「我們也是皇家護衛啊。」

「皇家護衛……」彭知府又是一聲苦笑,搖頭出門去,「在隴西,申家才是皇家,一個護衛頂得了什麼事……」

鳳知微笑笑,讓赫連錚去探聽訊息,過了一會,赫連錚還沒回來,隱約卻聽見前院有喧鬧之聲。

前院就是知府大堂和辦公處所,這是一縣首要之地,什麼人敢在這裡鬧事?

又聽見彭知府遠遠厲聲呵斥,聲音悲憤:「本府長熙十年進士,授暨陽知府職至今,受命於皇,忠心國事,有何錯處,要被大人如此奪職!」

似乎還有爭執聲響,鳳知微遠遠聽著,露出一絲冷笑。

過了一會赫連錚回來,也是一臉憤怒又興奮的神情,道:「隴西布政使申旭如,說彭知府涉嫌貪賄,就地奪職待勘,由府丞申君鑫暫代知府職,哦,說明一下,這位府丞大人,是申旭如的遠房堂兄。」

話音剛落,已經有一群人衝了進來,當先一人喝道:「新老爺就職,近期暨陽要戒嚴!什麼烏七八糟的都不允許住在知府大院!報上履歷,然後給我滾出去!」

卷一憶帝京第六十六章求歡

那群人雖然也穿著衙役服色,口音卻和本地有些區別,領頭人一臉驕橫之態,素金鳥紗帽,團領小雜花紋緋衫,金荔枝腰帶,看樣子竟然是個四品官。

他身邊跟著個白麵男子,從五品服色,帶著一臉冷笑,豎著眉指著院子道:「本衙今日封閉,不接待外客,申大人座下左參議劉大人親臨主持交接事務,閒雜人等都避出去!」

彭知府一臉汗的追過來,怒道:「就算卸職交接,關他人何事,你們也太跋扈了!」

「老彭,」那白麵男子申君鑫斜睨著他,「還是閉嘴吧你,都什麼時候了,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還要管這些有的沒的,還是好好想著如何寫服罪摺子吧!」

「今日接待的是皇家護衛!」彭知府跺腳,「你們太放肆了!」

「收聲!」那四品參議劉大人陰惻惻道,「皇家護衛又如何?不過是個六品護衛,難不成你還以為可以仗恃人家逃脫罪責?今日我在這裡,誰也護不了你去!」

「荒唐!」彭知府冷聲道,「皇家護衛品秩雖低,卻是陛下御前護衛,一旦出京,代表皇家尊嚴,你們當真荒誕跋扈得沒了邊,竟然天子親衛,都敢不看在眼裡嗎?」

那劉參議偏頭,古怪的看他半晌,突然桀桀的笑起來,湊到他耳邊,笑道:「……你說對了,在隴西,在布政使衙門直管的三府七州,申大人,才是你們的天!」

彭知府退後一步,驚訝的望著劉參議,半晌重重嘆息,「早知申氏狂妄,不想一至於斯!」

「脫了你紗帽官袍,滾去你書房,不許出來一步,等大人處置!」申君鑫有人撐腰,氣焰熏天,伸手惡狠狠推他,幾個衙役衝上來,抬手就掀掉了彭知府的官帽。

「我有什麼罪!」

「貪賄!」

「你可以去搜我的內院!」彭知府掙扎著一指內院,「搜出超過十兩銀子你就押我進京!」

「進京?」利參議斜睨他,「申大人不能處置你?布政使衙門對下轄犯罪屬官有全權處置之權!」

「我沒罪!」

「不敬申大人就是罪!」申君鑫咆哮,又一指鳳知微的院子,「幾個六品小護衛,敢不出來參拜劉大人就是罪!」

「啪!」

一隻靴子唰的從院子中飛出,精準狠的砸中了申君鑫的臉。

申君鑫嗷的一聲大叫,金星四射裡突然聞見一股無法形容的味道,頓時被燻得險些昏過去。

「罪你個頭啊罪!參拜你個死人啊參拜!」一個人大門不走走窗子,一步就跨了出來,穿著一隻靴子,站在院子中捋袖子橫眉豎目的罵,「漢人真他媽的不是東西!腌臢!」

半開的窗子裡,正喝著茶,和寧弈下著盲棋的鳳知微,搖頭嘆息。

赫連錚立即回頭,賠笑:「不是說你。」

鳳知微淡定的道:「沒事,確實腌臢。」

「我八彪要在。」赫連錚腮幫上青筋一鼓,「早請他吃鞭子排頭!」

「你也可以請他吃。」鳳知微涼涼提醒。

「大膽!」被砸昏的申君鑫現在才反應過來,勃然大怒,「敢在知府衙門出手傷人!找死!來人——」

「啪!」赫連錚一鞭子扇出他十步遠,滾到泥地裡吃土。

「反了!」那劉參議看樣子有幾分武功,上前一步踩住赫連錚的鞭子,「哪來的跋扈小子?給我拿下!」

赫連錚手腕一抖便將他抖了個馬趴,又氣又笑,搖頭道:「真是賊喊捉賊,跋扈頭子罵人跋扈,老子以為以前在草原就夠跋扈了,不想還差得遠!

「你敢毆打朝廷從四品命官!」刑參議抓住鞭子便賴在了上面,抬手就去撥刀。

刀沒拔出來,手卻被踩住,抬頭看見一人穩穩站在他右手上,俯身看他。

劉參議看不見對方的臉,只看見白紗後一雙眸子亮若晨星。

然後便見那人慢吞吞抓下他腰牌,看了看,慢吞吞道:「從四品。」

再慢吞吞從自己腰上解下一塊上書「永宸殿御前帶刀行走」的藍底金字牌子,拍在他臉上,道:「四品。」

「……」

隨即四品帶刀行走穩穩的從利參議身上行走而過。

「反了反了反了反了!」劉參議和申君鑫都被踩昏燻昏了頭,捂著腦袋爬起來一疊聲的亂嚷,踹著踢著要衙役們上,可惜那些衙役哪裡能靠得近赫連錚?全被他皮球似的踢了出去。

彭知府正氣得渾身發抖,不想這邊突然爆發,一時倒怔在原地。

「你們才反了!」鬧得正不可開交時,啪的一顆棋子彈出,窗扇大開,現出鳳知微淡定而森然的臉,「北疆呼卓部赫連世子攜隴西道專派監察御史駕臨你暨陽府,你們敢如此放肆!」

一長串頭銜報出來,倒震了滿院子正待撲上的官兒衙役,囂張的氣焰瞬間一收,愣在那裡面面相覷——不是說就是幾個六品護衛麼?哪裡冒出來的御史,世子?

鳳知微端坐不動,慢慢飲茶,她和寧弈商量過了,申旭如動作很快,大概得到了一些訊息,想在暨陽堵了他們搶先下手,所以才誣陷彭知府派了親信坐鎮暨陽,現在指望彭知府派兵護送已經不可能,這裡的勢力已經被申氏把持,而他們欽差大隊伍還沒跟上,還不是洩露身份的時候,一旦身份暴露,萬一申氏鋌而走險動用全府之兵,單靠顧南衣和赫連錚保護,只怕也落不到好。

之前就是因為疏忽,因為沒想到還沒到南海之境常家的手便伸了來,沒想到常家和內地大員的勾結如此之深,申氏如此膽大,準備和防護力量沒有提前備好,導致兩人飽受艱險險此丟命,如今的鳳知微,自然穩妥至上。

他們下山後,顧南衣的隱形護衛已經把訊息分渠道遞了出去,赫連錚通知八彪趕來,寧弈通知他家那個到處亂竄的不安分侍衛寧澄,不用自己的三千欽差護衛,在鄰省隴南調動府軍前來保護,隴南都指揮使是淳于家門下參將出身,正是楚王派系。

現在需要的,只是等。

既然暫時不能以寧弈和魏知身份出面,那自然只有赫連錚或顧南衣出場,好在赫連世子以青溟書院學生身份跟隨鳳知微出京,只有皇帝知道,顧南衣表面上只是她的護衛,這些申旭如都不可能清楚。

為免這些人手中也有自己兩人的畫像,鳳知微和寧弈都已經換戴了面具,都是書生模樣。

她這麼一開口,倒震了滿院的人,誰都知道,監察御史雖然品級不高,卻可監察百官、巡視郡縣、糾正刑獄、肅整官儀,奏本直接上達天聽,最是官員們忌諱的實權要職,往年來的道監察御史,都是申大人座上之賓,享受最頂級招待,何況還有個地位尊貴而重要的呼卓世子!

再看大開窗扇之內,一人半躺著慢悠悠吃胡桃,兩人在榻上對弈,輕衣緩帶姿態悠閒,看那神情氣度,正是通身的帝京氣派,別說是監察御史,便是王爺也像幾分啊。

而赫連錚冷笑著,一拉腰帶,掌心裡黃金牌上,猛禽海冬青振翅欲飛,幾個鐫金字「承造司長熙七年制」十分鮮明,在日光下側角有七彩之光,正是專門承皇命御製王公以上身份令牌的承造司才有的手筆,誰也偽造不得。

劉參議愣在那裡,臉色鐵青變幻不定,申君鑫傻了眼,白著臉呆站著,彭知府也直著眼,一時不知是喜是悲。

赫連錚撿起靴子穿好,滿院子的人這才舒出一口長氣,從險些憋死的險境中掙扎而出。

「貴府好氣派!」鳳知微繼續喝茶,頭也不抬,「見尊享王爵的呼卓世子,也不行禮麼?」

呼卓部是草原王,享天盛二等王爵。

「見過呼卓世子!」事情來得突然,劉參議申君鑫被鳳知微等人氣勢所懾,剛才的驕矜之氣立刻散盡,愣了半晌,只好倒身行禮,衙役們慌慌張張丟開手中武器,呼啦啦拜了一地。

赫連錚手一撒,二話不說回頭就走,雖然鳳知微囑咐了他不妨做做假,但是世子爺就是不高興和這批混賬東西假惺惺,這麼高難度的事情,還是交給鳳知微那個面具女人吧。

他手癢,手很癢,骨節捏得嘎嘎響。

鳳知微無奈,只好下榻,抱了杯茶踢踢踏踏過去,依著窗笑吟吟道:「在下隴西道監察御史陶一熙,見過各位大人了。」

她嘴裡說著見過,卻連腰都沒彎一彎。

劉參議他們卻反而適應這個做派——向來各道監察御史都是這個樣子的,官小架子大,連申大人都不必見禮,連忙回禮:「不敢不敢,怠慢了陶大人……」一邊說著便有幾分心虛,兩人猶豫著,對望一眼。

鳳知微看在眼底,繚繞的茶水霧氣後冷冷一笑,隨即道,「剛才的事是誤會,是陶某沒有事先報明身份,怪不得兩位。」

兩人都鬆了口氣,扯著臉上僵硬的肌肉呵呵的笑起來,道:「謝大人見諒。」

鳳知微又悠悠道:「陶某雖然受命監察隴西道,卻也無權干涉貴府人事更替……」

兩人笑得更開心。

「只是既然這麼巧鬧到了陶某眼前……」鳳知微不勝煩惱的皺著眉,一副你們這個樣子我想替你們遮掩也是很難啊的為難,「……陶某不好完全置之不理啊……」

兩人呆了呆,對望一眼,隨即呵呵笑道:「也只是暫時交接,彭某之罪還沒有定論,大人既然來了,少不得要請大人主持此事。」

立即命人準備酒席,請「世子並御史大人並護衛大人」賞光。

也不好再硬脫彭知府烏紗帽,彭知府夢遊般的望了幾人半晌,帶著自己府中衙役照常去前面辦公事了。

「酸儒!」申君鑫惡狠狠對著彭知府背影吐口唾沫,「等下有你好看!」

鳳知微似笑非笑看著,隨兩人進入花廳就席,赫連錚對誰都不理不睬,大搖大擺坐了上座,坐下時,睥睨的看了寧弈一眼。

寧弈看也不看他一眼——反正也看不見。

顧少爺坐下來就順手撤掉了他身邊左兩個位置和右兩個位置,一個人佔據了半桌,導致其餘人只好擠在那半桌。

鳳知微這回不喝酒了,這幾天她一看見酒就退避三舍,一邊乾笑著「兄弟不善飲酒不善飲酒」一邊順手把寧弈面前的酒也撤了下去。

寧弈淺淺一笑,喝茶。

他雖然失明,卻神態自若,目光也不呆滯,大多時候垂著眼,誰也看不出他目前的眼睛問題。

鳳知微最欣賞他這個——殿下裝什麼都像啊裝不是瞎子就一點不像瞎子呵呵。

「謹以薄酒,敬獻……」劉參議一直被打得沒反應過來,沉著臉勉勉強強,申君鑫油滑的舉起杯想打圓場。

敬酒詞還沒說完,顧少爺抓過一盤東坡肉,夢遊般的從席上走過。

「敬獻……」申君鑫開始口吃。

顧少爺數肉,聲音平淡無波,「一、二、三、……」

「敬獻……」申君鑫抓著杯,完全忘記自己要說什麼。

「四、五、六……」

「敬獻……」申君鑫抓著酒杯的手開始抖,明明那人只是在平淡的數著肉,為什麼他覺得有寒氣從心底冒出來?

「七、八、九!」

赫連錚抓著一壺酒跳上了窗臺。

鳳知微拖著寧弈退後三步,還手疾眼快的替殿下把他面前那杯茶帶了走。

劉參議和申君鑫張著嘴,不明白為什麼一眨眼人都離席了。

「啪!」

一盤精工細作的東坡肉面朝下扣在了桌上。

桌上頓時多了個和碟子一般大的洞,九塊無辜的肉落在兩名主人的靴子尖上。

「八塊。」顧少爺慢吞吞的道。

「……」

申君鑫和劉參議完全被折騰得不知道怎麼反應,想發怒,看著那個輕描淡寫碟子一扣便多了個洞的堅硬的桌子,想著自己的腦袋想必經不住這樣一扣,只好咽嚥唾沫,安慰自己,帝京來人,總要有那麼一點與眾不同的。

「八塊。」顧少爺很有耐心的重複了一遍。

東坡肉他很喜歡吃的,但是九塊是不可原諒的。

八塊……八塊什麼?

還是申君鑫腦子好用,目光在地下一溜,恍然大悟,試探的問:「肉多了?」

顧少爺用一種你是白痴怎麼到現在才懂當初鳳知微說一遍就全明白了的眼光看著他。

鳳知微接收到顧少爺的眼光露出與有榮焉的笑容心想你們這倆傻貨壞了一個碟子算什麼想當初青溟書院的紅燒肉每次都給多導致我天天吃撐了一個月胖了八斤慘痛無比顧少爺最近脾氣真是越來越好了呵呵。

不可原諒的九塊肉被飛快撤下,申君鑫吸取教訓,接下來鴿子蛋是八個,清蒸螃蟹是八個,粉蒸芋頭是八個,連霸王別姬裡的王八,為了達到八的完美效果,愣是在另外一頭王八上斬下四條腿接在上桌的這隻身負重任的王八上,以神奇的八腿王八實現了顧少爺關於八的高要求。

顧少爺瞄也不瞄一眼,只埋頭吃他的肉。

鳳知微悲愴的望著那隻舉世僅此一隻的八腿王八——這廚師腦子真好用,可惜她剛才忘記說了,顧少爺的八塊要求,只限於肉。

驚魂未定的申君鑫再也不敢提敬酒了,老老實實招呼吃飯,席間再提對彭知府的查辦彈劾之事,畢竟申旭如雖然有權處置彭知府,但如果經過監察御史的手直接遞奏本,會更名正言順些。

「我一介七品監察御史,哪能處分五品知府啊……」鳳知微長長的打著呵欠。

袖子突然一動,塞進來一疊厚厚的東西,湊得很近的申君鑫諂笑道:「監察御史監察百官,當得,當得。」

鳳知微手攏在袖子裡,捏捏那疊銀票,笑得越發溫柔盪漾,「是嗎?好說,好說。」

「是的,是的……」

鳳知微抽出銀票,嘩啦啦拍拍申君鑫的臉,由衷讚賞:「申大人聰明機變,將來必定前途無量!」

申君鑫臉被拍得一陣發紫,尷尬的笑:「您誇獎,誇獎……」

「要我說,這事倒也不必急。」鳳知微笑眯眯湊到申君鑫耳邊,道,「老彭在此地還是很有官聲的,兩位何必這麼窮兇極惡的鬧著難看?萬一激起民變怎麼處理?慢慢來,慢慢來嘛——」

「大人說的是。」申君鑫苦著臉道,「只是上峰有一些事務要立即辦……」

「這個不要和我說。」鳳知微漫不經心擺擺手,「你們隴西府內部事務,也許有些不適宜我們京官處理,不敢聽,不敢聽喲。」

這麼一說申君鑫倒有些不安,想了一下道:「也沒什麼,前日家兄召了兄弟去,說提刑按察使大人那裡轉來了一些海捕文書,其中有兩個江洋大盜,近期流竄入我府,要兄弟接任後好生尋訪,如果拿到了,須得立即報知。」

他湊近來,悄悄在鳳知微耳邊道:「家兄說,這兩位江洋大盜,在京中很乾了些驚天動地的事兒,涉及那個……宮闈隱秘什麼的,所以萬萬不可張揚,只宜私下緝捕。」

還真是江洋大盜呢,還涉及宮闈隱秘呢?什麼隱秘?楚王殿下不能喝酒?鳳知微含笑瞟了寧弈一眼,心想這人對申旭如也真是足夠了解,一邊笑眯眯轉著杯子,道:「嗯,啊,抓盜啊,說到這個,兄弟倒可以略盡綿薄之力,」她對著顧少爺努努嘴,「這位是四品帶刀行走衣大人,是陛下御封了專門保護世子體察天盛各地民情的,未入官身之前,是青卓雪山無極派掌門高足,一身武功嘛……你也看見了,別說碟子,腦袋也拍得碎的,他自幼就練得拍頭功,每天都要拍八個殼,天底下沒有他拍不了的殼……」

申君鑫和劉參議聽得激靈靈打了個寒戰,都覺得腦袋殼子似乎發出了一聲剛才碟子般的碎裂聲……

赫連錚同情的看著不為所動的顧少爺,心想這需要怎樣的強大定力才能抵抗這女人的信口雌黃胡說八道啊,這位顧大人真是人不可貌相海不可斗量忍耐力不可不仰望啊。

寧弈本來還在慢條斯理的喝茶,噗的一聲喝的茶全部噴了回去,他無奈的望著自己的茶杯,推到一邊,想了想,拿過鳳知微的茶盞——反正她忙著騙人,喝不完。

「啪。」顧少爺淡定的拍碎了今天的第八個殼——胡桃的。

雖然被語氣血淋淋的鳳知微嚇得抖了一抖,申君鑫還是眼睛一亮,顧南衣的御前帶刀行走的腰牌他是親眼看見的,絕對不假,在天盛王朝,御前帶刀行走本就是虛職,很少有人得封,大多封給王爵的親信高手護衛,早年只給當初功勳彪炳的長寧王身旁的一位高手封過,如今這位衣大人受命保護地位重要的呼卓世子,很明顯絕對是當世高手。

雖然高手脾氣古怪了些,申君鑫和劉參議還是忍不住怦然心動,有這麼個絕無僅有的高手在,辦起布政使大人交的差事,豈不是事半功倍。

兩人對望一眼,想起申大人最近為那兩個江洋大盜焦灼不安,一時立功邀寵之心灼熱,申君鑫從懷中取出兩張紙,推給鳳知微,「大人,便是這兩人,據說飛簷走壁無所不能,而且巧舌如簧善於欺詐,布政使大人交代了,萬萬不能給這兩人有開口的機會,不知道衣大人能不能……」

鳳知微抓起寧弈那張畫像,嘖嘖讚歎:「畫得真逼真!瞧這賊眉鼠眼,瞧這猥瑣神情。一看就知道果然是惡貫滿盈陰險奸詐的惡盜,看著便令人覺得義憤填膺鬚髮皆張,申大人放心,拿奸除惡,我輩義不容辭!」

寧弈湊過來,拿起另一張鳳知微的畫像,也煞有介事的「看」,笑道:「是啊,畫得真逼真,瞧這細鼻豆眼,瞧這八字山眉,一看就知道果然是飛簷走壁無所不能,巧舌如簧善於欺詐的奸盜,看著便令人覺得氣從中來令人髮指。」

鳳知微抓著他畫像,他抓著鳳知微畫像,兩人溫和對望,微笑甜蜜。

重視容貌的女人,忍不住悻悻盯著那張半像不像的畫像,心想哪個混賬畫的像,明明我鼻子高多了眼睛大多了!

心懷叵測的男人,趁著重視容貌的女人還在糾結容貌失真問題,用畫像擋著,悄悄推過那杯剛剛自己噴過口水的茶。

重視容貌的女人心中憤憤,擱下畫像憤然將面前茶水一飲而盡。

喝完了才發現身邊男人端著杯茶,笑得眉眼花花,眼神里滿是曖昧味道。

鳳知微有點困惑,心想這人剛才還在指桑罵槐含沙射影,一眨眼怎麼就盪漾了,也不理他,順手將兩張畫像都遞給顧少爺,笑道:「衣大人,煩勞你。」

顧少爺低頭看了看,抓起一隻雞腿蘸著醬汁將鳳知微那張圖的眉毛塗了塗。

鳳知微熱淚盈眶看著,心想我家顧小呆就是貼心,能夠正視我容貌的美,不像某些人,眼珠子長了就是擺設。

隨即顧少爺又看了看寧弈那張畫像,以一個充滿嫌惡的姿勢,將雞腿狠狠的戳過去。

「啪」一聲,雞腿穿畫像而過,寧弈的臉支離破碎……

赫連錚眉毛一陣亂動,覺得自己的臉好像也被惡狠狠戳了戳。

鳳知微望著還在盪漾的喝茶一點也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的寧弈,笑得很快意啊很快意。

「申大人放心,此事包在我們身上,既然在這裡叨擾,少不得要盡綿薄之力。」鳳知微又打個呵欠,劉參議和申君鑫立即知趣的告辭。

「在下受皇命監察隴西道。」鳳知微像是才想起來,笑道,「暨陽這裡已經看過了,很好,民風安定,倉廩豐足,此府臺大人治事之功,將來一定要上本為府臺大人請賞的。」

申君鑫臉色變了變,不知道她說的是自己呢還是彭知府,畢竟一直治理暨陽的,可不是他。

「再者這摺子怎麼寫,還得和申大人好好商議。」鳳知微回眸一笑,「所以要問問兩位大人,過兩日世子要去豐州,少不得面見申大人,你們是留在這裡呢,還是陪我們一起去?」

兩人都是一喜,心想寫為自己報功的摺子怎麼能自己不在場?再說接待好世子和監察御史,也算功勞一件,怎麼能不在布政使大人面前邀功?急忙道:「世子既然要去豐州,下官等自然要隨行護送。」

「好,很好。」鳳知微接得很快,「既然你們很快要隨世子去豐州,這邊的事務急著接也沒必要,我看還是彭知府先暫代了,待兄弟查清他的罪責,上表彈劾,由朝廷明發批文奪職,也好給本地父老一個交代。」

申君鑫愣了愣,隱約覺得這個說法有那麼點不對勁,卻又想不出哪裡不對勁,剛剛一猶豫,寧弈已經淡淡道:「申大人等豐州回來再一併交接,免得就這幾天,手忙腳亂的丟不開反而不好。」

他這麼一說,申君鑫倒心中一凜,想起彭知府在本地的人望,頓時連連點頭,他斜眼望著寧弈,眼神帶著幾分猜測,雖然赫連錚一直沒介紹這位男子是誰,看樣子也只是個隨從,然而官場老油子申君鑫就是覺得,這個一直淡淡喝茶不怎麼吃東西的男子,氣勢不僅不遜於在場任何一個人,甚至還有過之。

也許是哪位不喜歡暴露身份的微服私訪的大員吧,他一拉劉參議,安排人帶鳳知微等人去休息,小心的退了出去。

先前彭知府只給眾人安排了院子,還沒來得及分房,這院子一共四間房,倒是可以一人睡一間,但是現在鳳知微怎麼敢讓寧弈單獨睡?猶豫是把赫連錚配給他好呢還是把顧少爺配給他好呢,剛轉向赫連錚,世子爺開始微笑脫靴。

寧弈和鳳知微立即齊聲道:「赫連你單獨睡。」

鳳知微又試圖轉向顧少爺,顧少爺舉起那張油浸浸的被雞腿戳了一個洞的寧弈畫像。

鳳知微立即乾脆的道:「顧兄你也一個人睡。」

赫連錚抗議,「不行,要麼我和我小姨睡要麼我和殿下睡。」

「我不想做天盛王朝被靴子燻死第一人。」寧弈旗幟鮮明的拒絕。

「多少草原婆娘花重金為求我一隻靴子!」赫連錚不服氣。

「你家小姨永遠不會成為你的草原婆娘。」

「不是我的草原婆娘也不會是你的王妃!」赫連錚反唇相譏,「被多少女人睡過的男人!」

「據說草原男兒成年就要由族中健婦教以床第之事,美其名曰成人禮。」寧弈不動氣,眼角微垂,淺笑,「被半老徐娘睡過的男人。」

「你——」

「停!」鳳知微忍無可忍,爆發。

這都什麼跟什麼!

不過一個房間分配怎麼就搞成了天雷勾動地火的人身攻擊,瞧這倆金尊玉貴的男人,比市井街坊裡鍛煉出來的大媽們還擅長罵人不帶髒字。

「你和顧南衣一人一間,就在隔壁,我睡在這個套間的外間小房。」她把那兩個往外推,砰一聲關上門。

還沒舒出口長氣就聽見那人涼涼吩咐:「打水來我要洗澡。」

命人送了水來,鳳知微等了半天,心想惡毒王爺一定不會放過要她做小廝的機會,結果房內寂然無聲,連水聲都沒,鳳知微倒不適應,呆了一陣自己爬上床調息,調息了一陣總是入不了定,心想他看不見這澡怎麼洗?

正想著忽聽「咚」一聲,鳳知微心中一驚,抓起一條布巾綁住眼便往房內奔。

因為看不見,她進房便低喚:「喂,寧弈,你沒事吧?寧弈?」

沒有人回答,只有輕輕重重的呼吸,隨即又是咚的一聲,鳳知微心中又是一慌,摸了半天摸不到地方,無奈之下只得一把拽下布巾。

布巾落下,眼前天光一亮,油燈下一桶熱水熱氣騰騰,寧弈好端端站在桶邊,笑吟吟望著她的方向,手指敲在桶邊,隔一下,「咚」的敲一聲。

鳳知微氣結,扭頭就走,衣袖突然被寧弈拉住,隨即聽見他無辜的道:「我看不見,好容易摸到桶邊,被衣服絆了栽了一跤。」

鳳知微這才想起殿下確實不太會穿衣服,何況現在看不清,心中一軟,只好回頭。

這一回頭便怔了怔,這才看清寧弈現在的模樣,頓時滿面通紅。

燭光下那人取了面具,脫了外袍,散了長髮,裡衣也微微散開,如緞的發垂在玉色的肩,精緻鎖骨平直如妙筆鐫刻,流暢肩線下是半敞的胸膛,肌膚瑩潤而飽含彈性和力度,在淡紅的光線下明珠美玉一般微光流轉,襯著那剔羽長眉,硃紅薄唇,整個人美如玉琢,像正從內自外,散發氤氳之華。

這人千面千風華,唯這一種難得一見,因而越發令人神往,連鳳知微都怔了那麼一下,隨即轉開眼。

她垂著眼,語氣很快就恢復了平靜,道:「既然如此,就由下官伺候殿下吧。」

下屬對上司的恭謹淡漠語氣,彷彿她真是男子魏知,寧弈眉毛微微一挑,眼中閃過一絲利色——這女人,出了險境就翻臉不認人了!

面上卻依舊笑著,張開雙臂,道:「寬衣。」

燈光下他張開雙臂微微仰首的姿態有如驕傲昂首的鳳凰,帶著尊貴和不可輕褻的端嚴,鳳知微慢慢蹭過來,偏著臉慢慢解他的衣釦,燭光照耀下純白的絲質襯袍如一片雲般悠悠飄落,軟軟覆在兩人腳上。

腰帶、長褲、褻衣……

衣服層層墜落,在兩人腳下無聲落了一堆,鳳知微的眼光不知道放在哪裡,只好垂在地上,這一垂便看見那人修長的腿,不急不忙踢開滿地衣物,向她走來。

鳳知微不是沒給寧弈脫過衣服,上次在那廢宮裡她也曾將他處理個乾淨,但那畢竟是被窩底下的勾當,如今卻是直面相對,她再膽大鎮定,也不能控制自己的臉,一層比一層紅,看見寧弈似乎向自己走來,慌忙後退。

那淡黃光暈映照下,肌理細膩的修長的腿卻突然轉了個方向,跨入了浴桶。

水聲響起,濺到鳳知微滾燙的臉上,她舒出一口長氣,拔腿就走,卻聽那人問:「胰子在哪裡?」

鳳知微只好遞過澡豆。

「布巾。」

遞過布巾。

熱氣蒸騰而起,蒸騰的熱氣裡尊貴的殿下不緊不慢的吩咐:「搓背。」

鳳知微微笑:「殿下,東西都給你了,現在您這眼睛不妨礙洗澡了,告退,告退。」

「嚓!」

橫樑上突然響起一聲裂響。

剛剛轉身的鳳知微一驚,一個滑步便滑著地上的水直奔浴桶,熱氣蒸騰而來她看不清寧弈,下意識便要拔劍,忽然從浴桶裡伸出一隻光溜溜的手臂,一把抓住了她,將她往浴桶裡一拽!

鳳知微猝不及防被拽進浴桶,慌亂之下頭埋進去吃了幾口水,隨即想起這是寧弈的洗澡水,頓時大怒,眼睛一睜又依稀看見水下……嘩啦一聲趕緊從水中抬起頭來。

一抬頭就怒道:「寧弈你現在鬧什麼——」

卻聽橫樑上有一個人懶懶道:「主子,她進來了。」

寧弈含笑仰頭,道:「多謝。」

橫樑上寧澄一本正經道:「不客氣。」

鳳知微氣得七竅生煙,敢情是這一對主僕合夥起來戲弄她,正要從浴桶裡爬起,橫樑上寧澄卻一拳打碎了屋頂,仰頭對屋頂上一人道:「沒有事,你要不要進來看看?」

寧弈含笑便要攬著她站起。

鳳知微心想要是給顧小呆看見此刻的寧弈和自己擠在浴桶裡,再鬧給赫連錚知道,這輩子她也沒臉見人了,只好道:「顧兄,沒事,我在洗澡。」

屋頂上顧南衣「哦」了一聲,隨即赫連錚的聲音興致勃勃的湊過來道:「洗澡嗎洗澡嗎需要我給小姨擦背嗎……」隨即「砰」一聲,某物直線墜落。

寧澄還是一本正經的坐在橫樑上,他坐在那裡渾身透溼的鳳知微便沒法站起身,只好繼續呆在浴桶裡,浴桶那麼點大地方,和寧弈擠在一起,她避也避不開躲也躲不了,看也沒處看摸也沒處摸,連想抽劍破桶都沒法動作。

那個沒穿衣服的人一點都不覺得有什麼不自在,好整以暇的摟著她,竟然不急不忙和寧澄談起正事來了。

「你去了哪裡?」

寧澄居然毫無愧色,「我來迎您的時候,半路接到訊息,五皇子失蹤了。」

這個訊息令寧弈身子一僵,鳳知微也抬起頭——五皇子從軟禁他的蒼山行宮逃出去了?難怪常家有這番動作,換句話說……常家註定要反!

難怪寧澄接到這個訊息連寧弈都不顧,直接奔去處理了,不過這個護衛也實在散漫,居然就這麼撒手一跑,寧弈這人明明馭下很嚴,似乎卻對這個護衛特別寬縱,有什麼特別之處嗎?

「現在人在哪裡?」寧弈果然沒有生氣,語氣沉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