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三抬起頭,悲憤地吼著:「你太——」
小院中已空無一人,紅薔薇和小秀才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了。
要不是面前有燕雙飛的屍體,要不是自己身上留著累累劍創,蘇三其要以為自己是在做夢了。
他跪在燕雙飛身旁,不知道自己該幹什麼。
剛才還和他對罵的燕雙飛居然已經死了!
燕雙飛是因為蘇三才死的,蘇三深深地知道這一點。
他從燕雙飛倒下的姿式可以看出,燕雙飛根本就沒有出手,也沒有閃避,那令人聞之心驚、見之膽裂的「微雨金針」根本就沒有發出去,此刻還捏在燕雙飛指間。
如果燕雙飛出手的話,紅薔薇縱然能殺他,自己也必死無疑。
「微雨金針,天下橫行。」這話不是白說給人聽的。
蘇三知道那微雨金針的厲害。去年以「落花鏢」名動武林的落花公子任獨立,就死在微而金針之下。
燕雙飛沒有出手,為什麼?
是因為他知道,自己的對手是蘇三摯愛過的女人嗎?
是因為他知道,蘇三仍舊深深愛著面前這個女人嗎?
是因為蘇三是他最好的朋友嗎?
蘇三哽咽道:「老燕子,是我害了你,……我不該讓你和……她決鬥,我應該想到這一點,應該……」
他無法想像,燕雙飛在和紅薔薇長時間的對峙中,究竟有多少次已忍不住要發出致命的金針。
他無法想像,燕雙飛是用了多麼巨大的力量才剋制了出手一擊的慾望。
他也無法想像,燕雙飛最後說出的「我輸了」這三個字中,究竟包含了多少深沉誠摯的友誼。
蘇三哭了:「老燕子,是我……不好,是我混蛋,……是我害了你,……我要是不來找你,不……不燻你出來,你怎麼會……怎麼會……死?……」
「燕雙飛,我……我要殺了她,我一定要殺了她!」
蘇三嘶叫道:「我要把她殺掉,為你報仇!」
「千萬不要!」
一個笑嘻嘻的聲音就在他身邊炸了開來。
蘇三嚇得一屁股坐到地上:「老天爺,你這是——」
燕雙飛苦笑著坐了起來,嘆了口氣,道:「我還沒死,你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哭什麼?要孝敬老子,也不在這上面啦!」
蘇三怔怔地瞪著他,喃喃道:「這是怎麼回事?」
燕雙飛慢吞吞地伸手人懷,摸出一隻金燦燦的如意鎖,嘆道:「都是這玩意兒的功勞,擋了一下,所以我只是閉了氣,要不老子早完蛋了!當初我老孃給戴上的時候,我還嫌麻煩,現在看來,老孃是真有先見之明,不由我做兒子的不佩服!」
蘇三大叫著撲了上去,一把樓住燕雙飛,流淚笑道:
「你這老混蛋!你是想嚇死老子是怎麼的?真他媽不仗義!」
燕雙飛也是熱淚盈眶,笑道:「幹什麼,幹什麼?兩個大男人抱在一起,一個還哭哭啼啼的,你不怕醜,我還嫌臊得慌呢!」
蘇三笑道:「我要是女的,一定嫁給你。」
燕雙飛苦笑:「免了,免了,女的要長到你這個模樣,嘿嘿,打死我也不敢要!……喂,你鬆手好不好?
老子心口傷得可不輕,你不想讓我活了?」
蘇三鬆手,一躍而起,躍上躍下,手舞足蹈,哈哈大笑。
很顯然他是樂瘋了。
燕雙飛站了起來,運了運氣,吐出幾大口黑血來,咳道:「媽的,真厲害!我說蘇三,你老婆的武功的確很高,老燕子我萬萬不是對手。」
蘇三一怔,停在他面前,怒道:「放屁!她不是我老婆,老子也不要她!我現在恨不能活剝了她,生吃了她!」
燕雙飛眯眯眼睛,笑嘻嘻地道:「活剝了衣裳,生吃了豆腐,嘿嘿……」
他方才確實沒有出手。因為蘇三是他的最好的朋友。
他當然不能殺紅薔薇。
蘇三扶著燕雙飛進了屋,將他扶到床上坐好。
燕雙飛的房間,和他的外表很相配。
也就是說,很平常,甚至有點冷冰冰的讓人討厭。
現在他在苦笑,在不斷在咳嗽,看來那朵嬌豔的薔薇花已使他受了不輕的內傷。
蘇三忍不住問道:「燕雙飛,當年的事來龍去脈你知不知道,能不能告訴我?」
燕雙飛咳道:「蘇三,咳咳……你幹嗎……咳咳……
一定要知道呢?」
他的面色時而泛著古怪的潮紅,時而又十分蒼白。
蘇三輕輕拍拍他肩膀,道:「你要不想說的話,我也不勉強你。只是很對不起,老子得走了。」
「你還是……咳咳……走了的……好。」燕雙飛沒有轉頭看蘇三,說話的聲音也很低。
他知道蘇三的心情一定很沉重,蘇三的面色一定很不好看。
蘇三半晌才輕聲道:「那……你怎麼辦?」
在這個時候離開十分需要自己的朋友,的確是很不仗義,但蘇三又不得不這麼做。
燕雙飛不滿地翻翻眼睛,冷笑道:「你當老子是什麼人?是三歲的小伢?難道我連自己都保護不了嗎?」
蘇三喃喃道:「也許她還會再來一次,也許不會,不過,她很聰明,或許能猜到你沒有死,而且……」
他說的「她」,當然是指紅薔薇。
燕雙飛苦笑:「難道就因為她還可能再來一次你就不去餘姚了嗎?」
蘇三並沒有說自己要離開燕雙飛去哪裡,燕雙飛卻早已猜到了,蘇三一定要去的地方只可能是餘姚。
蘇三並沒有對燕雙飛的話感到驚訝,他只是微微一笑,道:「如果我知道她一定要來找你的話,我絕對不會去餘姚。」
燕雙飛沉默。半晌,兩人都沒說話。
「公孫奇現在……怎麼樣?」燕雙飛終於還是忍不住先開了口。
「什麼怎麼樣?」
蘇三是明知故問,燕雙飛問的當然是公孫奇的武功有沒有撂下。
但蘇三還是要裝糊徐,他知道燕雙飛不會回答他的反問的。
果然,燕雙飛轉開了話題:「我會找個好地方躲起來,又享福又安全的地方我還是有的。至於你,還是趕緊去餘姚吧!」
蘇三搖搖頭,道:「我發現你這幾年越過越笨了,有時候氣得我真想給你幾個大耳刮子。本想你今天可能會變聰明些……」
「誰知老子還是這麼笨?」燕雙飛笑了。
「不錯!你越來越笨,簡直比老子還要笨三分!」蘇三也笑了,「走吧,老燕子,跟我一起走。」
燕雙飛似乎吃了一驚:「跟你走?去哪裡?這是我的家,我這個人戀家。」
蘇三笑眯眯地道:「跟我走,有你的好處!比方說,飯可以有人餵你吃,酒也有人餵你喝,我可以找一個又溫柔又美麗的女孩子陪著你。」
「也就是說,你是要把老子供起來?」燕雙飛冷笑道:「我不去!」
「其實也不是把你供起來,」蘇三拍拍燕雙飛肩膀,微笑道:「是把你捆起來,塞進一輛大車裡。」
燕雙飛氣得瞪大了眼睛,但卻已欲動不能,連話也說不出來了。
因為蘇三這一拍,正拍在他的「肩並穴」上。
「死燕子,你不能不佩服老子!」蘇三笑嘻嘻地搓了搓手,嘆道:「老子硬是有辦法!」
燕雙飛哭笑不得地瞪著蘇三。
蘇三卻滿意之極地圍著他轉了好幾個圈圈,連連嘆氣:
「我總是希望自己哪天能笨些,很可惜,真可惜……」
可惜什麼?
當然是他永遠也笨不起來。
燕雙飛躺在一輛很柔軟很舒服的大車裡,口裡不住地亂罵。
「死八哥,賊蘇三,你不得好死,你作踐老子……」
蘇三坐在車伕的座位上,似模似樣地趕著大車,笑道:「我說老燕子,你如果不想老子再補點你啞穴的話,嘿嘿,那就最好把嘴閉上!」
燕雙飛當然不願失去這最後的一點權利。
於是蘇三耳邊就清靜了片刻。
這是一條通往餘姚的大路。現在已是黃昏時分,路上已沒有多少行人了,車可以跑得飛快。
蘇三安靜了片刻,又覺得寂寞了,笑道:「老燕子?
睡著了嗎?怎麼這半天也不跟我說句話?」
身後靜悄悄的。看來燕雙飛正在賭氣。
「老燕子!……老燕子!」
蘇三連叫了兩聲之後,頭皮開始發麻了。
他知道,依燕雙飛的性子,絕對不可能憋這麼久不開口,那麼,燕雙飛現在就一定出了什麼事。
蘇三的每一根汗毛都堅了起來。
馬車還在飛馳,車座上的蘇三卻突然不見了。
剎那間,蘇三已進了車廂。
車廂裡空空如也,燕雙飛居然已經不見影兒了,好像他是平地消失了。
蘇三一下傻了眼,一閃下車,直愣愣地立在路中央。
無人駕馭的車很快跑遠了,馬似乎並沒有發現「車伕」蘇三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