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節

天行健·番外篇 燕壘生 第2頁,共2頁

他已經想好,這飛艇上的共和軍不會超過十個,那老人又已摔得粉身碎骨,剩下幾人也不見得會是自己二人的對手。奪過飛艇,並不是不可能的。

飛艇仍在晃動不休,但將破口扎住後,已平穩了許多。先前酒葫蘆還滿的時候什麼聲音都沒有,現在喝掉了小半,裡面的酒便「嘩嘩」直響。聽著這聲音,讓人不由睏意橫生,眼睛都要閉起來。蕭子彥閉上眼,默默地想著,恍惚中,眼前又出現小時候被師傅督促著練刀的情形,小靜光著兩隻腳坐在大椅子裡,笑眯眯地看著自己。

正在半睡不睡的當口,飛艇忽然一震,又升起了許多。蕭子彥吃了一驚,睜開眼,卻見頭頂有陽光照進來,湯維死死抓住一根繩子睡得正香。他推了推湯維,道:「小湯,快醒醒!」湯維揉了揉眼,道:「要操練麼?」他睡得迷迷糊糊,一時還以為自己仍在風軍團營中,蕭子彥象往常一樣早上叫大家起來操練。蕭子彥道:「天亮了!」他這才回過神來,道:「蕭隊官,現在風停了,我們動手麼?」

蕭子彥點點頭,道:「跟我上來。」他抓住頭頂的破口,一下爬了上去。大風暴過後的天特別晴朗,晴空萬里,一絲雲都沒有,陽光明亮得耀眼,什麼都看不清。他眯起眼,讓自己習慣一下外面的光線,再睜開眼看到周圍的景像,卻驚得半個字都說不出來。

飛艇頂上,打鬥過的痕跡猶在,當初那飛行機纏著的繩子也仍然亂七八糟地堆成一堆,只是周圍卻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茫茫一片,竟是一眼望不到邊的大海。

他們竟然在海上!

東平城距海還有數百里,飛艇被吹得再快,也不可能一夜間飛出數百里去,看來這場風暴起碼持續了一晝夜。蕭子彥看了看太陽的方位,此時飛艇飄還在隨風飄向東邊,往西邊看卻連山都見不到,想必這飛艇飛出海起碼也有了數百里。

一晝夜飛出千里有餘,這場風暴也當真驚人。他本來還打算奪過飛艇,但現在卻不知到了什麼地方,便是將飛艇奪來,只怕也飛不回去。他不由得自嘲地笑了笑,這時湯維也爬了出來,一見外面,驚道:「蕭隊官,我們……我們怎麼在海上了?現在怎麼辦?」

蕭子彥還沒說完,飛艇又是一震,整個氣囊都側了過來。湯維站立不定,一個踉蹌,蕭子彥連忙抓住他,小聲道:「先靜觀其變。」

此時從下方傳來了一聲水響,聽聲音,也並不甚遠。蕭子彥吃了一驚,趴在飛艇頂上探出頭去往下看,卻見下面一團水花正濺起來,離他們竟然出奇的近。

看來,是因為周圍什麼都沒有,才給他一個飛艇仍在高空的錯覺。看這水花的大小,飛艇現在頂多也不過兩百尺高,這水花想必是吊艙裡的共和軍在拋掉重物。飛艇的內膽已癟了許多,升力遠遠不及當初,還且還在不斷下降,那些共和軍也不得不把吊艙裡的東西扔掉。

見此情景,蕭子彥突然靈機一動,小聲道:「小湯,你身邊還有刀麼?」

湯維摸了摸身邊,道:「沒有了,就只有這個。」說著從懷中摸出火石和火刀。這火刀是用來敲擊火石發火用的,名字雖是刀,樣子也和刀一樣,卻沒有鋒刃,根本割不了東西。

蕭子彥接過火石火刀,忽道:「行,這比刀更好。」他沿著邊上的繩圈往下爬去,小聲道:「小湯,你抓穩了,我去讓喂一下海魚。」

湯維不知蕭子彥打的什麼主意,聽他這般說,驚道:「蕭隊官,你有什麼主意?」

蕭子彥抬起頭,微微一笑,也不答話。他身體極是靈便,在飛艇壁上輕輕巧巧攀下,如履平地。

飛艇有兩三丈高,此時內膽中的氣跑了一半,高度又降了許多。在雲中時,飛艇的蒙皮沾了水汽,十分柔軟,此時卻硬梆梆的如同木頭。蕭子彥往下攀了幾步,小心看下去。以前也看不清這飛艇的構造,現在可以看得清清楚楚。這吊艙是個長方形,寬有六尺,長約兩丈,有六個位置。蕭子彥原先估計飛艇上的共和軍大約在十個上下,看來也是高估了。這吊艙沒有頂,尾上已是空空蕩蕩,幾個共和軍士兵正在頭上忙忙碌碌地拆著什麼東西,大概準備拆下這些重物來扔掉,以防飛艇掉進水裡。那些人正在忙,也根本沒想到頭頂居然會有人,都沒有發現蕭子彥。

蕭子彥看了看連在吊艙上的繩索,有些不安。他本想將那些繩子統統燒斷,這吊艙一掉下去,單是一個氣囊便足夠帶著他們飛起來了。只是吊著吊艙的是十來根兒臂粗的繩子,繩子上還塗過黑油。那些繩子極其堅韌,編繩網的繩子比這要細得多,用刀子便很難割斷,靠火絨上那點火也不知燒不燒得斷。但事已至此,只有試試了。他打著了火絨,觸到了繩子,哪知火頭剛到繩子邊上,那些已凝固的黑油登時融化,一下子燒了起來。

原來飛艇怕火攻!

蕭子彥恍然大悟。怪不得共和軍要先派士兵強攻,耗去左輔右弼二堡的彈藥,才用飛艇轟擊,原來飛艇的繩子竟然如此易燃!他欣喜萬分。若是飛艇還在雲中,繩子上都沾著水汽,只怕點不著,但現在晴空萬里,飛艇已被曬得極幹,他想的主意應手見功。

看來,命運之神還是站在自己一邊。

他又點著了幾根繩子,最先點著的那繩子上火頭直燒進去,已成了細細一股,眼看馬上便要燒斷,蕭子彥伸出手去將火頭捏滅了,火星雖然將他掌心燙得火辣辣疼痛,他也不多管。那些共和軍士兵還在拆著那重物,此時已然鬆動,他們拆得心不旁騖,雖然繩子燒時有一股臭味,但氣味是向上散去的,他們也不是很聞得到。

將一邊的繩子都燒得只剩細細一股,這塊火絨也燒得差不多了。他一把捏滅,又爬了上去。上面湯維正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也不知蕭子彥在幹什麼,只是沒聽到下面有打鬥之聲,想必那些共和軍沒發現蕭子彥。見他爬上來,湯維忙道:「蕭隊官,怎麼樣了?」

蕭子彥道:「還有火絨麼?」

湯維怔了怔,道:「沒有了。」

蕭子彥心頭一沉,道:「快找找……」他還沒說完,耳邊忽聽得「咯啦」一聲響,飛艇又是翻地一震,整個翻了個身。湯維大吃一驚,嚇得一把抓住飛艇表面的繩子,叫道:「出什麼事了?」

蕭子彥心頭雪亮,知道定是那些共和軍搬動重物時的用力過大,那些已被燒剩了一股的繩子吃不住勁,齊齊繃斷。原本他們站在飛艇的頂部,此時飛艇已側向左邊,失了平衡,升力大降,更是直直下墜。

人算不如天算啊。他暗自嘆了口氣。

這回大概是再也逃不掉了吧。他正想著,湯維忽然叫道:「蕭隊官,你看,那是什麼!」

因為飛艇的吊艙左邊的繩子仍然連在氣囊上,右邊卻已盡斷,此時氣囊已被翻得幾乎成了底朝天。那蒙皮雖然極是堅韌,也吃不住這等大力,竟然被從中撕開了一條大縫,便如要被整個剝下來,從破口處,一個圓圓的大皮球正從中擠出。蕭子彥叫道:「那就是內膽,快抓住!」

他雙手一按,人一躍而起,一把抓住了那內膽上的繩網,回手一把抓住湯維的手腕,將他也拉了起來。此時飛艇氣囊的外層已被盡數剝下,那內膽的繩子還連在吊艙上,卻已吃不住這麼大的下墜之勢,下落得越來越快。這飛艇已失去了先前的形狀,下面吊著的吊艙已碰到了海面,照這般下去,多半這內膽也會被拖下海去。

聽天由命吧。蕭子彥閉上了眼,耳邊卻忽然聽得有人叫道:「好個風軍團,真是名不虛傳!」

在這時候聽到喝彩聲,蕭子彥也不覺大為吃驚。他睜開眼往下看去,卻見那吊艙裡的幾個共和軍士兵也已爬到了艙外,其中一個戟指對著蕭子彥高喝。這人聲音十分尖利,海風中聽來,更如妖物的尖叫。

蕭子彥微微一笑,大聲道:「共和軍的兄弟,你們也令人欣佩。」先前他恨不得將敵人斬盡殺絕,但此時見敵人甚有氣度,也不禁大為心折。

這時又是「嘣」一聲響,卻是內膽與吊艙連著的繩子也終於繃斷了。那飛艇的內膽中還有一半的氣體,一下子少了這許多重量,登時如利矢般直射上天,只一眨眼功夫,那個共和軍已縮成了一個小點,便是飛艇那堆被剝下來的外皮也成了海上一小塊亂七八糟的異樣東西了。

蕭子彥看著身下的情景,突然一陣茫然。苦戰得勝,但自己同樣也什麼都沒有,勝利,難道都是如此麼?他看著天空,天空遼闊無邊,像能容納一切,都又什麼都沒有,只是一片空虛。

(《展翅》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