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兇犯(天狗原著) 張平 第2頁,共2頁

他們沒有追上來,也許是覺得打夠了,放他一條生路。

也許是覺得他貪生怕死,打垮了,嚇跑了。

他們想錯了。他們可能沒有一個人會想到他是跑回去取槍!

他當時就想到了槍!想到了這枝老掉牙的舊式步槍!

他們也許不明白,狗子不怕死!狗子死過一次了。如果算上童年從狼嘴裡救出來的那一次,狗子已死過了兩次!

狗子活得早就是餘頭!

就是死,也不能白死!也不能現在就死!挺下去,一定要挺下去!無論如何也要挺下去!

……

二十日七時五十分

老王怔怔地呆在院子裡,兩眼死死地盯在那一攤血跡上。這是狗子的血,好大一片。看上去比打死的那兩人的血還多。

老王並不老。他同狗子一樣,年齡都不大,三十出頭。叫他老王,一是因為他鬍子拉茬,二是因為他是派出所搞公安的。又沒個銜,就老王老王的叫。山裡人大概以為這是尊稱,叫老王是抬舉高看他。他清楚。

老王在派出所裡也是個老幹警,同這一帶的人大都混得很熟。老老小小都能同他說上話。膽大點的敢卸了他的槍挎在腰上,摘下他的帽子戴在頭上。在派出所裡,他脾氣最好。

然而此刻他卻一臉殺氣,滿面冰冷。兩隻眼睛能瞪出火星子。

圍觀著的一群人裡,有幾個縮頭縮腦地想蹭過來。

「滾!」他一聲怒吼,把那些人一下子全給嚇遠了。

對這塊地方,對這些人,他好像在突然間就充滿了極度的厭惡和憎恨。

他怔怔盯著院子裡的這攤血。這是狗子的血。

他早就想到過,這地方是個出事的地方。

孔家峁,百來戶的一個山村。很小很窮,卻靠一個大林場,大峪林場。大峪林場是國營林場,方圓百十里寬。四周大大小小設著幾十個護林點。孔家峁就算一個護林點。設著一個關卡,派一名專業護林員長年駐守。說是孔家峁護林點,其實並不在孔家峁,離村子這還有五六里地,在半山腰。要想進林場,彎彎曲曲就這麼一條山路,別的地方全是陡壁懸崖。崇山峻嶺,要想進去比登天還難。護林口就設在這山路上。也算一夫當關,萬夫莫開。這裡不算伐木區,伐木也不從這兒運輸。按說並不重要,所以護林員大都設一個。護林員大都不是當地人,直接由林業部門委派,跟地方政府沒有什麼關係。

因為這樣,老王就總覺得這裡遲早是個出事的地方。一個窮山村,守著這一山的木材,還有不出事的時候?然而老王在這兒呆了快十年了,這地方好像也從沒出過什麼事。眼看著上好的木材一車一車地從孔家峁運出來,運到鄉里的集市上,再由木材販子倒出去。木材的數量實在嚇人。窮困潦倒的孔家峁,也眼看著一天天富起來,個個都是一副財大氣粗的樣子。其實誰也清楚,孔家峁自個村裡,雖然也有著幾十個小小大大的山窪山嶺,但除了那滿山荊棘和亂石,除了那百十來畝長不好莊稼的山地外,根本就沒有木材!

04

老王在這地方呆了快十年,護林員走馬燈似換了一個又一個,卻從來沒有一個護林員找過派出所!好像從來也平平靜靜,相安無事。

只是木材從來也沒斷過,照舊一車一車源源不斷地從孔家峁運出來!

簡直讓人瞠目結舌!

不過慢慢地就習慣了。他心裡清楚,老所長心裡也清楚。不是沒反映過,好像地區報社也都來過記者。來時義憤填膺,一回去就銷聲匿跡了。鄉里縣裡的領導也不是不知道,但對此好像誰也不置可否。他曾記得有個領導還為此發了火:「瞎扯淡!人家都不找,咱們著的是哪門子急!」

好像誰也不著急。人家的事,人家都不著急,你著啥急!人家是誰?咱們是誰?不過慢慢地就想過來了。也真是瞎扯淡!護林點平安無事,老百姓脫貧變富,見不得窮人過年是咋的!閒吃蘿蔔淡操心!

其實查也沒用。孔家峁的人說了,這是我們村裡的木材。沒人去查。

護林員他大都見過。他還常常就走上護林口去。彎彎曲曲的山路正在不斷拓寬,路面上滿是車輪印跡,然而護林員笑吟吟的:

「沒事沒事,挺好。啥事也沒有。」

然後就遞上煙來。總是上好的煙。最高檔的名牌,好像這裡全有。

他清楚這煙是怎麼來的。而且豈止是煙!

的確很平靜。啥事也沒有。

但他總還是覺得這兒遲早是個要出事的地方。

他怔怔地盯著眼前這攤血。這是兇犯狗子的血。

他清楚這裡的血為什麼會這麼多。狗子在這裡行兇殺人時,這種連續發射的急速用力,加上這種老式步槍猛烈的反衝力,足以重新撕裂他身上所有的傷口,結果必然又是一次大出血。

「我們都以為他早給打死了,咋曉得還能爬下來!」往救護車上抬人時,有兩個村民一邊幫忙,一邊木然地一遍一遍地這麼說:「誰曉得他還能爬回來,我們真的都以為他一準給打死了。」他們咋也不信他竟然還活著,竟還能爬下來,更不相信他竟然還能行兇殺人!「真是有了鬼了,他還能爬下來這麼幹,真是有了鬼了……」

老王依然死死地瞅著眼前這攤血。

「媽的,沒想到狗子會是這種人。」老所長突然在老王背後這麼說了一句。老王轉過身瞅了瞅老所長。老所長不瞅他只瞅著遠處的林場。太陽大概就要從那裡頂出來。扎眼的紅霞灑滿老所長滿是皺紋的臉,血色淹沒了任何表情。老所長真老了,已快五十了,依然是老所長。老所長和老王都認得狗子。狗子也曾來找過他們。他們覺得那是政府應該管的事情,派出所插不上手。就是要管也不到管的時候。

沒想到事情會這麼急這麼猛,一下子竟是幾條人命!

「沒想到他會這樣。」老所長依然死死地盯著遠處恨恨地說。

「真是沒想到。」老王也跟著這麼說了一句。

「我們都看錯了他。」

「真是錯看了他。」

十九日二十二時十五分

……渴死了。渴得像掉在火缸裡。

水……水!

……水缸。他好像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窯裡的那口水缸。平日裡,這口水缸總也是滿滿當當的,可他總也捨不得洗,捨不得用,就是刷牙也只是那麼一小缸。

水在山裡實在太珍貴了。人在山上,水在山底。挑一擔水,一來回得轉七八里。山路,彎彎扭扭,上上下下,能把人累死,出的汗比水也多。他只有一條腿,挑水就靠她。

「老子真看錯了你!」她罵他從來都是老子長老子短,「缺胳膊少腿的,老子圖你啥了!」

他從不還口,也不吭聲,就只是默默地由她老子老子的罵。她幾乎是個文盲,只念過兩年書。她說過,那不怨她。怨她爹,怨「文化大革命」。學校鬥老師,爹就不讓她唸了。她身體出奇的壯。頭,脖子,肩膀,腰,臀幾乎一般粗。連兩條腿幾乎也是一般粗。新婚夜他開她的玩笑,說她是汽油桶。她愣怔了半天,說她不曉得啥是汽油桶。她真沒見過。她是本縣人,她家比這兒更偏僻,深山的深處。只有幾十戶人家。連條像樣的路也沒有。架子車,小毛驢。手扶拖拉機也不多見,汽車就更難見到。嫁給他以前,她幾乎就沒出過村。他就對她說,汽油桶就跟水缸差不多。她瞪眼了,一發怒,一推一搡,差點沒把他從床上掀下來:

「你孃的,缺胳膊少腿的,還笑話老子!」

他痴痴地瞅著她。沒想到她會這樣,也沒想到她會這樣有勁。她那拳頭大的鼻子出氣像氣筒一樣響。細細的眼睛瞪起來竟也很大,圓圓的像個鴿子蛋,還能看見裡頭不點大的黑眼珠和一大片青青的眼白。她看上去就有勁。手鼓鼓囊囊的,腳鼓鼓囊囊的,胳膊腿鼓鼓囊囊的。說話走路,整個屋子裡就嗡嗡嗡地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