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同醉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七皇子寧羿。
「原來六哥已經搶先拔了頭籌。」他仰頭笑道,「我們還苦巴巴的在前廳等,你都已經登堂入室了。」
二皇子寧昇狐疑的目光轉過來,看了鳳知微一眼。
鳳知微苦笑一聲,好,這才是釜底抽薪,寧弈寧兄臺這麼自在瀟灑的往自己亭中一坐,幾位王爺不懷疑她和他暗通款曲,才叫奇怪。
想起暗通款曲這詞,鳳知微腦海中忽掠過暗室朦朧,落花般飄零的呼吸……臉上一紅,幸好被人皮面具遮住。
「原來六殿下也來了。」鳳知微含笑責怪自己的管家,「這‘平江春’放在前廳,是招待普通外客用的,六殿下自己拿錯,你也不知道給換了?」
幾位皇子都露出釋然之色——原來老六和魏知,交情沒有想象中的好。
「六弟你這就不對了。」二皇子寧昇大笑,親熱的拍鳳知微肩膀,「想要喝魏兄弟的酒,也要摸清楚人家府中美酒到底在何處才行啊,這麼猴急的做什麼呢。」
鳳知微給拍得肩膀發麻,撐著僵硬的笑,暗罵——魏兄弟你個頭!
「自從上次我得罪了小魏,」寧弈目光落在寧昇拍著鳳知微肩頭的手,微微一凝便轉開,笑道,「他就把所有的好東西都藏起來了。」
小魏,小魏你個頭!
懶得和他們打口舌機鋒,鳳知微急忙邀請皇子們登亭,又命人換酒,其實她府中好酒確實就是「平江春」,百忙中要到哪裡去找好酒去?幸虧有個千伶百俐的燕懷石,早已下去為她安排此事,過了陣,送上來的是極品佳釀「千谷醇」,眾皇子看著寧弈,笑得越發意味深長,寧弈不動聲色,將酒杯對著鳳知微照了照,道:「其實‘一斛珠’也是不錯的,下次魏兄弟不妨試試這個。」
「王爺眼光精準,心思細密,您的推薦,再沒有錯的。」鳳知微含笑應了。
兩人對望一眼,都哈哈一笑。
秋府果然有楚王眼線,還得地位不低,鳳知微一邊招呼眾人一邊思襯,秋夫人內院,本就不是什麼僕婦便可以進入,如今寧弈不惜暴露他在秋府的眼線,就是很明白告訴她,她一切行動都在他掌握之下,不要想翻出什麼浪去。
鳳知微本來就沒指望能瞞著寧弈,兩個人手中各有對方把柄,互相顧忌,相比較之下,她還是比較弱勢的一個,不會犯傻的。
她是個老實人,真的。
「老十先前也跟我來了。」寧弈笑道,「他不勝酒力,號稱‘一杯倒’,我讓他找個地方去休息下,不打擾你吧?」
「請便請便。」鳳知微笑容可掬,直如好客主人。
「酒也有了,人也齊了,不妨曲水流觴玩一局?」七皇子寧羿含笑岔開話題。
「便以冷熱之物為題,四句輪迴,前三句之中必須有一冷一熱,最後一句三字做尾,做得不好的,罰酒三杯。」五皇子寧研一笑。
「老五很有興致啊。」二皇子斜眼看他,「運河的活兒都做好了?」
「我回京是為母妃慶壽。」五皇子神色淡定,一貫的簡單直接。
皇后早薨,五皇子母妃常貴妃是皇后族妹,也是宮中實際主事人,常氏家族極為煊赫,這也是五皇子明明牽涉入開國功臣被誣案而能全身而退的原因,天盛帝喜歡玩平衡掣肘之術,常氏家族盤踞天南道勢力雄厚,天盛朝唯一的一個外藩永寧王便封在相鄰的西平道,大學士姚英胡聖山為寧弈所用,天盛帝便立即提了幾位年輕的閣臣,六部尚書,更有一半的位置是七皇子掌控。
勢力均衡,互相牽制,絕不造成一家獨大之勢,是天盛帝多年來為政的宗旨。
也正因為如此,皇子們才各不甘心,各擁勢力鬥得起勁。
「容微臣僭越,微臣拋磚引玉先起一句。」鳳知微不想看見他們在自己府中吵架,急忙先將酒杯盛滿酒,順著亭中做好的溝渠,悠悠流下,「碧玉杯中新溫酒。」
杯子在二皇子面前流過。
「飲馬橋下河燈紅。」二皇子急忙取杯。
玉杯流到五皇子腳下,他揚揚眉,抿一口酒,「飛雪庭前擁爐坐。」又笑道,「這可便宜了後面那位。」
玉杯順水流下,正停在寧弈面前。
寧弈一笑,長眉斜飛,一口飲盡杯中酒,接道:「凍得我!」
滿堂大笑,鳳知微險些沒噴出嘴裡的酒,抬起頭來不可思議的瞪著寧弈——這壞人還有這份幽默?
「老六這接的什麼句子!」二皇子大笑著推寧弈,「不行不行,罰酒三杯!」
寧弈也不爭辯,很爽快的一干三杯,杯底亮出眾皇子一陣喝彩,鳳知微也在笑,心底卻泛上一絲狐疑。
他在自己府中,這麼痛快喝酒,真是怎麼看怎麼不對勁。
酒令一場場遞下去,各有勝負,幾位皇子都有了幾分醉意,幾人似乎極有默契,朝政諸事一概不談,似乎就是來鳳知微府中喝酒玩樂的。
寧弈喝得並不算多,卻有些不勝酒力,下巴懶懶擱在交疊的雙手上,玉白的臉頰染了酡紅,烏髮流水般披瀉,襯著那迷離醉眼,像曼陀羅氤氳著花瓣,開在霧氣隱隱的夜色裡。
那般慵懶神情,不同平日高華清雅,令人砰然心動而不敢正視。
正好酒杯順水,流到他面前,他也不起身,勾勾手指,酒杯淋漓著水流落入他掌中,卻似乎使力不穩,眼看著飛到半空,卻在鳳知微面前一歪。
鳳知微下意識伸手去扶,酒杯落入掌中,還沒來得及遞給寧弈,他突然湊過頭來,就著她掌心,埋首喝完了那杯酒。
順滑如錦的烏髮落下來,連同他溼潤溫軟的唇,一同輕輕拂過她掌心,似春雨剎那溼了江南岸,天地一色鬱鬱蔥蔥。
鳳知微於剎那間僵了僵。
他俯首於她掌心,華豔清涼的氣息連同酒液的醇厚甜香一起蒸騰,交織成一種曖昧而旖旎的韻思,那杯酒被他喝得很慢很悠長,呼吸噴在掌間,簌簌的癢,掌心溼溼的,不知道是他滴落的酒液,還是自己突然沁出的汗……
鳳知微按捺住自己,努力不讓眼神有任何一絲波動,笑道:「王爺酒深了……」伸手去扶杯,試圖推開他。
寧弈手一拂,酒杯嗆啷落地,清脆金盃敲擊聲中他暱聲道:「該我接了……暗室雪頸櫻桃紅……」
轟然一聲,鳳知微燒著了。
「哎呀真是醉了……」寧弈吟完了那句,身子一傾,便倒在她肩上,笑道,「魏府有地方給咱這個醉鬼睡吧?來來,陪我一起……」
他挽著她,整個人靠在她身上,手指好巧不巧的,正正落在她領口,看他那手勢,只要手指一探一勾,她就真的「白日雪頸櫻桃紅」了。
鳳知微無奈,望了望亭子頂,愛喝酒的顧少爺還在上面痛飲,就算此時奔下來也來不及了。
她咬咬牙,撐起寧弈沉重的身子,向眾人告個罪,親自去安排醉酒的楚王休憩。
那人倒在她懷中,堅決不肯自己用力,她用胳膊撐著,半抱半拖著他「一起去睡」,拖出好遠還隱約聽見二皇子遠遠的嚷:「老六這最後一句對得不好,哪有冷熱?罰酒,罰酒!」
……
第五十章旖旎如毒
轉過假山,四周無人,鳳知微笑一笑,道:「殿下,戲演完了沒?」
寧弈抬起頭來,眼神迷濛,淡淡酒氣拂在她頸側,語聲呢喃:「哦?」
不待鳳知微回答,他伸臂攬著她,在她耳邊低笑:「就許你演,不許我演?哎……千谷醇真是性烈,暈得厲害……」
鳳知微狐疑的看著他,這人迷離生暈的模樣,還真像是醉了酒,難道自己多心了?
扶著寧弈進了東跨院的一間客房,鳳知微心中有氣,將他往床上一扔,轉身就走。
步子卻沒邁得動,床上那人突然伸腿一勾,鳳知微不由自主向後一仰栽倒,正倒在他身上,底下那人唉喲一聲,卻帶著笑意。
鳳知微立即便要跳起,眼前一暈身子一轉,已經被寧弈翻了過來,禁錮在他胸前,和他面面相對。
鼻尖相抵呼吸想聞,彼此柔軟的唇都近在咫尺,極其曖昧而親暱的姿勢。
鳳知微試圖掙扎,寧弈臂膀卻如鐵鑄不動一分,鳳知微橫肘一抵,肘間緊緊抵在寧弈胸前,寧弈「嘶」一聲呼痛,低低道:「好狠……」
隨即又道:「你向來都這麼狠……」
這一句低迴輕軟,不同於他平日三分邪氣三分冷凝,終究是有了幾分酒意,朦朧淺醺沖淡了彼此之間的敵意和心結,他擁著她的臂膀漸漸多了幾分柔軟,她橫肘相抵的力量也鬆了幾分,卻努力偏過臉去,不讓自己不小心和他口唇相觸。
「難得能醉一次。」聽得他聲音宛若發自胸腔,帶著微微震動和低沉,「居然是在你府裡……就是不知道,能給我醉多久……」
鳳知微心中一動,只覺得這句話似乎另有深意,然而又不知道從何問起。
身下那人卻似乎並沒打算和她交談,自顧自低低道:「等下還要去刑部……呼卓部王世子屬下打死了人……」
他聲音漸低,鳳知微低頭一看,居然睡熟了。
鳳知微大喜,趕緊爬起,整理自己衣服時一低頭,卻見寧弈橫臥榻上,衣襟半解,烏髮散落在雪色肌膚上,不同於平日清雅,多了種媚人的清麗,不由呆了一呆,急忙將目光轉開。
她跨出門去,想了想,將門鎖上,寧弈帶來的隨從還在前院,她召來自己府中的護衛守在屋外。
王爺們此時都在,她可不能讓寧弈在她府中出事。
轉過迴廊,她突然停住了腳步。
四面風中,似乎有一些細微的聲響。
衣袂帶風的聲音,腳步輕捷掠過屋瓦的聲音,快速飛馳的聲音。
鳳知微凝眉站在長廊之中,心想府裡來了些什麼人?聽聲音都是高手,又想自己身邊那些人,為什麼沒有動靜?
自從太子逆案之後,她便發覺,自己身邊似乎隱約有人暗中保護,只是一直沒有現身,這也是後來顧南衣不再時刻跟隨著她的原因,但是他不說,鳳知微也沒問,現在府中明顯有異常,自己這批隱形保護者卻沒反應,難道……那動靜要針對的不是她?
所有皇子此刻都在她府中,會是誰?
夏末的風悠悠盪過來,風中隱攜著生鐵寒冷的味道,她突然便出了一身汗。
站在迴廊中,猶豫是前進還是後退,鳳知微向前走兩步,又猶疑著回頭。
一雙手突然從拐角處伸出,一把將她拉進了廊下樹叢中!
鳳知微霍然回首,於樹影朦朧中看清隱在廊後樹下的人。
她目光驟然一縮,隨即笑道:「原來是公主殿下!」
樹叢後,韶寧公主一身短打扮,臉遮了半邊,焦躁的埋怨她:「哎呀你盡杵在那裡進進退退做什麼?看得我急死——」
就是聽出你急躁的呼吸,才故意進進退退引你不耐煩現身!
鳳知微笑容不改,很無辜的望著韶寧公主,「公主怎麼這身打扮?來府裡怎麼不叫微臣迎接,正好,王爺們都在前院飲酒,公主可有興趣?」
「我不是來你這裡玩的。」韶寧冷笑,「你也不要裝傻,既然你撞見了,那麼就明白給我個態度,我今天要對寧弈動手,你參加不參加?」
「微臣不懂公主的意思。」鳳知微心中隱隱起了怒氣,淡淡道,「微臣只知道,這是微臣府邸,一旦出了事,微臣首先要抄家滅族。」
「我怎麼會連累你。」韶寧得意的笑,「你看,王爺們都在,出了事也未必是你的。」
「王爺們這麼湊巧聚齊,是公主你安排的?」
韶寧笑而不語,卻道:「難得他今日竟然喝醉,也是,呼卓部屬下打死人的事情,鬧得甚兇,處置或不處置都會牽動政局,他心中煩惱,自然放縱幾分,真是天助我也。」
她抓緊鳳知微衣袖,急速的道:「我不會在你府中置他於死地,我只要他先失寵於父皇,你既然遇見了我,也難置身事外,等下你去給他送醒酒茶,這個東西……」她手指一動,一個小紙包已經塞進了鳳知微手中,「……幫我放進去就好。」
鳳知微拈著那紙包,沉默不語,韶寧猶自在諄諄勸導:「寧弈不會放過你,這是個除去他的大好時機,錯過了,你會後悔!」
「公主。」鳳知微緩緩道,「您既然拉我參與,總要說清全盤計劃,否則愛莫能助。」
「你救我兩次,我有什麼不信你的?」韶寧看她口氣鬆動,十分高興,「呼卓王世子手下當街鬧事,打死了吏部一個小官,那人是翰林出身,朝中文臣同仇敵愾要求嚴懲兇手,聽說前來京城準備應試秋闈計程車子們也在串聯上萬言書,但是呼卓部如今地位重要,王世子揚言,誰動他的人,呼卓部上下絕不答應,兇手現押在刑部大牢,寧弈主管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法司,正在頭痛著呢。」
「然後?」
「我已經命人潛入刑部大牢。」韶寧森然的笑,「兇手會在今夜‘自盡’。」
鳳知微心中一顫,已經明白韶寧的計劃,這種兩難之局,兇手畏罪自盡自然是最好的解決辦法,但是呼卓王世子怎麼會相信?到頭來一查,假如兇手不是自盡,寧弈自然會陷入麻煩,而韶寧必然也在寧弈親信屬下身上做了安排,回頭來順藤摸瓜,是寧弈命人下毒殺人再偽裝成自盡,呼卓王世子必然震怒,到時若影響前方戰局,寧弈失勢事小,在眾皇子圍攻下能否保住命都是問題。
確實夠陰毒。
韶寧手下定有智慧出眾謀士,只是鳳知微有些奇怪,這謀士似乎很厚道,特意使計讓眾王爺同時齊聚魏府,將來好摘清鳳知微責任,怎麼看,都像是好好為她考慮過。
可以說,如今確實是個除去寧弈的大好機會。
「這不是毒藥。」韶寧眯著眼笑意森冷,「只是一種在必要時候才會起作用的好東西,這醒酒湯他不喝也不要緊,你只要放在他床頭,嗅見氣味也一樣,順便以把脈為名,把這個染在他腕脈附近皮膚上。」
她將一顆青色藥丸碾碎,塗在鳳知微手指上。
「幫我。」韶寧望定鳳知微,臉上微微飛了紅霞,「只要除去寧弈,你立了大功,以我地位,總有助你飛黃騰達那一日,到時,我們……」
她臉上紅暈愈盛,終於垂頭羞澀不語。
鳳知微苦笑,轉移話題道:「既然今日被公主拉了來,只怕也由不得我不參與……這四面可都是高手,要滅口容易得很。」
韶寧心中有愧,臉色白了白,抬起眼來,鳳知微已經揣著紙包,消失在長廊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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揮退侍衛,開了鎖,鳳知微回到客房。
寧弈仍舊平靜的睡著,呼吸勻淨。
鳳知微靜靜注目他的睡顏,男子長而濃密的睫毛垂下,在眼下勾勒出一彎靜謐的弧影,挺直的鼻樑下,薄唇輕抿,亦是優美而誘人的弧度。
沉睡的男子,少了幾分清醒時薄涼的冷意,溫暖安詳如日光下捲起翠葉的荷。
就是這個人。
數次欲殺她,和她似乎生來,便各自站在了楚河漢界,海角天涯。
鳳知微看著他眼下淡淡青黑,心想這人一路搏殺,睡過幾個好覺?
似乎感應到有人注視,寧弈睜開眼,懶懶注視著她,剛睡醒的眼神清澈明潔,全無平日幽邃。
鳳知微平靜的迎著他的目光,笑了笑。
寧弈也笑了笑,突然語聲呢喃:「你這樣看著我,倒讓我錯覺,那是我的妻,侍候我於床榻……」
鳳知微眨眨眼:「便當酒沒醒,還在做夢吧。」
寧弈哈哈一笑,倒也沒生氣,一伸手拽過她,不由抗拒的拉到自己身前,鳳知微沒掙扎,任他攬著,淡淡的酒香,混雜著男子華豔清涼香氣,迤邐開來。
「難得睡個好覺……」寧弈緩緩摸著她的發,「難得你我之間能如此和睦一回……」
「只要王爺容得我。」鳳知微抿著唇,「這樣的和睦會有很多。」
寧弈笑笑,沒有接話,手勢卻略微緩了緩,鳳知微轉開眼睛,目光垂落。
「剛才去前院了?」寧弈在她耳邊低低問,「……有什麼新奇事兒,要告訴我嗎?」
「有。」鳳知微回首,已經再次笑意吟吟。
「哦?」
「二皇子對的那幾句詩兒,實在是歎為觀止……」
她含笑和寧弈聊了幾句,見寧弈依舊眼色朦朧似聽非聽,笑道:「真是酒深了……」
「賞碗醒酒湯吧。」寧弈笑推她,「得是你親手做的。」
鳳知微凝目看他,一笑,站起身來。
「好。」
木門吱呀一聲開啟,她纖細的身影出門去,開啟的門盪出一室的日光光影,映得她身影有些模糊,而寧弈沉在日光照不到的暗影裡,凝望著她離開。
半晌鳳知微回來,含笑端了醒酒湯,放在他榻側小几上。
「酒大傷身,我給您把把脈吧。」
她微笑,伸出手去。
第五十一章心事如鴆
「倒忘了你還擅醫理。」寧弈伸出手來,淡淡笑道,「我也就是有點暈。」
他揚臉看她,眼神幽光閃耀,鳳知微含一抹溫存笑意,凝神把脈,半晌鬆開,笑道:「是,王爺身體底子好。」
隨即將醒酒湯奉上,寧弈望著湯,沒有接。
「我做的湯,也許王爺不敢喝。」鳳知微笑著放下湯,「我還是端走吧。」
她剛轉身,一隻手伸過來,接走了那碗湯。
「鴆酒或許甜蜜,良藥必定苦口。」寧弈一氣飲盡,「不管什麼滋味,總得親口嚐了才知道。」喝完懶洋洋起身,「不早了,我還有事。得走了。」
鳳知微在他身後施禮:「恭送王爺。」
寧弈卻突然停下回身,似乎步子不穩身子一斜,鳳知微只好伸手去扶。
寧弈就勢橫肘撐在她的肩,將半個身子的重量都放在她肩上,鳳知微皺眉,眉還沒皺完立即又擺出習慣性的微笑。
寧弈有些好笑的看著她,這小女子似乎已經習慣了時刻擺出一張笑意盈盈的面龐,笑得不傷紅塵,笑得不驚風雨,笑得到了最後,自己都不知道什麼才是真正的表情。
這一生她都要以這樣的假面,活到底麼?
他突然伸出手去,取了她面具,手指在她眉頭上揉了一揉,道:「皺起來,皺起來。」
鳳知微啼笑皆非看著他——真是瘋子,人家都是撫平眉間皺痕,他倒好,要她皺起眉來。
「不是說還有事麼,走吧走吧。」殿下不喜歡看她假笑,她也覺得裝得累,戴回面具,乾脆推他,「不送了不送了。」
寧弈俯下臉,一縷烏髮垂落眉間,襯肌膚如雪眼眸迷離,更添幾分魅惑,在她耳邊低低笑道:「我知道,你是巴不得早些送走我的。」
「王爺玩笑了。」鳳知微拂拂鬢邊發避過他近在咫尺的唇,臉色力爭自然,「微臣恨不得您天天駕臨府中,好給微臣眉間多添幾縷愁痕。」
寧弈望定她,一笑不語,當先而行,兩人回到亭中,鳳知微意外的看見,號稱「酒醉去睡」的十皇子寧霽,紅著臉在亭中繼續喝酒。
「老十今兒先醉了,沒給老六擋酒。」二皇子指了他笑道,「以前每次只要老十在,老六再也醉不了,這回可沒人給你擋了。」
「也許是魏府的酒,滋味更好些。」七皇子溫文爾雅的笑。
「都來看看我給母妃準備的壽禮如何?」五皇子也已半醉,突然從袖囊裡取出一個精緻的筆筒,「閩南布政使派人在十萬裡大山裡搜尋了半年,才尋到這一對天下僅有的寶貝,今兒剛送來,正好給你們開開眼。」
「一個筆筒有什麼稀奇,貴妃娘娘好翰墨,什麼筆筒沒見過?」二皇子正要搖頭,突然「咦」了一聲。
鏤空的細竹筆筒裡,一處空隙處突然冒出一雙骨碌碌亂轉的眼睛。
「老鼠!」十皇子大叫一聲,往後便栽,五皇子一把扶住,笑道:「老十你怎麼還是這麼膽小,太沒皇家氣宇了。」
十皇子訕訕的紅了臉,此時筆筒裡那小東西已經鑽了出來,卻是一對極小的猴兒,不過手指大,毛茸茸的圓腦袋,眼睛烏黑而圓大,尾巴短小,難得的是一色金燦燦的毛髮,宛如黃金鑄成,極其乖巧漂亮。
「這是傳說中的筆猴吧?」七皇子驚歎,「這東西不是說早已絕跡了?從哪裡找來?竟然還通體渾金,傳說中筆猴毛色或棕灰或橙黃,怎麼會有這麼稀罕的毛色?」
五皇子難掩得意,「閩南布政使高繕是個有心人兒,這對筆猴,是他從閩南十萬裡大山中最擅馴獸的獸舞族中尋來,天下只此一對,母妃擅文,若有這一對小東西磨墨遞紙,謔笑玩樂,想來可消解她深宮寂寞。」
眾人看著那筆猴可愛,都伸手把玩。
「五哥真好孝心。」寧弈負手俯身看那對小東西,笑道,「這下貴妃娘娘身側,毛爪添香,短尾侍墨,真是一大風雅美事。」
眾人都笑,五皇子道:「老六你別油嘴滑舌,我問你,母妃壽禮你可備好了?」
「我自幼長於貴妃膝下,貴妃也是我的母妃,自然早早備好,只是卻比不得五哥巧心了。」
「那就好。」五皇子扯出一抹淡淡笑意,「也不枉母妃精心養你一場。」
寧弈含笑不語,從鳳知微的角度,只看見他微垂的眼中幽暗光芒一閃。
說笑一陣,也就散了,鳳知微送他們出院,正要鬆一口氣慶幸韶寧沒出么蛾子,忽聽前院喧囂聲起,有人嚷「有刺客!」,緊接著刀劍相交聲傳來。
鳳知微心中一緊,眾皇子互望一眼,動作比她還快飛奔而去。
前院一團人正打得熱鬧,各府侍衛穿著各色錦衣,正在圍攻兩名灰衣蒙面男子,而那兩人身形鬼魅,左衝右突,手中長劍指東打西,寒光閃閃,不住有人濺血當場,踉蹌退出。
鳳知微看了一會,卻看出了問題。
其中一名刺客完全的沒有目標,甚至不想殺人,手中長劍,招呼的是每個侍衛的左肩位置,無一漏網。
眼看要給刺客突出重圍,突然一條人影飛來,半空中左手還抱著個巨大的東西,飛得搖搖欲墜,仔細一看,抱的竟然是鳳知微前院裡用來種睡蓮的青花大瓷缸。
那人抱著潑潑灑灑的大缸,歪歪扭扭躥到打得起勁的眾人上方,抬手一砸,睡蓮亂飛水花亂濺,那些刺客驟然被水流澆頭,下意識捂眼揮劍後退,砸缸那人卻已經穿缸而出,抬手一劍,寒光渡越!
「嚓!」
兩劍相交,劍光如日光穿透,各自一蕩一抵,血光爆起!
三人各自在對方左肩上穿了個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