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鐘鳴鼎食一朝傾,疏林冷清盡蕭落-4

大廈將傾,疏林蕭落

蕭府祭禮,規模宏大,哀樂震天,數十丈的靈棚已經搭起,穎軍文武官員,南面中央政府所派代表,各國領事館人皆來弔唁,七姨連喪兩親子,其痛簡直是剜心刮骨,卻整理淚容,協助蕭北辰,亦將一切打理的井井有條,到了傍晚,才被蕭北辰扶至內客廳休息,外有蕭府管家蕭安,並幾個承辦喪事的人來去接洽。

內客廳的小圓桌上擺了幾道細菜清粥,另有一盤雞心小饅頭,菜是平日裡七姨最愛的那幾味,都是大小姐,二小姐吩咐廚房特別給七姨做的,桌子正中間放了一道人參白芍雁肉湯,七姨才坐在桌前,四姑娘蕭書儀忙盛了一碗湯過來,「七姨,喝點湯吧。」七姨只是點頭,面色蒼白,拿起勺子喝湯,那一口湯含到嘴裡,只聽得咽喉裡咯咯有聲,卻說什麼也咽不下去,那一番可憐形景,只叫人鼻酸淚落。

蕭北辰把頭一低,上前一步,已跪在地,只叫了一聲,「母親。」

他那一聲才落,大小姐蕭書晴,二小姐蕭書玉,四小姐蕭書儀便已明白,皆走到了蕭北辰的身後跪下,齊齊地叫了一聲「母親。」這一聲聲母親叫來,七夫人眼淚「唰」地滾了下來。

她本是盛京將軍外室之女,被蕭大帥迎娶入府做了七姨娘,蕭大帥南征北戰,她不辭辛苦,跟隨照顧,被當時國內最有影響力的《名報》稱為「隨軍夫人」,在蕭大帥正室夫人既蕭北辰生身母親年夫人病危之際,更是這位七夫人隨侍左右,捧湯奉藥,正室年夫人性格極其剛烈,早年曾與蕭大帥有過一段傷心事,彌留之際,蕭大帥伏至榻前淚懺,她卻堅決閉目不肯再看一眼,只對七夫人說了一句,「君妹,從今後,北辰、書儀就託付與你了。」便黯然而歿,時年二十九歲,而所生蕭北辰不過十歲,蕭書儀亦不過六七歲,更有書晴、書玉,都被七夫人接于帥府小西樓內,養育長大。

如今,蕭北辰一句「母親」,算是為一生都付與蕭家的七夫人正了名兒,七姨只看著跪在地上的北辰,書儀,書晴,書玉,諾大個廳堂,蕭家這一代的血脈只有此四人,更兼三個女兒已是外姓,蕭家實只剩蕭北辰一人而已。

七姨無聲一嘆,擦擦臉上的淚,默默地從將那一碗人參白芍雁肉湯端過來,用勺子舀了,緩緩地喝了一口,輕聲道:「你們既叫我一聲母親,那有些話,我可不得不說,咱們蕭家曾經油烹鼎沸,冠蓋京華,那時那日是何等榮耀,但古語有云,高明富貴之家,鬼神窺望其室,將害其滿盈之志,居安思危,防微杜漸,不可不忘,現如今咱們蕭氏遭此大劫,往日繁盛已是煙消雲散,好日子到了盡頭,都說大難臨頭,飛鳥各投林,今日之後,你們都散了吧。」

蕭書儀聞聽此言,只說了一句,「七姨,這怎麼能行……」眼淚一下子便湧了出來,止也止不住,大小姐,二小姐也捂著嘴啜泣著,蕭北辰跪在地上,面容沉靜,一言不發,蕭氏子女皆低著頭聆聽訓示,七姨慢慢地喝著那碗湯,喝了幾口,又放下,一字一頓地道:「大小姐,二小姐,四姑娘,你們三個趁早舉家走了,留在國內也是麻煩,可別拖了老三的後腿,我說的意思你們是明白的,就照我說的辦。」

七姨說著,又慢慢地喝了半碗雁肉湯,放下勺子,看著蕭北辰,喚道:「老三。」

蕭北辰抬起頭來,七姨臉色平靜如常,朗聲道:「你身為蕭家長子,更應如你父親,做一個頂天立地之人,須知國將不國,何以有家,若單為一己之私苟安這半邊天下,一味與虎狼之輩嬉笑敷衍,圖片刻安逸,便是自尋死路,今日咱們蕭家家破人亡,就是教訓,我如今就做了這個主兒,將蕭家產業全部變賣充為軍費,北辰,這國仇家恨,咱不能不報!」

蕭北辰滿腔悲憤,言若錚錚,「七姨放心,若不殺盡亂我家國的扶桑人,我蕭北辰這一世也枉為人!」

七姨點點頭,再看看蕭北辰,半晌方靜靜道:「還有一事兒,杭景自小在我這裡長大,我一直當親生女兒來疼的,如今跟了你,你可不能虧待了她,定要照顧好她。」她的聲音極其鄭重,蕭北辰點頭道:「是,我記住了。」

七姨這才微微地笑一笑,從那桌前站起來,只說了一句,「我也就能到這裡,算是對得起你們的父親了,我再也顧不得什麼,這就去陪著我那兩個可憐的兒子。」雙腿一軟,一偏身便摔到了地上去,這一下突變慌得周圍的下人一擁而上,大小姐、二小姐便是哭,蕭北辰急奔上前去,就見那裝著雞心饅頭的碟子裡還擺著幾塊鴉片膏,七姨竟是用那一碗雁肉湯和著生吞下了大塊的鴉片膏,這簡直就是要命的東西,四小姐蕭書儀跺著腳喊,「快去請大夫,快去請大夫……」

一時間眾人亂成一團,蕭北辰將七姨抱入內室,放在床上,七姨已經是直挺挺的,面如死灰,手指如鉤般地攥住了蕭北辰的手,聲音便是含糊不清的,「北望,北意……我的可憐孩子呀……」蕭北辰攥了七姨的手,臉上便是悲痛yu絕,一旁的醫官慌上來診治,七姨臉如白紙,忽地清晰地叫了一聲,「……杭景……」

林杭景陡然從夢中驚醒過來,莫名其妙一陣心驚肉跳,還不停地咳著,摸著面頰是微熱的,就聽得主臥室外面傳來門聲,雲藝推門走進來,手裡端著一碗燉好的雪梨,道:「少夫人,這雪梨止咳最是好的,你快吃點。」

杭景輕聲道:「對不住,我這又吵得你們不安生。」她這樣說著,才抬起頭,身體便是一震,眼見雲藝眼眶紅腫,臂纏黑紗,她臉色「唰」地一下就白了,嘴唇張了張,那聲音都是飄忽無力的,「這是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