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4 外五篇:鐵鉤 2

魔道祖師 墨香銅臭 第1頁,共2頁

雲夢蓮花塢。

試劍堂外,夏蟬鳴噪;試劍堂內,一片肉體陳橫、不堪入目。

十幾名少年打著赤膊,一片片貼在試劍堂內的木板地上,時不時翻個身,彷彿十幾片烤得滋滋作響的煎餅,發出垂死的咕噥。

「熱……」

「死了……」

魏無羨眯著眼,迷迷糊糊心道:「像雲深不知處那麼涼快就好了。」

身下那片木板又被體溫同化了,於是他翻了個身。恰巧,江澄也翻了個身,兩人擦了個邊,胳膊搭著了腿,魏無羨立刻道:「江澄,把你胳膊拿開,你像塊炭。」

江澄道:「你腿拿開。」

魏無羨道:「胳膊比腿輕,我拿腿更吃力,還是你拿胳膊吧。」

江澄怒了:「魏無羨我警告你不要太過分,閉嘴不要說話,越說越熱!」

六師弟道:「你們不要吵了行不行,我聽你們吵都覺得好熱,汗都流得更快了。」

那邊已經一掌劈來、一腳蹬去了:「快滾!」「你滾!」「不不不,你請滾!」「別客氣,你先滾!」

眾師弟怨聲載道:「要打出去打!」「你們一起滾了好不好啊求求你們!」

魏無羨道:「聽到沒有,大家讓你出去。你……放開我腿,要斷了大哥!」

江澄額頭青筋暴起,道:「明明是讓你出去……你先鬆開我胳膊!」

這時,外邊的木廊上傳來一陣裙襬曳地的沙沙響動,兩人頓時閃電一般分開。旋即,竹簾被掀起,江厭離探頭往裡瞄一瞄,道:「呀,原來你們都躲在這裡。」

眾人連聲道:「師姐!」「師姐好。」有容易害臊的忍不住雙手交疊遮胸,躲到角落裡去了。

江厭離道:「今天怎麼偷懶不練劍啦?」

魏無羨訴苦道:「這麼毒的日頭,校場曬死了,去練劍要脫一層皮。師姐不要告訴別人。」

江厭離仔細端詳了他和江澄一下,道:「你們兩個是不是又打架啦?」

魏無羨道:「沒有哇!」

江厭離的身子也鑽進來了,她端著一盤東西道:「那阿澄胸口的腳印是誰踹的?」

魏無羨一聽留下罪證了,連忙去看,果然有。可已經沒人在意他倆有沒有打架了,江厭離手上端的是一大盤切好的西瓜,一群少年蜂擁而上,三兩下便分完了,坐在地上相對啃瓜。不一會兒,瓜皮就在盤子裡堆成了個小半山。

魏無羨和江澄無論幹什麼都是要比一比的,吃個西瓜也不例外,橫刀奪瓜,損招不斷,鬥得旁人避之不及,連忙給他們騰出了一塊空地。魏無羨一開始吃得還賣力,吃著吃著,忽然「噗」地笑了一聲。

江澄警覺地道:「你又想幹什麼。」

魏無羨又拿了一塊,道:「沒!你不要誤會。我沒想幹什麼,我就是想起了一個人。」

江澄道:「誰?」

魏無羨道:「藍湛。」

江澄道:「你沒事想他幹什麼,想念罰抄的滋味不成?」

魏無羨吐籽,道:「想他好玩兒唄。你不知道,他可有意思了。我跟他說,你們家的飯菜太難吃了,我寧願吃炒西瓜皮也不願吃你家的飯,你有空到我們蓮花塢來玩啊……」

話音未落,江澄一掌拍歪他的瓜:「你瘋了叫他來蓮花塢,給自己找罪受嗎?」

魏無羨道:「你急什麼,我瓜都差點飛了!我就說說而已,他當然不會來了,你啥時候聽說他自己一個人跑出去玩兒過沒有。」

江澄義正辭嚴道:「先說好,我反正拒絕他來,你不要亂請。」

魏無羨道:「沒看出來你這麼討厭他啊?」

江澄道:「我對藍忘機沒意見,可萬一他真的來了,我娘看了別人家的孩子要是有話說,到時候你也別想好過。」

魏無羨道:「沒事,來了也不怕,真要是來了,你就跟江叔叔說讓他跟我睡,我保證不出一個月就能把他逼瘋。」

江澄嗤之以鼻:「你還想跟他睡一個月?我看不出七天你就被他捅死了。」

魏無羨不以為然道:「怕他嘛。真要打起來他還不一定是我對手呢。」

眾人連連附和起鬨,江澄口裡譏笑他厚顏,但心裡其實知道魏無羨所言不假,並非自吹自擂。江厭離坐到兩人中間,道:「你們在說誰呀?姑蘇交到的朋友麼?」

魏無羨高興地道:「是啊!」

江澄道:「你這‘朋友’當得太好意思了。你去問藍忘機,看他肯不肯要你。」

魏無羨道:「快滾。他不要我我纏死他,看他肯不肯。」轉頭對江厭離道,「師姐,你知道藍忘機嗎?」

江厭離道:「知道呀,就是大家都說很俊很有本事的那位小藍二公子嗎?果真很俊麼?」

魏無羨道:「很俊的!」

江厭離道:「比你呢?」

魏無羨想了想,道:「可能稍微比我俊一點點吧。」

他兩隻手指比了很小很小的一段距離。江厭離一邊收盤子,一邊莞爾道:「那看來是真的很俊了。交到新朋友是好事,今後沒事的時候你們可以互相串門玩了。」

聞言,江澄噴瓜,魏無羨連連擺手:「罷了罷了。他們家那地方,飯又難吃規矩又多,我可不去了。」

江厭離道:「那你可以帶他來玩嘛。這次就是個好機會,怎麼不請你朋友來蓮花塢一起住一段時間?」

江澄道:「阿姐你聽他瞎說。他在姑蘇可招人嫌了,藍忘機哪肯跟他回來。」

魏無羨道:「什麼話!他肯的。」

江澄道:「醒醒,藍忘機叫你滾,聽到沒?記得嗎?」

魏無羨道:「你懂什麼!他雖然表面上叫我滾,但我知道他心裡一定很想跟我到雲夢來玩,想得不得了。」

江澄道:「我每天都在想一個問題,你到底是哪裡來的這麼多自信?」

魏無羨道:「不要再想了,同一個問題想這麼多年還沒有答案,換我早就放棄了。」

江澄搖了搖頭,正待摔瓜,忽聽一陣氣勢洶洶的腳步飛馳聲,一個森寒的女聲遠遠傳來:「我說這人一個個的都躲到哪裡去了,我就知道……」

眾少年臉色大變,紛紛奪簾而出,恰好撞上虞夫人從長廊那頭轉來,紫衣翩翩,卻氣勢洶洶,丹目含煞著實駭人。一見這一群少年個個打著赤膊赤腳,不成體統、不堪入目的模樣,虞夫人的臉好一陣扭曲,兩條細眉更是揚得就快飛起。

眾人心道「壞了!」,魂飛魄散,拔腿便跑。見狀,虞夫人終於反應過來了,大怒:「江澄!給我穿上衣服!赤條條的野人一樣,像什麼鬼樣子!讓人看見了我臉往哪兒擱?!」

江澄的衣服就紮在腰間,聽母親罵了,忙不迭囫圇一套。虞夫人又罵道:「你們呢!阿離在這兒沒看到嗎?一群死小子在姑娘家面前脫成這副德行,誰教你們的!」

當然,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誰帶的頭。所以虞夫人下一句照例還是:「魏嬰!我看你是要死!」

魏無羨大聲道:「對不起!我不知道師姐會來!我這就去找衣服!」

虞夫人更怒:「你還敢跑,給我滾回來跪下!」說著一鞭子就出去了。魏無羨感覺背上火辣辣得一痛,「哎喲」大叫一聲,險些打滾。這時,虞夫人耳邊突然有人幽幽地道:「阿孃,你吃不吃西瓜……」

虞夫人被不知道從哪裡忽然冒出來的江厭離嚇了一跳,就這麼一耽擱,那群小賊全都無影無蹤了,氣得她轉頭去擰江厭離的臉,道:「吃吃吃,你就知道吃!」

江厭離被母親擰得眼淚都流出來了一點,含含糊糊地道:「阿孃,阿羨他們躲在這裡消暑,我自己找來的,你不要怪他們……你……你吃西瓜嗎……不知道是誰送的,不過很甜。夏天吃西瓜,解暑消火,又甜又多汁,我給你切好……」

虞夫人越想越氣,再加上天熱口渴,居然真被她說得想吃了,如此一來……更氣了。

那頭數人好容易逃出了蓮花塢,衝向碼頭,躍上小船。好久都無人追出,魏無羨這才放了心。他使勁兒搖了兩下船槳,感覺後背還疼,扔下槳給其他人,坐下來摸了摸那片熱辣辣的皮肉,道:「青天白日冤,咱們講講道理,明明大家都沒穿衣服,為什麼罵只罵我,打也只打我?」

江澄道:「一定是因為你不穿衣服的樣子最辣眼睛。」

魏無羨看他一眼,突然縱身一躍,扎入水中。其餘人也響應號召一般,紛紛下水,瞬息之間只留了江澄一個人在船上。

江澄發覺形勢微妙不對,道:「你搞什麼鬼?!」

魏無羨滑到船側,猛地一掌拍去。船隻整個地翻了過去,在水裡很有分量地一沉一浮,肚皮朝天。魏無羨哈哈大笑,跳上船底,盤足坐了,對著江澄摔下去的那一側水喊道:「眼睛還辣嗎江澄?應個聲,喂,喂!」

喊了兩聲,無人應答,只有咕嚕咕嚕一串水泡冒上來,魏無羨抹了把臉,奇怪道:「怎麼這麼久還沒上來?」

六師弟也遊了過來,驚道:「不會淹死了吧!」

魏無羨道:「怎麼可能!」正要下水去拉江澄一把,忽聽背後一聲大喝,他「哎喲」一下,給人從背後一把推下了水,船隻又溼淋淋地翻了個面。原來江澄給他掀下水後潛下水底繞了個圈,繞到了魏無羨背後。

兩人各偷襲得手一次,開始在水中繞著一條船警惕地打轉,其餘人則撲騰著水花,散開在湖裡看熱鬧。魏無羨隔船叫囂道:「你抄兇器算什麼,有本事把槳放下,咱們空手比過。」

江澄獰笑道:「你當我傻,我一放你就搶過去了!」他手上運槳如風,打得魏無羨連連退避,眾師弟嗷嗷叫好。魏無羨左支右絀,百忙之中,抽空辯白道:「我哪有這麼無恥!」

四周噓聲一片:「大師兄,你也有臉說這句啊!」

接下來,眾人陷入了混亂的水戰,什麼大慈大悲杵、百毒蛇蠍草、奪命噴水箭——魏無羨一腳踹了江澄,好容易趴到船上,「呸」地吐了一口湖水,舉手道:「不打了不打了,休戰!」

眾人都頂著滿頭綠油油的水草,打得正酣呢,忙道:「為什麼不打了,打呀!打呀!落了下風就求饒?」

魏無羨道:「誰說我求饒了,回頭再打過。我是餓了打不動,先弄點東西吃。」

六師弟道:「那咱們回去嗎?晚飯開飯前還能吃幾個西瓜。」

江澄道:「現在回去,除了鞭子可沒別的給你吃。」

魏無羨卻早有主意,宣佈道:「不回去。我們去摘蓮蓬!」

江澄嘲道:「是‘偷’吧。」

魏無羨道:「每次又不是沒補錢!」

雲夢江氏在這一帶時有照顧附近人家,除水祟不收取報酬,方圓數十里,不說幾個蓮蓬,哪怕是劃一片湖專門種給他們吃也是樂意的。每次家中少年出去吃了人家的瓜、捉了人家的雞、藥暈了人家的狗,事後江楓眠也會派人一一補上。至於為何非要鍥而不捨地偷來吃,倒不是流氓紈絝作風,無非少年人好玩兒心重,貪那一點被人笑笑罵罵追追打打的趣味罷了。

眾人上了船,劃了好一陣,到了一片蓮湖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