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48章

她從來就沒低估這個外甥女,但還是低估了太多!

「你好我好大家好,從今後,該怎麼對待回府的鳳家小姐,想必我不必再關照您。」鳳知微意態輕閒的拍拍袖子,「自然,投桃報李,秋府,以及三位兄弟,我會好好照顧的。」

秋夫人有點茫然的坐下來,半晌道:「知微,以前……」

「請叫我魏大人。」鳳知微笑容可掬。

秋夫人努力順了順氣,剛想說什麼,忽聽不遠處一陣鼓譟。

「抓刺客!有刺客驚擾夫人!」

還有安大娘如喪考妣的破鑼嗓子哭叫:「夫人!夫人!老奴險些被鳳家賤人打殺,您千萬給我做主!」

第四十七章攔車搔擾

秋夫人臉色越發難看,鳳知微側頭看了看,一把抓住想要出去揍人的顧南衣,顧南衣垂目看看自己手腕上的纖細手指,不動了。

「不打擾夫人了,告辭。」鳳知微站起身來,「明天知微會在城門外等您的車馬‘接回秋府’,可別忘記。」

秋夫人目光苦澀的點了點頭,鳳知微看她實在魂不守舍,微笑提醒:「您不應該挽留下您的貴客嗎?」

秋夫人晃悠悠站起,跟著鳳知微行了幾步,麻木的高聲道:「舍間已備酒飯,魏大人還是請用了晚飯再走吧。」

「夫人盛情,小侄心領。」鳳知微裝模作樣長揖,「實在還有事,下次再來恭領慈訓。」

惺惺作態客氣一番,鳳知微和那批衝來捉刺客的侍衛擦肩而過,一眼看見看熱鬧跟來的淳于猛和燕懷石,淳于猛遠遠抱臂而觀,大聲笑道:「秋將軍家的護衛,好大氣勢!攆個刺客,從府東攆到府西,影子都沒看見!」

秋家和淳于家都是武將名門,卻屬於不同派系,平日裡關係不睦,淳于猛逮著說上幾句也是痛快的。

秋夫人不認識這兩人,聽管事介紹了,心中更加凜然——鳳知微哪來這麼大能量?竟然結交了淳于家和燕家!

她立在階前,心緒煩亂的斥責護衛頭領:「我這裡好好的,哪來的刺客?這麼胡亂嚷嚷,也不怕客人笑話!」

「夫人!」安大娘連滾帶爬的撲到階下,「老奴剛才被那鳳家女人給打了……您看看——」

秋夫人一眼也沒看鼻青臉腫的安大娘,「你真是老昏聵了!這什麼地方?由得你大呼小叫?沒得叫人說我秋府沒有規矩!拖下去,掌嘴——」

不等眾人將驚呆了的安大娘拖下去,她冷然對一屋子丫鬟僕婦道:「微兒剛從江淮我盛家老宅回帝京,還在城外,什麼回府打人?明天讓老劉備車,帶婆子們去接小姐回府。」

滿院子婆子和趕來的管事齊齊一愣,鳳家丫頭被逐出府就失去下落,從來也沒聽夫人提起一句,大家都當她死了,死就死了,草根一般也沒人惦記,怎麼現在突然說起在江淮盛家?還說要接回府?

「夫人!」安大娘掙脫婆子向前一撲,「您聽我說,真的是鳳家那個丫頭……」

「拖出去!」秋夫人厲喝,重重拂袖回了內室。

鳳知微含笑行過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安大娘,衣袂飄飄,點塵不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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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鳳知微不當值,點了卯後,便恢復了鳳知微的裝扮,在城外等候「被接回府」。

在城門口剛剛站定,便見一群鮮衣怒馬的異族裝扮男子,馳馬呼嘯捲來,城門口排隊的人們紛紛讓道,還是吃了一鼻子灰。

守門兵卒皺眉咕噥:「呼卓十二部!越來越不像話!」

鳳知微看看那些跋扈馳行的男子,也皺了皺眉,呼卓十二部是多倫草原最大部族,原先和大越出於一脈,先祖因為爭位失敗遁走草原,佔據多倫草原西南,後在與大越年年爭鬥中不敵,投入天盛版圖自願稱臣納貢,納貢其實也是意思意思,因為呼卓十二部地盤有一大部分,正在大越和天盛之間,是大越進犯天盛的天然屏障,天盛每年冬天還撥大量糧食予以支援。

如今天盛大越即將開戰,呼卓十二部的立場顯得尤其重要,據說呼卓部為了表示忠誠和支援,也出兵一萬,且命王世子親自上京拜見皇帝,朝廷因此倍加籠絡,看來一番厚待,已經養出了這個部族的驕嬌二氣。

鳳知微現在不想多事,她在秋府管事的迎接下,上了秋府馬車,馬車剛動,突有人敲玻璃。

看那手勢,是敲,但是一敲之下,「砰」一聲,昂貴的玻璃全部碎裂。

一人在窗外笑道:「久聞帝京大戶人家的小姐,都是截然不同草原女兒的嬌弱美麗,好容易遇見一個,我瞧瞧。」

話說得簡單,正因為簡單,而分外放縱恣意。彷彿這世間事,他說了就是命令,誰也不能違拗他一分。

秋府張大管家大驚失色——他來之前就得了夫人再三囑咐,務必恭敬對待鳳小姐,雖然心中不滿,卻也不敢對夫人的命令打折扣,沒想到在城門口,竟然遇上這事。

天盛王朝雖然官員貴族崇尚風流,但是對自家女兒,還是十分上緊的,未嫁女兒被陌生男人當街非禮,將來議婚,必受影響。

他帶著護衛便想攔上去,腳步剛動,「嚓」一聲,數匹健馬齊齊橫在他面前,落蹄聲如一聲,七八條深紅纏金絲牛皮鞭靈蛇般一卷,秋府護衛便彈丸般被四散拋開。

這些人行動利落,動作劃一,眉目掩在寬簷帽下,只看得見胡茬隱隱的刀削般的下巴。

那在馬車旁一指敲碎玻璃的男子始終沒有回頭,專心的要「瞧瞧大戶人家小姐」。

玻璃碎,竹簾掀,天光一亮,鳳知微趕緊偏開臉。

然而一偏間,那人目光如鷹,驚鴻一瞥已經看見她相貌,怔了一怔後,突然放聲狂笑。

「啊喲我的長生天!」他笑得渾身亂顫,「我說中原大家小姐幹嘛都拼命藏著掩著!原來都是這麼見不得人的黃臉婆!」

「有病的吧?」他饒有興致伸手去扳鳳知微下巴,「中原女子,都是這麼弱?」

他的手突然僵住。

幽黯車廂內,一點微光,反射在他手腕上。

腕下三分,手筋要害,一截碎玻璃稜角森森,毫不猶豫的抵在那要命位置。

「中原女子,確實都這麼弱。」鳳知微眼波流動,語氣溫婉,「萬一被嚇壞了,手一抖,一挑,草原男兒的這隻拉弓持箭的手,就要和中原女子一樣弱了。」

車外的人似乎定了定,從鳳知微的角度,只能看得見他稜角分明的下巴和挺直的鼻樑。

「原來中原女子不僅是黃臉婆,還是悍婦。」那人突然又是一聲長笑,並不讓開,手指一彈反手一撈,「咔嚓」一聲玻璃碎成兩半,一部分碎片刺入肌膚鮮血流出,一部分彈起,直逼鳳知微雙目!

這人竟拼著手筋也許會受傷,也不肯退讓!

「南衣!」鳳知微低喚一聲。

車內黑暗中一直吃著小胡桃的青衣丫鬟,立刻一掌橫拍了出去。

衣袖拂起如流雲,勁風卻兇猛如雷暴,乍起又收,輕描淡寫便把人給拍了出去,那人偌大的身子飛在半空收不住,一直撞到城門外的雜貨攤上。

四面圍觀的人群只看見那跋扈男子先是嘲笑了秋家馬車內的女子,然後伸手入車,正要為那位秋小姐哀嘆,卻見那人突然便如被狂風捲起,瞬間狼狽栽落。

人們還沒反應過來,精緻的黑漆馬車一動,隨即女子溫和贊聲傳出。

「好一招上天無路下地無門頭前腳後七上八下群魔亂舞手舞足蹈四面埋伏八方琵琶平沙落雁登萍渡水絕妙輕功!」

……

人們呆在原地,拼命思考著這個長達四十字的絕世輕功到底是個什麼功,等回過神來,那秋府馬車已經不見。

舊衣雜貨攤上,攔車男子被趕來的護衛從一地破衣爛襪子中解救出來,頂著件花汗褂,兜著條破道袍,耳朵上掛著彩色襪帶,怔怔望著秋府馬車遠去的方向。

日光下,那被拍得鼻青臉腫看不出五官的臉上,一雙琥珀色,其色如美酒的深邃眸子,閃耀著奇異的光。

「嘿!中原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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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知微把城門被阻完全當作一場鬧劇,她今天心情很好,不會和任何人計較。

她支著下巴,笑吟吟看著她的青衣丫鬟——瞧我們的顧少爺,女裝多好看啊,腰是腰,臉是臉……呃,除了沒有胸。

顧南衣專心吃著小胡桃——鳳知微昨夜剝了一大堆給他,一邊剝著,一邊順手就把衣服給他換了。

鳳知微知道顧少爺,一向不在除了她之外的任何事上花費一分心思,所以根本不用擔心他會忌諱什麼堂堂男兒不穿女裝,她只要負責把這件丫鬟裝設計得簡單點,衣服顏色必須還是天水之青,衣服質料必須還是和他常穿的一樣輕薄柔軟就行了。

紗笠換成了蒙面紗,換的時候,鳳知微老老實實閉眼睛,不然顧少爺就會把胡桃捏得咔咔響,讓人聯想挺豐富的。

四品御前帶刀行走顧少爺,地位一降再降,直接淪落成了鳳家大小姐的丫鬟……

車子在秋府內堂才停,秋夫人帶著丫鬟婆子親自迎出來。

鳳夫人和鳳皓也在,穿得比昨日光鮮了很多,鳳夫人神色複雜,鳳皓卻一臉神情扭曲。

安大娘不在婆子隊伍中,鳳知微滿意的笑笑,看來秋夫人很識時務。

「知微!」秋夫人過了一夜,神情已經調整得接近自然,慈愛的迎上來,「年初送你去江淮你舅公家中散心,如今可算回來了,在舅公家過得可好?你舅公舅婆和姐妹們都好?江淮風物比起帝京,覺得如何?」

「勞舅母惦記。」鳳知微含笑施禮,「長輩們和姐妹們都好,託我問舅母好。」

兩人寒暄著往內堂走,不動聲色便把當初鳳知微出府後的「去向」給交待了,至於眾人信不信,鳳知微可不管,誰要想翻出什麼么蛾子——送死送死?請便請便。

內室坐定,秋夫人笑道:「給你在採葭居收拾好了,等會便搬過去吧。」

室內響起震驚的嗡嗡聲,秋府上下,對於鳳知微的突然回府和秋夫人態度大改,至今迷惑不解,聽見要把府內出嫁了的大小姐原先的院子給鳳知微,更加驚訝。

鳳知微一笑,她早已為自己想好了該住在哪裡——喪生湖中的五姨娘原先住的萃芳齋,那才是她回府的真正目的,採葭居緊靠著正房,對她這雙重身份可不方便。

拒絕的話還沒出口,便聽見一聲冷喝。

「她算什麼東西!也配住我大姐的屋子!」

第四十八章反客為主

聲到人到,一抹翠色人影直直跨進門來,是來遲的秋三小姐,比鳳知微小一歲的秋玉落。她可以算是自幼和鳳知微一起長大,卻和她性情南轅北轍,十分倔傲。

秋玉落直奔入室,看也不看鳳知微一眼,只盯著秋夫人,語氣滿是不可置信,「母親,採葭院當初我要了幾次你都不給我,現在要給一個外人?」

秋夫人暗暗叫苦,她沒法和女兒說清楚這其中利害,卻又不能任女兒再像以前那樣對待鳳知微一家,十餘年的習慣一朝扭轉,別人還好辦,自己的兒女卻最無法交代,一眼看見鳳知微不出聲不解釋,看好戲似的坐在一邊,更是心中鬱悶。

鬱悶之中,也有狐疑升起——以鳳知微現在的情形,未必一定要回秋府,她回來,是捨不得鳳家母子?是為了一雪多年之辱?還是有其他打算?

疑惑一閃而過,秋夫人打起精神,牽過女兒,笑道:「你鳳姐姐終於回來了,還不快去見過?」

「我姐姐嫁在南海布政使常家。」秋玉落噙一抹冷笑,「這算哪門子的姐姐?」

她今天原本被囑咐不必去夫人那裡請安,老實在屋內刺繡,不想繡了沒幾針,安大娘求見,鼻青臉腫的嚇了她一跳,她自幼由安大娘照顧長大,情感深厚,聽得安大娘哭訴,頓時怒從心起,丟下繡繃便過來了。

「玉落!」秋夫人沉下臉,「你太不曉事了!」

秋玉落將臉一扭,直對上了鳳知微,「她什麼時候去了外公家我怎麼不知道?母親,您可不要被小人給騙了。」

「府裡的事,本就不用你過問。」秋夫人示意左右扶走小姐,「你年紀不小了,還這麼毛躁,當真要丟我秋府的臉面?還不回去做你的繡活!」

這話不說還好,一說倒更加激起了秋玉落的火氣,她鐵青著臉色,死死揪住榻上細絲龍鬚席,眼裡已經汪上了一泡淚,「做什麼繡活?做什麼繡活?我為什麼要做繡活?」說到最後一遍,聲音已經完全變成哭音。

秋夫人臉色也變了,暗恨自己心緒不定說錯話,嘆一口氣,正要說句軟話打發走女兒,鳳知微已經笑吟吟站起。

「三小姐不必擔憂。」她道,「知微怎麼敢住大小姐的閨房呢?我看原先那萃芳齋不錯,空著也是可惜,就那裡吧。」

「算你識時務!」秋玉落冷冷一哼。

「那是自然。」鳳知微嫣然道,「姐姐可不敢惹怒三小姐,壞了你心緒,這繡活最要屏氣寧神,不然繡出來不如意,可是姐姐的罪過。」

「你——」秋玉落氣結,這女人如此可惡!明知道她忌諱這話題,還故意刺她!

她轉念想起這半年來自己跌宕多折的婚事,想起那日初冬雪後,內院花牆邊那人驚鴻一瞥,曼陀羅淡金妖嬈,回眸一段風流香,想起夢想正一日日離自己遠去,繡著嫁孃的嫁衣,卻嫁不著心中的良人,一瞬間悲從中來,眼淚盈在眼眶,卻倔強的不肯哭,昂頭拂袖而去。

「落兒真是不懂事……」秋夫人無奈的別開臉,隨即邀請鳳知微,「一起用飯吧。」

鳳知微看著秋玉落背影,想起燕懷石打聽到的一些訊息——秋家小姐原本訂了一門親事,眼看就要下聘,太子逆案爆發,那家人失勢發配邊疆,隨即又訂了英國公家的二公子,沒多久英國公又牽涉上當年的功臣被誣案,婚事又沒成,鳳知微聽燕懷石口氣,秋家自從太子和五皇子之事之後,也有心向如今聖眷正隆的楚王靠攏,秋家大小姐嫁的是南海布政使常家的長子,常家正是五皇子母妃常貴妃孃家,常氏高門巨族,很有勢力,如果秋家么女嫁了楚王,秋家兩個女兒,分別嫁給兩個派系,也就基本可保在皇權之爭中不倒了。

然而接連兩次婚事未成,京中好事人等,已經給秋玉落安上了個「妨夫」的惡名,秋尚奇臉皮再厚,也不好意思求為楚王正妃,秋家嫡女也萬萬沒有做妾的道理,這事也就不敢再想,打點精神,給秋玉落訂了中書李學士家的長孫,李家素有清名,這種清貴文臣,放在哪一朝都是君王得用的物件,秋尚奇吸取教訓,這次好像終於沒有選錯。

只是李公子據說正在外讀書遊學,所以婚期定在了明年。

鳳知微覺得那名字有點耳熟,仔細一想才想起來——那不是被自己擠了蛋的李公子嗎?

秋家小姐這個婚姻運,還真是跌宕啊……

「一起吃飯吧,廚房都備好了。」出神中聽見秋夫人邀請鳳夫人和鳳皓,然後是鳳夫人低聲的委婉拒絕。

她微微冷笑起來。

「娘,別走,」鳳知微溫柔攙住了鳳夫人,「這麼久,您不想我嗎?」

明明告誡了自己,從此冷心冷情,只做表面假文章,不再自尋煩惱,然而這句撒嬌一齣口,不知怎的心底便一酸。

鳳夫人看著鳳知微,抬手撫了撫她的臉,沒有說話,鳳知微嗅見她指間熟悉香氣,心底酸澀越濃,趕緊退後讓開。

「夫人,娘。」她反客為主淺笑斟酒,「這窖藏的‘一斛珠’實在不錯,馥郁醇厚,回味無窮,都來喝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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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席「接風飯」備得隆重,吃起來卻草草,除了鳳皓鐵青著臉色埋頭大吃,其餘人都各有心思,蜻蜓點水。

飯後鳳知微便去了萃芳齋,秋府管家很有效率,頓飯工夫已經打掃乾淨,還有些擺設秋夫人說明日送來,又說讓鳳氏母子一起搬過來,鳳夫人卻一口拒絕。

鳳知微不置可否,關門休息,過了會兒,秋府後院一處偏僻院牆外,燕懷石接到了換裝偷溜出來的鳳知微和顧南衣。

「有客。」燕懷石簡單通知。

鳳知微看看他臉色,一笑:「不會是那些貴人吧?」

「你真是水晶心肝。」燕懷石笑,「想躲?」

「躲什麼?」鳳知微一笑舉步,直奔自己府門,「早入了泥潭了。」

「什麼泥潭?魏府亭臺雅緻,樓閣玲瓏,若是泥潭,我那王府便可說是羊圈了,哈哈。」一聲長笑,一人龍行虎步,大步迎出。看那姿態,倒像他才是魏府主人。

鳳知微含笑迎上施禮,「未知魏王殿下駕到,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受封魏王的二皇子寧昇,大笑著扶住鳳知微不讓她施完禮,神情爽朗,態度親切,只是雙目閃動間,似有不快之色。

「二哥自謙也不能這麼說。」忽有一人笑意冷峻,緩緩而來,「您那魏王府,異士能人云集,怎麼能說是羊圈,好歹也是個牛圈。」

淳于猛立即控制不住,噴的一笑——二皇子寧昇,好武不愛讀書,為此常遭天盛帝斥責,有次曾說他「老二混沌,如土牛木馬。」這事朝中上下都知道,早已引為笑談,如今五皇子當面揭醜,直腸子的淳于猛第一個控制不住。

寧昇斜眼看著淳于猛,鳳知微上前一步,擋住他的目光,笑道:「五殿下也光降舍間,真是蓬蓽生輝。」

「魏先生不必和他謙虛。」二皇子寧昇拍鳳知微肩膀,「老五看似冷麵,其實心腸最熱,但凡什麼好事兒,萬萬不能錯過的。」

這是在暗諷五皇子寧研牽涉入前段時間的功臣被誣舊案一事了,鳳知微心中嘆口氣,心想你兄弟水火不容,也不能站在我家門口吵架啊。

「哥哥們這是在做什麼?堵住人家門口不讓主人進門嗎?」溫和清朗笑語傳來,號稱「七賢王」的七皇子寧羿,很及時的出來打圓場。

「今天真是好日子。」鳳知微揚眉笑,手一引,「王爺們請。」

幾位皇子各自一笑,都隨了鳳知微進府去,他們早就有結交鳳知微之意,只是皇子不得隨意結交外臣,不敢輕舉妄動,前幾天御書房父皇查考功課,將他們都教訓了一通,還說了一句「朝中那麼多才貫古今的學士,你們這些蠢貨都不懂請教?」頓時雲開見月明——還有比請教「國士」更合適的嗎?

於是老二當晚召集自己府中一應美貌姬妾,比較來比較去,挑出最美的,一大早便興沖沖奔來,在東陽大街卻「偶遇」五皇子,美人們只好扔在半路,兩人結伴而行,路過「山月書房」,五皇子卻又說想起有問題要請教魏先生,書卻忘記帶來,不如在書房買了新的帶去,然後再次在山月書房「巧遇」七皇子,兩人行變成三人行。

二皇子寧昇心中憋屈,見誰都笑得寒光隱隱。

鳳知微都看在眼底——朝中傳聞,二王烈、五王冷、六王風流七王賢,其實都未必是那回事,二皇子要真是個大炮性子,剛才那話怎麼回得那麼敏捷?皇家子弟,沒一點城府,早就白骨化灰了。

不過她還是有點慶幸的——最不想看見的那個人好像沒來,真好,真好。

各自心懷鬼胎的王爺國士四人組一路進府,鳳知微笑道:「這暑熱天氣,屋中怪悶的,王爺們請移步後院攬月亭,也涼快些。」

「好。」二皇子嘻嘻笑道,「我知道你這原先是右中允老王的宅子,他那攬月亭建在高處,可登高攬月,迎風送爽,算是京城一絕,亭中更有曲水流觴,咱們今兒有得玩。」

「殿下英氣豪烈,竟也喜歡這些文人小玩意。」鳳知微笑,「我以為橫槊賦詩更適合殿下一點……」

她的話突然頓住。

王爺們腳步唰的齊齊停下,仰頭,瞪眼,表情精彩。

前方白石建就矮山一座,小山之上有亭翼然,簷角下高低錯落垂著玉鈴鐺,風過聲音琳琅,每隻鈴鐺聲音都略有不同,一起被風吹動時,便如絕世伶人,奏自然高妙琴音一曲。

亭中有人。

那人執玉杯,斟碧酒,倚亭欄,月白衣袖繡平金螭紋,明珠金冠束流水烏髮,高亭長風流暢滑過,掠起他鬢髮少許,他伸手輕輕一挽。

亭中侍女齊齊失了呼吸。

絕代風華。

而他閒雅散漫姿態,便如此間主人,一杯盡斜斜一舉,立即有婢子為他殷勤斟上。

底下眾人都看傻。

「都來齊了?」他在高亭之巔,反客為主,舉杯含笑邀請,「來,來,小魏家窖藏的‘平江春’實在不錯,馥郁醇厚,回味無窮,不用客氣,都來喝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