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群玉

紅薔薇 周郎 第2頁,共2頁

這是一座氣宇不凡的大莊園,園中的一山一石、一草一木,無不透出一種攝人的力度來。

住在這裡的主人,自然是個有身份、有力量的人,一個叱吒風雲的人,或者說,一個豪傑,一個令人肅然起敬的人。

蘇三的眼睛被蒙上了,自然什麼也看不見。但他那對招風耳卻支楞著,鼻子也不時吸著嗅著。

他感到自己被群玉拎著,走了不少路,又被放了下來,身下軟茸茸的東西,一定是鋪在地上的錦氈。

眼前一亮,蒙面巾被扯下來了。

蘇三的眼睛還是閉著。

紅薔薇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蘇三,你可以睜眼了,咱們到啦!」

蘇三嘆道:「我不睜眼,我為什麼要睜眼?這又不是我想來的地方,也不是我想看到的地方,我睜眼乾什麼?」

「你會後悔你沒有睜眼的。因為在這裡你會看到許多意想不到的東西。」紅薔薇的笑聲如流水一般。

蘇三搖搖頭:「我不後悔,我後悔什麼?什麼東西都不會是我意想不到的,你應該知道,我是個什麼人——

我是神童,我三歲的時候就有人說我是神童。」

紅薔薇笑得更誘人了:「是麼?」

群玉也有些訝然了,她顯然還大小,還很容易上當,尤其是上蘇三這種人的當。

「不信?」蘇三笑了:「你不妨提幾個問題,也就是那些你以為是我意想不到的問題,看我是不是能回答。」

紅薔薇沉默了,用一種很奇怪的目光盯著蘇三笑眯眯的臉。

誰也無法正確估量蘇三這個人的本領。紅薔薇也不能。

蘇三這個人聰明起來的時候,的確十分聰明。但若要你說出他聰明到什麼程度,你肯定說不出。

蘇三傻的時候很少,但他一旦真的傻起來,一定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被人騙了褲子還會感激涕零。

「那麼,我問你,你知不知道,你現在身在何處?」

紅薔薇的聲音有點遲疑,似乎她對自己的信心有點不足。

蘇三想了想,苦笑道:「我現在是躺在地毯上,……

對,顯然是在地毯上,雖然我的手不能摸,但我能感覺到。」

群玉先是一怔,旋即兩個深深的小酒窩兒在臉頰上現了出來。她在努力忍著,不讓自己笑出聲來。

蘇三這句話,簡直跟沒說一樣。

但紅薔薇卻沒有笑,她的細眉也好看地微微皺了起來。

她的右手正輕輕轉動著一朵豔紅的薔薇,柔和的燭光映著她和花朵,令人迷醉。

可惜蘇三不解風情,他居然閉著眼睛。

閉上眼睛,是不是也是一種逃避誘惑的辦法呢?

或許還是最好的辦法。

蘇三緩緩地道:「從我脊背上的感覺來說,我幾乎可以肯定的是,這種地毯的產地只可能是——波斯!」

群玉不笑了。

紅薔薇的眉頭卻舒展開了。

那朵紅薔激還在她手中轉動著,泛著淡淡的清香。

蘇三在嘆氣:「用得起波斯地毯的人並不算很少,在京師和金陵、蘇杭一帶自然更多,因為王公貴人、富商大賈們多在這一帶,他們用得起,但眼下呢,我要在義烏境內找出一位用得起波斯地毯的人……」

群玉驚訝萬分地望了望紅薔薇。

她實在不明白,蘇三怎麼會知道他現在仍在義烏境內的。紅薔薇的面上卻已泛起了迷人的微笑,雖迷人但又顯得有點高深莫測。

蘇三又道:「義烏境內,縣太爺是用不起的,著名的富戶呢,又只有三家才能用得起,那就是張善財、洪鵬飛和趙多金三家。」

他顧自咂嘴,嘖嘖有聲:「但是,張善財和趙多餘本來就是安分的良民,雖然有點奸詐,但十商九奸,也無可厚非。他們和江湖人物並無來往。洪鵬飛卻是東南沿海有名的高手。看來此處必定是洪家無疑……」

群玉眼光一閃,看了看紅薔薇,欲言又止。

紅薔薇卻是什麼表示也沒有,顯得很安詳。她知道蘇三的臭脾氣。

果然,蘇三轉口道:「但是——」

他半晌沒說話,群玉急了:「但是什麼?」

「但是……」蘇三笑了:「但是洪鵬飛和金船卻素無瓜葛。而浙江卻有一位名叫趙東海的人和金船交情不淺,換過金蘭譜。但後來呢,趙東海突然又沒了訊息,有人說他是仇家大多,躲到海外去了,又有人說他是被殺了,眾說紛壇……」

群玉眼光裡有一絲興奮。

蘇三猜對了,這裡正是趙家,而且趙家的主人也正是趙東海。

可蘇三又把話題扯遠了:「這麼一來,張善財倒是有可能了,看來這裡是張家,至少到目前為止是這樣。」

紅薔薇微笑道:「你以為這裡是張家?」

蘇三嘆道:「不是,當然不是。但如果不是我湊巧知道一件事的話,我一定會以為這是張家。」

群玉忍不住問道:「什麼事?」

「我知道趙東海改頭換面之後,名字就變成了趙多金。」蘇三洋洋得意地道:「你說我是不是很聰明?」

紅薔薇輕輕咳了一聲,道:「你這些都不過是猜測之辭,並沒有什麼確切的證據。」

蘇三大聲道:「有!我當然有證據,否則我不會空口說白話的,我蘇三不是那種人。」

「哦?」

紅薔薇輕輕哦了一聲,似乎不相信他的話,但她的目光卻在不停地閃爍著,迷迷惘惘的。

「證據呢?」群玉急了,一下站了起來。

紅薔薇眼角的餘光似不經意地瞟了她一下,但馬上又轉開了,她手中的薔薇花的轉動也微微滯了一滯。

蘇三笑眯眯地道:「你!」

看他那得意的神情,誰會料到他現在只不過是個束手待斃的「囚犯」呢?

群玉嚇了一大跳,叱道:「你胡說!」

蘇三馬上又更加有聲有色地嘆了口氣:「群玉小姐,令尊是不是很喜歡一種奇異的蘭花?」

「不錯!」群玉幾乎是不假思索地衝口而出,但喊出這兩個字後,卻驚訝地張大了嘴,大眼睛瞪得溜圓,活像見了鬼似的。

蘇三道:「真是無巧不巧,這種蘭花我在舟山海島上見過,記住了那種奇異的香味。又很湊巧的是,我師父當時告訴我說:‘蘇三啦,這種蘭花已經被人移植上大陸了。’於是我就知道了,那個移植蘭花的人,就是令尊趙東海。」

群玉只好不說話了,紅薔薇也沉默不語,只將手中的薔薇花轉得更急。

只有事實才能使人們啞口無言。

蘇三笑嘻嘻地道:「十分巧,巧極了,群玉小姐方才供著我走路的時候,我聞到了姑娘身上的一種香氣,正巧是那種蘭花的氣味,不過,我要鄭重申明的是,我不是有意要聞的,是這種香氣自己要鑽進我鼻孔裡的。」

群玉的臉一下羞得通紅,眼睛也慌亂地低下了。

這小子的狗鼻子怎麼就那麼靈呢?居然隔著衣裳都能嗅到她塗在身上的那一點點花露。

好久好久,三個人都不再出聲了。

蘇三閉目躺著,似乎睡得很香,很安穩,很舒服。

他在等待著,等紅薔薇提下一個問題。

有許多不該他知道的事情,他都知道。而也許連三歲小孩都能回答的問題,他卻回答不了。

紅薔薇緩緩道:「蘇三,你知道不知道,我們抓你來是想幹什麼?」

蘇三一呆,半晌才道:「這不是能‘看’到的東西,不算數!」

他的臉色已漸漸蒼白、發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