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氣輕描淡寫,像提起一隻被踩死的螞蟻。
秋尚奇震驚的瞪大雙眼,對面男子清雅微涼的容顏上的漠然笑意,令他倒抽一口涼氣,隨即想起帝京關於此人的傳說,那些風流華豔背後的狠辣陰鷙喜怒無常,不由立即掩飾了驚訝神情,和聲道:「……殺了也罷,想必是侍妾無禮衝撞了您?……」
依舊再次打斷了他的話,輕裘男子漫不經心輕挽袖口,語氣淡得像這冬日溶了碎雪的風。
「殺人需要理由嗎?」
第三章不是東西
「殺人需要理由嗎?」
「需要理由嗎?」
「需要嗎?」
「不需要嗎?」
鳳知微裹著半乾的衣服,拖著掃帚抖抖索索走在清晨積雪的道路上,不住咕噥著這句無比霸氣的回答……
那個看起來清雅如雪中青竹的傢伙,說起話來竟然這麼令人無語,鳳知微一向認為自己定力不錯,當時聽見這一句也不禁抖了抖。
原以為舅舅就算不勃然大怒,也必然要不悅,不想舅舅竟然乾笑兩聲,似乎已經很習慣這人說話的方式,其間他幾次試圖探頭看清楚被遮擋住的她,但不知為什麼卻一直沒有走近來。
兩人寒暄幾句,舅舅就被打發走了,那男子在舅舅走後也突然鬆開她離開,臨走前意味深長看了她一眼,生生將她看出一身雞皮疙瘩。
鳳知微抱著臂,無奈的嘆了口氣,運氣真差啊……忍氣吞聲這麼多年,好容易逮著個機會第一次殺人,居然就被人抓個正著,真是流年不利。
雖然最終那人沒有為難她,還為她脫了罪,可是鳳知微卻不敢因此生出一絲慶幸。
因為水中初見的那一瞬,她明明在那碧水倒映的明眸之中,看見了……殺氣。
她因此被凍在冰湖之中,連汗毛都不敢動一分。
「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感覺真差……」鳳知微嘆氣,虛虛將手中掃帚向前一劈,掃帚無力的蕩了蕩,只騰起一小片雪霧,鳳知微悻悻收了掃帚,怔怔想著自己什麼時候也可以這麼囂張一回。
如果自己可以,那麼再不會寒冬臘月跪在人家門前喝洗腳水。
如果自己可以,那麼再不會有那些不開眼的混賬東西將她堵在空屋裡。
如果可以自己,那麼再不會寄人籬下,看著孃親忍氣吞聲護持她們姐弟而無能為力。
……
做夢吧,鳳知微自嘲的笑了笑,拖著掃帚向前走。
活不過二十歲的人,想那麼多做什麼?
她的身影不疾不徐轉過花牆之角,卻沒有發現花牆後,一直有人靜靜的注視著她。
看盡她神色中悵惘和無奈。
那一角花牆牽了一叢常青藤蔓,風過了藤蔓只有葉片搖動的聲音,絲毫感應不到人的存在,只在深翠葉片之間,隱約露出微微斜飛的眉,如剔羽,透著遠山般的黛青色。
良久之後。
「寧澄。」
「哦。」
「你說……」男子將輕裘的領口豎起,燦爛毫光半掩懾人容色,薄透琉璃眼眸中笑意森涼,「要不要殺了她呢?她壞了我的事,另外,我總覺得……有些危險。」
「主子。」他身邊左側容貌平常的灰衣男子認真看了看遠去女子的背影,掰掰手指算了算,肅然道:「半刻鐘。」
半刻鐘的意思,就是半刻鐘內連殺人帶毀屍帶消滅一切痕跡全套做完。
手指扣著下巴,輕裘男子似笑非笑看著自己這個直覺超凡的屬下:「你最近速度慢了。」
「這個女子有點不同。」寧澄依舊認認真真,「她讓我有種熟悉的感覺,有點陰有點詭有點寒有點不是東西。」他偏頭想了想,有點迷茫的思考,「像……」
男子挑眉,眼神中泛出瞭然的笑意,有點陰有點詭有點寒有點……不是東西。
果然看見那傢伙泛出恍然大悟神色,歡喜的拍手道:「像主子!」
……
握拳掩唇微咳,男子看定喜笑顏開的屬下,微笑:「是嗎?」
恍然不覺,大力點頭:「是!」
一直站在右邊沒有說話的另一名灰衣男子,冷汗滴滴將這禍害一把拖了開去……
男子饒有興趣的看著兩名死忠屬下逃竄開去,轉首看看鳳知微消失的方向,想起那女子令他驚訝的容顏,眼神閃動,半晌,大笑。
「……像我?」
在侍衛侍候下懶洋洋披上飛羽密織墨龍紋披風,他饒有興趣的又看了四周一眼,輕笑著負手而去。
「既然如此,我便看著。」那笑聲不高,卻震得四面落木蕭蕭下,「看她能不能和我一樣,在這風雨**來波譎雲詭帝京生存,看她能不能……」
語氣一頓,肅殺之意微生,梅枝最高處一朵白梅,突然粉碎。
「……活過三個月。」
第四章都是饅頭惹的禍
秋府最偏僻的西北角,一座小院半開著門,這院子沒有名字,原先是下人房的一部分,後來便撥了給秋家姑奶奶居住,好歹也算是個主子,便用一堵矮牆和那些下房隔了開來,算是原先的秋家大小姐的一點體面,但也只有這點體面而已,除此之外,什麼陳設用度都和下人那邊一樣……
當初房子是夫人親自撥下來,原以為心高氣傲的小姑子定要大鬧一場,不想鳳夫人秋明纓自從私奔離家又在多年後帶著一對兒女回來後,便轉了當初的性子,十分好說話的接受了哥嫂的一切安排。
本來嘛,曾經有辱家門、又走投無路自己找回來的人,哪有資格計較什麼?
鳳知微進了院子直奔飯桌——一大早又殺人又落水又被人摟摟抱抱,她早餓得肚皮碰見肋骨。
飯桌上擺了碗白菜粉絲,還有兩個饅頭,都失了熱氣,粉絲成了渾湯水,饅頭硬成城牆磚,曾經的秋家大小姐、現在的鳳夫人坐在瘸了一條腿的矮桌邊,正努力的試圖用小刀颳去桌上難看的黑色垢痕。
看見鳳知微進來,她小心翼翼取了一個饅頭,招呼鳳知微:「微兒,來吃。」
鳳知微皺眉坐下:「明明三個人,怎麼就給兩個饅頭?」
「趙管事說,陛下明日會駕臨秋府,廚房很忙,就只有這些。」鳳夫人不去碰那饅頭,小心的撥了一點粉絲湯,慢慢喝。
鳳知微不說話,咬著饅頭看她,露在饅頭上一雙眸子迷迷濛濛,看似透著幾分柔軟的媚和豔,眸光凝定不動時,卻自生熠熠尊貴之氣。
鳳夫人無奈,只好道:「據說韶寧公主也會來。」
鳳知微「哦」了一聲,立刻收回目光,繼續啃饅頭——韶寧來——舅舅家的兒子全體激動——全府雞飛狗跳忙著討好——廚房都去供應挑食的公主——自己這裡只能吃隔夜飯菜。
很正常,習慣就好。
母女倆邊吃邊聊。
「陛下出宮做什麼?」
「前幾天一場寒流,京城凍死了不少人,九城衙門在賑災施粥,陛下大概去看看情形。」
「看賑災是假,看楚王殿下總管的九城衙門有無怠工失職是真吧?」鳳知微用力撕饅頭皮,「太子殿下前幾天因為納了幾個西遼美人,被彈劾了,停了太子寶印,朝中風向又亂了亂,楚王是太子那陣營的,自然有人落井下石。」
「知微。」鳳夫人放下筷子,「跟你說了多少次,婦道人家,不要妄言朝政。」
「這話真稀奇。」鳳知微放下饅頭,笑吟吟看鳳夫人,「不知道的人聽見了,只怕還真以為我家鳳夫人,是個溫良賢淑,不聞國事一心教子的婦道人家。」
「難道不是嗎?」鳳夫人不理她,很珍重的挑起一筷粉絲,皺眉想著世上相似的東西,有時候真是天差地遠,比如這粉絲,看起來很像當年常吃的翠蓋魚翅——上品小排翅,雞湯文火清燉,再用大個紫鮑,上好雲腿,用荷葉包起合燉,成品後清醇潤細,荷香四溢……再比如那人,知微和韶寧那麼相似的容貌,身份境遇卻雲泥之別……算了,想那麼多幹嘛,都是命。
她香噴噴的吃飯,頭也不抬,鳳知微斜著眼睛瞟她,曼聲道:「是啊,沒什麼不對,鳳夫人從來都是這樣的,至於什麼將門虎女,天生帥才,十歲隨父出征,十二歲親手殺人,十四歲沙場臨危受命力挽狂瀾,率三萬赤膊兒郎迎戰敵軍,殺得人頭滾滾血舞黃沙,一戰成名天下景仰,人稱火鳳……」
「夠了。」鳳夫人平靜的打斷她,斟酌了一下白菜粉絲的分量,小心的又倒了一點。
鳳知微恍若未聞。
「……人稱火鳳女帥的秋明纓……」她突然站起來,撐著桌子,將一張嬌花堆雪般的臉對上鳳夫人的臉,眼眸直直看進她眼底,「……死了,已經死了。」
「啪!」
桌上的碗筷一陣震動,叮叮噹噹亂響,手按在桌面上的鳳夫人豎眉凝目,剎那間目光如電煞氣逼人,依稀便是當年叱吒風雲女帥風采。
鳳知微卻只微笑,不動。
餘震未歇,那隻破了半邊口的白菜碗一斜,湯水直直潑向鳳知微,鳳知微低頭看著,噙一抹微笑,還是不挪身子,連睫毛都沒有動上一分。
倒是怒目凝視她的鳳夫人,怔怔看著她的臉,突然嘆了口氣,伸指一按,桌上旋轉著的碗筷立刻齊齊靜止,一點濺出的湯水潑在鳳夫人手指上,鳳夫人可惜的想去吮,一抬頭對上鳳知微的目光,立刻將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好了……都過去了。」凌厲的女帥剎那間消失,坐在鳳知微對面的還是那個抱著破碗珍惜的喝菜湯的婦人,「趕緊吃飯,吃完去前頭趙嬤嬤那裡幫忙。」
鳳知微凝視著鳳夫人姣好卻已微微蒼老的臉,慢慢收回撐著桌子的手,嘆息著正要坐下,身後突然有人砰的撞開門,帶著徹骨的涼氣捲進來,一屁股坐在她身邊,抓起鳳夫人一直沒動的饅頭就啃,一邊口齒不清的嘟嚷:「又是饅頭!」
「皓兒,急什麼,小心咬著舌頭。」鳳夫人立即慈愛的伸手去撫那孩子的發,「冷了嗎?我給你拿去熱熱?」
鳳知微垂眼看看自己手中的硬饅頭——拿去熱熱?說得真輕巧,廚房裡現在正忙得熱火朝天,有這功夫給你熱饅頭?
自己手裡的饅頭,也鐵一般的硬,怎麼不說拿去熱?
「這麼冷怎麼吃?」鳳皓咬一口,皺眉,手一撒便將饅頭扔了出去,梆硬的饅頭砸在地下鏗然有聲,「不吃了!」
鳳知微盯著那個饅頭——這是今早的早飯,三個人分兩個饅頭,娘碰都沒碰,只喝那隔夜的菜湯,現在,這隻寶貴的饅頭,被弟弟輕狂的手砸出,沾滿塵埃。
隨即她緩緩轉頭,盯著鳳皓。
「撿起來。」
鳳知微語氣是一向的溫溫柔柔,眼睛裡似乎還蘊著笑意,她天生就是氤氳朦朧的眼波,怎麼看人都不帶霸氣,鳳夫人剛才驚鴻一現的凌厲凜冽,在她身上,尋不見。
鳳皓卻縮了縮,不知怎的,每次姐姐帶著笑意這樣和他說話,他便沒來由的心底發寒,那雙明媚鮮妍的剪水雙瞳裡,似乎另有一些尋常人看不見的東西,束縛得他心中發緊。
只是母親的寵愛,讓他一向有恃無恐,他退後一步,離開鳳知微身周範圍,才昂起頭,不屑的從鼻中冷哼一聲。
鳳知微看著他,眼神依舊是笑的,笑著坐了下去,繼續啃她的饅頭,淡淡道:「不撿是嗎?成,你大了,有自己主張了,明兒我去求夫人,讓你去陪三少爺讀書,你這麼聰明,保不準將來我們鳳家光耀門楣,還得指望你呢。」
「別!」鳳皓臉色大變,怒目瞪她,「你還是我姐姐不是?送我去那火坑?你這惡毒女人,自己活不長,還想捎帶上我……」
「皓兒!」
鳳皓被那一聲厲喝驚住,悻悻住口,鳳夫人直直看著他,又看看鳳知微,鳳知微眼底的笑意淡了些,唇角卻微微彎起。
「不就是個饅頭嗎?」鳳夫人一笑,匆匆走到牆角揀起那饅頭,仔細的吹了吹,攏在手中,「我去讓廚房熱一熱。」
鳳知微垂下眼,看著娘手中的饅頭,看著娘曾經光滑細潤如今卻全是粗糙裂痕的手,再看看娘低垂的鬢髮,不知何時,烏髮青絲換了鬢已星星,那一點斑白,刺痛了她的眼。
數十年星霜換,再回首朱顏改,昔日夭矯絕豔的一代女傑,傳聞中性烈如火的女帥,早已湮滅在故紙之中,徒留那輪廓鮮豔,在諸般遠去的傳說中孤獨回望。
她甚至不知道,是什麼樣的經歷,才能磨平那般光華四射的剛厲稜角,換了此刻隱忍而困苦的人生。
「我去吧。」半晌鳳知微嘆息一聲,接過了鳳夫人手中的饅頭——廚房那些人爬高踩低,勢利得很,她不想看見娘低聲下氣求人,再被言語的刀鋒刺傷。
跨出門檻,鳳皓高聲大氣的吩咐追了出來。
「看有什麼好吃的,帶點回來!」
鳳知微的腳步,在門檻上微微停留了一刻,隨即頭也不回的離開,隱約聽得身後,娘似乎將鳳皓摟在懷裡,低聲安撫。
鳳知微沒有表情——作為養女,是不應該對人家的兒子受寵表示任何不滿的。
雖然,只有她知道鳳皓其實也只是養子,但好歹是男的,是將來能將鳳氏一姓傳承下去的種。
說實在的,鳳夫人能在最困難的時節一直帶著她這個累贅,並且從未對任何人說過她不是親生女兒,讓她因此能在勢利的秋府呆下去,她已經足夠感激。
至於那些親情和溫暖……算了,命都未必能掌握自己手中,還奢望什麼其他?
大廚房這時正亂成一團,忙著為挑食的公主準備最新奇精緻的點心,韶寧公主是當今最寵愛的女兒,據說當年建國之初,戰亂之中還在襁褓中的公主曾經和陛下失散,費了好一番力氣才找回,公主找回之日,天現祥瑞之景,之後不久便攻克京城,建立了天盛皇朝,所以陛下一向視這個女兒為福星,寵愛異常。
鳳知微悄悄從側門進了廚房,她依舊是那張黃臉,眉梢畫得蔫不拉搭,只是改動這麼兩處,整個人容貌氣質便變化得天翻地覆,讓人多看一眼的興趣都沒。
廚房裡間專設著大大小小的蒸鍋,熱氣瀰漫看不清人臉,空氣中有種奇異的甜香味道,不知道又在製作什麼新點心,鳳知微不想驚動任何人,悄悄找了個空著的爐子,在鍋裡倒上水,準備把饅頭重新熱熱。
案板上很有一些好吃食,鳳知微卻連多看一眼都沒有——鳳皓要她帶點好吃的那是他不懂事,以她母女三人在府中尷尬地位,只求別人不要為難便好,哪裡還能多惹事端。
只是那香氣,實在讓人受不住……鳳知微摸摸肚皮,覺得更餓了。
她專心等著水開,沒有注意到廚房門口處,有人悄悄溜了進來,更沒有注意到幾個廚娘看似很認真的在忙碌,眼神卻有意無意對著這個方向掠了掠。
鍋裡水咕嘟咕嘟冒著熱氣,鳳知微不敢多呆,水開了一會兒便去掀鍋,算著饅頭有個半熱也就成了,手剛碰著饅頭皮,驀然聽見一聲脆響。
「嚓!」
與此同時,快得彷彿等在一邊似的,廚娘的尖叫聲便響了起來。
「有賊!上供的御膳被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