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林冷清,此情何寄
蕭北辰深深地吸了口氣,脊背挺得直直的,手指死死地攥在一起,轉身便朝著主臥室的門走去,才沒有走出幾步,就聽得身後傳來一聲哭泣的夢囈。
「牧子正,你別殺他!」
蕭北辰的腳步陡然停住,筆挺的脊背在瞬間僵硬。
身後便是她細細的哭聲,哭得淒涼無比,便好似失去了最寶貴的東西一樣,他的胸口卻是一陣熱流激盪湧動,幾乎不敢相信地轉過頭來,那烏黑的眼瞳裡全是震驚,她虛弱地躺在床上,眼淚順著緊閉的眼角往下亂滾,聲音細小微弱,「他……他不能死。」
他一個箭步走上去,一把握住了她滾燙的手,那佈滿血絲的雙眸便如被火映了般雪亮,心如擂鼓一般,急促地問道:「誰不能死?你快說,誰不能死?」
他追問的這樣惶急,彷彿是失去了理智,只剩下這最後一點瘋狂,他已經把自己消耗殆盡,孤注一擲般地等待著她給他一個答案,那足以讓他昇天堂或者是下地獄般的答案,她脆弱無力躺在那裡,眼睫毛被淚水浸的溼黑,貼伏在雪白的肌膚上去,卻還有眼淚順著眼角往下滑,低不可聞地喃了一句:「……三哥……不能死。」
蕭北辰怔怔地看著她的睡容。
他的呼吸一下比一下沉重,身體打擺子般地顫著,心彷彿是被什麼漲滿了,那樣暖暖的感覺從心口裡溢位來,連日來緊繃的神經便似乎是在瞬間鬆開了,他俯下身,一言不發地將在昏睡中哭泣的林杭景緊緊地抱在懷裡,慢慢地低下頭去,那聲音是壓抑不住地顫,「杭景……我的杭景……」
原來上天還是給了他最後一絲眷顧。
這幾日的不眠不休,殫精竭慮,他已經把自己煎熬的簡直髮了狂,悲慟的仇恨幾乎將他整個的吞噬,他的眼裡全都是筋疲力盡的血絲,英挺的面孔在幽暗的光線裡卻是深雋無比,這幾日來他只把全部的絕望和隱忍壓在心裡,那噬心的悲傷宛如暗流洶湧,讓他的聲音低啞沉緩,「杭景,父親死了,五弟死了,六弟死了。」
她還無聲無息地昏睡著,那房間裡靜得沒有一點聲音,這樣的時間,是屬於他和她的,他靠在那床上,將她溫柔地攬在自己的懷裡,她的身體很溫很軟,猶如一個對外界毫無防備的嬰兒般,手指微微地蜷縮在他的手心裡,脆弱得彷彿一碰就碎了,卻成了他最後的依靠,最後一個讓他可以容許自己軟弱下來的地方。
他就這樣擁著她,被煎熬壓抑的內心裡湧起的便是一陣陣溫暖的安寧,只把頭輕輕地一垂,竟就陷入了睡夢中去。
清晨的時候,郭紹倫還在花汀州樓下的侍衛室裡打盹,就聽得有腳步聲傳過來,他一睜眼,就看到了特務處處長葉盛昌推門走進來,臉上卻還帶著幾分喜氣與急切,郭紹倫一看葉盛昌那樣,就知道是南北和議有了結果,才站起來,葉盛昌便道:「小郭,你倒清閒,還能在這睡一覺,快帶我去見少帥。」
郭紹倫看著天剛破曉,從侍衛室裡走出來朝著樓上看看,猶豫了片刻,才道:「你要說的事兒,是否緊急?」
葉盛昌把臉一陰,道:「這也是你該問的?!」
郭紹倫便道:「少帥已經三四天沒有合過眼了,累得不成樣,昨晚上才算是睡著了,你要事態緊急,我這就去叫,若是……」他才這樣說著,就聽得樓上傳來腳步聲,郭紹倫抬頭,就看到蕭北辰已經從樓上走下來了,頭髮上還有著溼淋淋的水珠,顯然是剛洗完臉,他一眼看到了葉盛昌,葉盛昌迅速上前一步,立正敬禮道:「少帥,莫參謀長和餘老先生傳回了信兒,有結果了。」
蕭北辰的目光便迅速地雪亮起來,把手一揮,道:「去書房說。」
葉盛昌跟著蕭北辰一路進了書房,郭紹倫便帶著侍衛室的人站在走廊裡,天還才矇矇亮,牆上的綠色荷葉罩壁燈發出稀薄的光來,自鳴鐘發出滴滴嗒嗒的聲響,卻更顯得周圍寂靜得很,到了上午十點左右的光景,郭紹倫聽到書房內傳來蕭北辰的聲音,「郭紹倫,你進來。」
郭紹倫忙推門走了進去,看書房內煙霧繚繞,葉盛昌坐在沙發上,還在一根接著一根抽著,蕭北辰的身體微微前傾,看了看桌上的一張戰略地圖,目光炯深如炬,抬起頭來對郭紹倫道:「你去安排一下,晚上我宴請扶桑公使佐先生,」他說到這裡,卻又冷冷地一笑,道:「留他在北新這樣久的時間,也是時候給他送行了。」
林杭景直到下午的時候才迷迷糊糊的醒過來,燒是已經退了,只是頭痛得很,一旁照顧她的雲藝看著她睜開眼睛,喜的眉開眼笑道:「這可是好了,少夫人總算是醒了,這幾日把三少爺急的都不成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