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看來,狗子當時的腦子並不清醒。
再爬往村裡的這段路上,狗子總共用了大約八個小時。
這段路,狗子爬得很慢,大概除了幾次較長時間的昏迷外,短暫性的昏厥很可能時時發生。
奇怪的是,在半路上,狗子竟離開道路,爬到了不算很近的水房旁。但他明明知道水房鎖著,在那兒根本不可能喝到水。
這會不會也是一種下意識?
再後來,從他爬過的印跡來看,狗子曾離開路而爬到了幾個農戶門前,但好像都沒停留便又離開了。
敲門了還是沒敲?如果敲了,敲開了沒有。但可能是討水喝,喝到了沒有?
老王和老所長問了這幾戶,得到的回答都是「沒聽到有人敲門。」「啥也沒聽見。」「沒聽得沒叫聲,啥也沒聽見。」
只有槍聲全村人好像都聽到了。
「那槍聲真是嚇人。」「想不到那聲音那麼響!」「像地震似的。」「把我家娃都嚇哭啦!」……
這大概就是整個過程。案情看上去確實簡單。
吵架,打架,打群架。狗子受傷後出村子,爬回護林口,取了槍,又爬進村子,闖進四兄弟家,一下子把四人全部打倒。
從手頭掌握的現有資料來看,案情簡單得簡直無法做出彙報。
這也往往是在農村辦案時最為棘手的事情,看上去材料不少,說下去的東西有一大堆,但真正有用的有價值的卻極少甚至沒有。看上去是像啥也給你說,而且會說個沒完沒了,但在最關鍵最需要的地方卻只是含糊其辭,以至立刻就縮回去了,簡直讓你毫無辦法。
真是狗熊踩皮球,哪兒也很軟就是踩不住。
「家有家法,村有村規,國家職員咋的?護林員咋的,也有入鄉隨俗的。不管咋著,你總是個外地人麼,你能鬥得過。四兄弟是個啥人家,你也不尿。你不尿人家人家能尿你?兩下里都不尿,那還有不出手的。」村長就這麼慢條斯理地講。村長五十左右,臉色蠟黃,不高不矮。不講話的時候,看上去很是利落,腳勤手快,辦事幹練。但一說起話來,那慢騰騰謹慎小心的樣子簡直讓你受不了。一句話好像想三遍才能說出口。「咱就想麼,你罵人家,人家就不罵人?你打人家,人家還不打你?打得狠了,自然就不服氣。人嘛,一口氣憋住了,鑽了牛角尖,那啥事幹不出來。到了咋的,不就出事啦。」村長蠟黃呆板的臉上不著一絲兒感情。鼻音很重的語音裡全然分不出貶褒。不過假如你要聽,他就能這樣一直不斷地講下去。
支書是個老頭兒,不夠六十,看上去七十也多。患著很重的氣喘病,可能是感冒了,鼻子也不通。喉嚨裡呼嚕呼嚕地像拉風箱:「我啥也不曉得,人家也沒有找我,有事也不找。村長負責制哩。我真的啥也不曉得。半夜裡聽見槍響,還以為是放炮哩,咋曉得會是這檔子事。這裡的人可都是本分人家。剛才聽人這麼說,真是嚇著了。你說這還了得!咋會出這種事。咋著也不該拿槍打人的呀,這也是個教訓。讓我說,以後不管啥人,也不能隨便就發給槍。就是發槍,也不能發子彈。用槍嚇唬嚇唬人就行了,還能真的打!那些年,村裡組織民兵,就只發槍不發子彈。你說說,這槍能是鬧著玩的。就是不打人,走了火也要命哩。」老支書說得很認真,一邊說著話,一邊喘著擦著鼻子眼窩,於是就顯得很動感情。「以後這種事可要重視哩,這也是個教訓,前幾年那會兒……」
支書沒說完,老所長就走了。老王抹臉還想聽,「走!」老所長猛然一聲。老王愣一愣,支書也愣了一愣,話也就此打住,只是呼呼地喘。
問來問去,仍是這些話。「打得可狠了。」
「叫的就不是人聲。」「我們都以為一準給打壞了。」「就沒想到咋還能爬下來。」「咋就會出了這事!」「槍聲好響,震得窯頂上直掉土。」「一家人都嚇得坐起來,那槍聲就像在耳朵跟前。」……
太陽冷冰冰的,一點兒熱氣也沒有,十月天氣,山上就這麼冷。
08
老所長冷冷地坐在那裡,一根接一根地抽菸,一聲接一聲地猛咳。像是要把那些冷氣都咳出來。煙團兒被寒氣裹著,聚成一團兒,好久也不散去,咳過了,眼睛紅紅的就直往山上瞅,好半天也不回臉,像要把山峰也剜下一塊來。
「王八蛋!」老所長突然冒出這麼一聲,也不知道是在罵誰。
老王瞅瞅表,六點多就給廳裡和縣裡打了電話,七十里山路,算算也早該到了。
老王在心裡琢磨著老所長會怎樣給上頭的來人彙報。老王也想著自己應該咋說。
老所長的意思是要讓村裡先彙報。老所長已給村長講了,要村長做做準備。這是個大案子,到現場來的怕不會只是局裡的領導。
但不管怎樣,總得有個大致看法。
老王突然覺得這很難。
十九日二十二時半
水……
狗子去用舌頭舔了舔嘴唇,嘴唇像刺藜一樣扎人。
他歇了一會兒,盤算著怎樣才能儘快弄得一點水來。
實在實在是太渴太渴了……
水!……水。
他剛到這裡時,常常覺得不可思議。偌大一座山,偌大的一個林區,居然會如此缺水。
整個孔家峁,方圓十數里,就山溝裡那一眼一望到底的淺水井。人畜吃水都靠它。天稍稍一旱,水就淺了,幹了。挑上十擔八擔水都沒了。等上一時半天的,才能再滲出那麼幾挑水。真是水貴如油,水貴如金。
靠天吃飯,偏又是十年九旱。一眼淺水井就是一村人的命根子。誰在這兒生活,都得靠它,都得受它擺佈。
他也一樣。
他卻沒想到他們竟會用水來整治他!
他們斷了他的水源,不讓他來這兒挑水。
他們在這兒蓋了座水房,上了把鐵鎖。水房極堅固,水泥鑄成。鐵鎖很大,將軍不下馬。
村裡的人也說了,幾輩子了,這兒就沒蓋過水房。哪個村裡的淺水井也沒蓋過水房。
他們就蓋了,沒別的,就是為的堵他!就是要把他逼垮,打走!
起初他覺得這根本不可能。他無法相信他們真會這麼明目張膽地幹。當老婆挑著兩個空桶回來,嘩啦一摔,又一腳把桶踢出丈八遠,搶天呼地地哭叫起來時,他依然不相信這會是真的。怎麼敢!
山是國家的山,水是國家的水,我是國家派來的護林員,誰也沒這權力!
他拐著一條假腿,挑著兩隻空桶,嘎吱嘎吱地走下山去。還沒有到,他就明白,老婆說的是實話,他們真是這樣幹了!
門口把著一個老頭兒,見他來了,門就給鎖上了。他走上去,千說萬說老頭兒就是不給開。七十來歲的一個老頭兒,耳聾眼花,滿嘴不見一個牙,可偏就認準了他,怎麼說也是白說。
「你找頭兒去吧,頭兒說讓開,我就給你開。頭兒說不讓開,打死我也不能開。咱倆前日無冤,近日無仇,我可不是有意開罪你。你聽我說,我掙的就是這份錢,讓你挑了水,這份錢我可就掙不上了。」
老頭兒兩眼渾渾的,像兩鍋看不透的夾豆腐湯。看著他很像是不看著他。老頭兒說的是實話。老頭兒掙的這份錢就只是要看住他。他知道他不能把氣撒在老頭兒身上。這不怨老頭兒。看老頭兒那樣子,也不怕他撒氣。
他們也真想得出來,偏是弄來個老頭兒。若是年輕點的,吵就吵了,爭就爭了。偏是個老頭兒,讓你一點奈何不得。
他不清楚老頭兒說的頭兒到底是誰。村長麼,村長就像一隻老兔子,他沒這個膽。支書麼,支書是個病瓤子,他連家裡的事也管不了,還能管到這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