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4 外五篇:鐵鉤 2

魔道祖師 墨香銅臭 第2頁,共2頁

好大一片蓮湖,青翠翠的。碧葉層層疊疊,小的如盤,大的如傘。外邊的低一些疏一些,平平鋪在水面上;裡邊的高一些擠一些,足夠遮掩載人的船隻,但若是看到哪裡一群蓮葉挨肩擦頭地騷動起來,便知道是有人藏在裡面做小動作了。

蓮花塢的小船滑進這片碧綠的天地底,四周掛滿了鼓囊囊的大綠蓮蓬,一人撐船,其餘人便開始對它們動手動腳起來。大頭大腦的蓮蓬長在細長的蓮莖上,蓮莖平滑的綠杆上生滿小刺,但不扎人,一折,脆生生地便斷了。他們都是連著一段長長的莖一起折了,回去後還可以找個瓶子,插在水裡養著,聽說這樣會多鮮嫩幾天。魏無羨也只是聽說,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反正他就是這麼信誓旦旦告訴別人的。

他折了幾枝,隨手剝了一個,顆粒飽滿,扔進嘴裡,嬌嫩多汁,邊吃邊隨口胡哼瞎唱著什麼「我請你吃蓮蓬、你請我吃什麼」,被江澄聽到了,道:「你請誰吃?」

魏無羨道:「哈哈,反正不是你!」正準備摘個蓮蓬砸他臉,忽然「噓」了一聲,道,「死了,今天老頭在!」

老頭就是在這片水裡種蓮蓬的老農。到底有多老,魏無羨也不知道,反正在他看來,江楓眠是叔叔,比江楓眠大的一律都可以被稱為老頭。打魏無羨記事起他就在這片蓮塘了,夏天來偷蓮蓬,被抓住後就會被他打。魏無羨時常懷疑這老頭是個蓮蓬精轉世,因為他對自己家湖裡少了幾個蓮蓬瞭如指掌,少了幾個打幾下。蓮湖裡划船,竹篙比槳好使,砰砰砰!打在身上痛極了。

眾少年也都吃過幾杆子,當下都噓道:「快跑,快跑!」忙不迭抄槳,落荒而逃。七手八腳,劃出了蓮塘,做賊心虛地回頭一看,老頭的船已經穿出了重重蓮葉,在開闊的水面上滑行。魏無羨歪頭,看了一會兒,忽道:「奇怪!」

江澄也站了起來,道:「那船為什麼走得這樣快?」

眾人一看,那老頭背對他們的方向,正挨個數著船上的蓮蓬,竹篙放在一邊,沒動,船隻卻走得又穩又快,竟是比魏無羨他們的還快。

眾人都警惕了起來。魏無羨催促道:「划過去,划過去。」

兩邊船靠得近了,眾人看得分明,老頭的船邊,有一道若有若無的白影在水面下游蕩!

魏無羨回頭,食指抵在唇上,示意眾人小心,莫要驚了老頭和下面那隻水鬼。江澄點頭,划船只帶出無聲的水波,動靜幾近於無。當兩船相距約三丈時,一隻青白色的手從船底溼淋淋地揚起,從老頭堆滿船的蓮蓬裡,偷偷抓走了一個,無聲無息潛入水底。

片刻之後,兩個蓮子米的殼子浮上水面。

一群少年驚呆了:「不得了,這個水鬼也偷蓮蓬啊!」

老頭終於發現身後來了人,一手抓著一隻大蓮蓬,一手抄竹竿轉身。這動作驚了水鬼,哧溜一下,白影沒了。眾人忙道:「哪裡跑!」

魏無羨撲通入水,扎進水底,不一會兒便拖著一個東西鑽出來,道:「抓住了!」

只見他手裡提著一隻小水鬼,膚色青白,還是個十二三歲的孩子模樣,十分惶恐,在一群少年的注視下幾乎要縮成一團。

這時,老頭一竿打來,罵道:「又來搗亂!」

魏無羨背上剛捱了鞭子,又吃了一竿,「嗷」的一聲差點鬆了手。江澄怒道:「好好說話,幹什麼動手打人,好心當成驢肝肺!」

魏無羨忙道:「沒事沒事。老……老伯你看清楚,我們不是鬼,這隻才是鬼。」

老頭道:「廢話,我只是老,我又沒瞎。還不把它放了!」

魏無羨怔了怔,但見這被他捉住的小水鬼連連作揖,黑眼睛溼漉漉的,一副很可憐的樣子,手裡還揪著剛才偷的那個大蓮蓬捨不得鬆手。蓮蓬掰開了,看來是還沒來得及吃幾顆,就被魏無羨揪上來了。

江澄心道這老頭簡直不可理喻,對魏無羨道:「你別放,咱們把這水鬼抓回去。」

聞言,老頭又舉起了竹篙,魏無羨忙道:「別打別打,我放它下來就是了。」

江澄道:「別放,萬一這水鬼殺人替死怎麼辦!」

魏無羨道:「這水鬼身上沒血腥氣,他年幼遊不出這片水,最近這片水域沒說死過其他人,應該是沒害過人的。」

江澄道:「就算之前沒害過,今後也不一定不會……」

話音未落,竹篙呼呼飛到。江澄吃了一記,大怒:「你這老頭不分好歹嗎?!知道是鬼不怕被它害了啊!」

老頭也很理直氣壯:「一隻腳都進棺材的人還怕什麼鬼。」

魏無羨料想它也跑不遠,便道:「別打了別打了,我鬆手了!」

他當真鬆了手,那水鬼嘩啦一下躥到老頭船後,似是不敢出來了。

魏無羨溼淋淋地爬上了船,老頭從船上挑了個蓮蓬,丟進水裡,水鬼不理。老頭又挑了個大的,再丟進水中,蓮蓬在水面上沉浮幾下,忽的半個白腦袋鑽出水面,像條大白魚一般,把兩個綠蓮蓬叼進水底了。再過一會兒,水面上又浮起一點白色,水鬼把肩和手也露出來,縮在船後,埋頭「咯吱咯吱」地吃了起來。

眾人看它吃得津津有味,不禁納悶。

眼看著老頭又丟了個蓮蓬進水,魏無羨摸了摸下巴,有點不是滋味,道:「老伯,為什麼它偷你的蓮蓬,你讓它偷,還送給它吃。我們偷你的,你就要打?」

老頭道:「它幫我推船,給它幾個蓮蓬吃吃又有什麼?你們這班小鬼?今天偷了幾個?」

眾人訕訕,魏無羨眼角一瞄,船肚子裡堆了幾十個不止,心道不妙,忙道:「走著!」

幾人當即抄槳,那老頭揮舞著竹篙迎面衝來,船行如風,頭皮一麻,只覺那竹篙馬上就要敲到,連忙撒開四肢,劃得要瘋了。兩艘船繞著一大片蓮湖逃了兩圈,眼看越追越近,魏無羨已經吃了好幾竿子,而且發現竿子只衝著他來,抱頭大叫,道:「不公平!為什麼只打我!為什麼又只打我!」

眾師弟道:「師兄你頂住啊,都靠你了!」

江澄也道:「是啊,你好好頂著。」

魏無羨大怒,「呸!我頂不住了!」他抓了船上一隻蓮蓬,扔出去道,「接著!」

那是很大的一隻蓮蓬,掉落到水裡,「咚」地濺起水花。老頭的船隻果然一頓,那隻水鬼歡歡喜喜游過去,撈了蓮蓬來吃。

趁此機會,蓮花塢的船終於得了個空,逃掉了。

回去的時候,一名師弟道:「大師兄,鬼能吃出味道嗎?」

魏無羨道:「一般吃不出吧。不過我看這隻小鬼,大約是……是……阿……阿嚏!」

日頭落了,風來了,吹一吹,涼意上來了,冷絲絲的。魏無羨打了個噴嚏,揉了揉臉,接著道:「大約是生前想吃蓮蓬吃不到,偷偷來摘的時候掉進湖裡淹死的。所以……啊……啊……」

江澄道:「所以吃蓮蓬就是在了執念,會有滿足感。」

魏無羨道:「唔,對。」

他摸了摸新舊傷交加的後背,還是忍不住把心裡的話問出來了:「這可真是千古奇冤,為什麼每次一有什麼事,永遠都只打我?」

一名師弟道:「你最英俊。」

另一人道:「你修為最高。」

再一人道:「你不穿衣服最好看。」

眾人紛紛點頭,魏無羨道:「謝謝大家的讚譽,我聽得都有點起雞皮疙瘩了。」

師弟道:「不客氣啊大師兄。每次都是你擋在前面,你值得更多呀!」

魏無羨驚訝道:「哦?還有更多,說來聽聽。」

江澄聽不下去了,道:「都住口!再不好好說話,當心我扎穿了船底,一起死了乾淨。」

這時,途經一片水域,兩岸是農田。田裡有幾名身姿嬌小的農女耕作,見他們的小船駛過,奔向水邊,遠遠招呼,道:「哎——!」

眾人也「哎」地應了,七手八腳去捅魏無羨:「師兄,叫你呢!人家叫你!」

魏無羨定睛一瞧,果然是他帶著頭打過交道的,心頭霎時烏雲退散晴空萬里,也站起來揮手招呼,笑道:「什麼事!」

小船順水流,農女們在岸邊跟著走,邊走邊道:「你們是不是又去偷蓮蓬了!」

「快說捱了多少下!」

「還是去藥人家的狗啦?」

江澄聽了幾句,恨不得把他一腳踢下船去,痛心疾首:「你這臭名遠揚的,真是給咱們家丟臉。」

魏無羨辯解道:「她們說的是‘你們’,我們一夥兒的好嗎,要丟臉也是一起丟臉。」

這廂兩人正掐著,那頭一名農女又喊道:「好吃嗎!」

魏無羨百忙之中抽空道:「什麼?」

農女道:「我們送的西瓜,好吃嗎!」

魏無羨恍然大悟,道:「西瓜原來是你們送的啊。很好吃!怎麼不送進來坐坐,我們請你們吃茶!」

那農女嫣然一笑,道:「送去的時候你們不在,放了就走,不敢坐啦。好吃就好!」

魏無羨道:「謝謝!」他從船底撈出幾個大蓮蓬,道,「請你們吃蓮蓬,下次進來看我練劍啊!」

江澄嗤道:「你練劍很好看麼?」

魏無羨這麼朝岸邊丟著蓮蓬,拋得老遠,落入人手裡卻是輕輕巧巧的。他抓了幾隻往江澄胸口塞,搡他:「你愣著幹什麼,你也趕緊的。」

江澄被搡了兩下,不得已接了,道:「趕緊的什麼?」

魏無羨道:「你也吃了西瓜,還不得給人家回禮啊。來來不要不好意思,都丟起來,丟起來。」

江澄嗤道:「笑話,這有什麼不好意思的。」話是這麼說,可一船師弟都開始丟得不亦樂乎了,他還沒動手。魏無羨又道:「那你丟啊。這次丟了,下次就可以問她們蓮蓬好不好吃,又可以搭話了!」

眾師弟恍然大悟:「原來如此,受教了,師兄真是經驗老道啊!」

「一看就是經常幹這種事的!」

「哪裡哪裡,哈哈哈哈……」

江澄本來要丟的,一聽這話瞬間清醒,深覺丟人,剝開一隻蓮蓬自己吃了起來。

船在水裡走,姑娘們在岸上小步追,接著船上少年們拋過來的翠綠蓮蓬,沿路跑沿路笑。魏無羨右手搭在眉間,望著這一路風景,笑著笑著,嘆了口氣。眾人道:「大師兄怎麼啦?」「妹子們追著你跑還嘆氣啊?」

魏無羨把槳扛上肩,嘿道:「沒怎麼,只是想到我誠心誠意請藍湛來雲夢玩兒,他居然敢拒絕我。」

眾師弟豎起大拇指:「哇,不愧是藍忘機!」

魏無羨意氣風發地道:「住口!總有一天我要把他拖來,然後把他踹下船去,騙他去偷蓮蓬,讓老頭用竹竿子敲他,讓他追在我後面跑,哈哈哈哈……」

長笑了一陣,他回頭,看了看坐在船頭一個人板著臉吃蓮蓬的江澄,笑容逐漸消失,嘆道:「唉,真是孺子不可教也。」

江澄怒了:「我就想自己吃怎麼了?」

魏無羨道:「你啊你,江澄。算了,你沒救了,你就一輩子自己吃吧!」

總之,偷蓮蓬的小船,再一次滿載而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