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夢醒

紅薔薇 周郎 第2頁,共2頁

蘇三的臉陰沉得像要下雨的烏雲,簡直都可以擰出水來。他面上的肌肉也似乎都已僵硬,活像個殭屍。

小秀才的臉一下板了起來,顯然是對蘇三視她為婢女十分不滿:「薔薇園主人並非是本姑娘的主人,我和她是朋友關係,請你記住這一點!」

蘇三冷冷道:「請恕蘇某人失禮,姑娘大人大量,萬勿見怪!至於薔薇園主人將去何方,尚請姑娘示下,以啟愚頑。」

小秀才的口氣還是很衝:「她沒有說,我又何必去問?」

「哦——原來是這麼回事!那麼,請姑娘轉告薔薇園主人,就說蘇某人尚有要事在身,要趕往浙江,不及拜見芳顏,尚乞薔薇園主人見諒,告辭了!」

蘇三是說走就走,小秀才回過神時,蘇三的身子已變成了一個小黑點,消失在茫茫的荒野雜草之中。

「他真的不肯去!」小秀才喃喃自語道:「他要是肯去的話,會發生什麼事情呢?」

她搖搖頭,幽幽地嘆了口氣。

蘇三仰躺在草地上,直愣愣地望著瓦藍瓦藍的天空和天空上一朵一朵靜靜的白雲。

漸漸地,那白雲化成了紅薔薇的玉雪可愛的臉兒,那雙靈活嫵媚的大眼睛在微笑……

蘇三忍不住痛哼一聲,身子直直地飛了起來,又在空中轉了個身,重重地砸到地上。

一朵野花,他看見了一朵野花。

豔紅的、小小的一朵野花。

蘇三又是一聲厲叫,身子又騰了起來,在地上、空中亂滾亂摔,雙拳搶動,亂打亂捶,一面滾,一面慘叫不已。

終於,蘇三不再動彈了,他的面上、身上,已沾滿血跡汙泥,雙手也已紅腫不堪。

四周的好幾塊大石頭,都被他捶成了粉末,那些亂草野花,也被他砸進了泥土裡。

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又是一口。

他在喘氣,呼哧呼哧的,他的兩眼也已閉上,好像他快要死了。

但蘇三沒有死去,他哭了,無聲地哭了。

淚珠大滴地從緊閉的眼角迸出來,混合著面上的血跡和汙泥,滴下來,消失在泥土中。

紅薔薇告訴過他,她不能離開薔薇園方圓二十里之內,除非她已經嫁人了。

而現在,紅薔薇已離薔薇園不下百里了。

蘇三能去見她嗎?

當然不!

蘇三絕對不能去!

因為她已經嫁人了,嫁給了那個霍名山。

那麼,紅薔薇又叫那個小秀才來叫自己去幹什麼呢?

重溫舊情?撫慰一番?還是指著他鼻尖臭罵一頓?

蘇三猜不出來,他也不想猜了。他只知道,他絕不會再去找她了,而且以後也絕對不想再看見紅薔薇了。

一個夢已經醒了,不管你願意還是不願意,天已經亮了。

蘇三抹乾面上的眼淚、吸了幾下鼻子,掙扎著爬了起來,怒氣衝衝地罵了自己一句:

「他媽的蘇三,你這是犯什麼病?」

蘇三從來沒這麼慘過,他打無數次架,也沒受過這麼重的傷。

自己打自己,是不是更容易受傷?

他踉蹌著走了幾步,只覺眼冒金花,太陽的光線幻成了七彩的網,撒得到處都是。

他站穩了,緩緩地艱難地期四下看了看,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

四處都是野草墳堆,沒有人煙。

「我該上哪兒去呢?」他有些茫然地喃喃道:「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他突然又大步走了起來,東倒西歪,宛如一個酩酊的醉漢。

終於,他又倒了下去,額角重重地撞在一塊凸起的石頭上,砰然有聲。鮮血又流了出來。

他竟然咧開嘴笑了:「蘇三,你真他媽的膿包,連路都走不好!」

他咬咬牙,翻轉身子,一個鯉魚打挺,又立了起來。

雖然步履依舊不穩,但他還是走得很快,簡直可以說是大步流星。

「有個酒店什麼的就好了……」他一面走,一面嘟嚷著:「要是有個酒店就好了……」

果然有一個酒店。

可蘇三已經記不清自己已走了多長時間的路了,天快黑了他才看見這個酒店。

小二看見血糊糊的一個看不清面目的人走進店門,嚇得尖叫起來。好在店中已沒了酒客,否則一定會亂起來。

老闆正在算賬,聽見小二的叫聲,抬眼瞪瞪他,再一著蘇三,自己也嚇得一哆嗦,將算盤掃到地上,茶杯也打翻了。

「酒。」蘇三啞聲道。

他這才發覺,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簡直像是另外一個人在說話。

他找到一張桌子,一屁股坐在凳上,又說了一聲:

「酒!」

老闆忙道:「小二,快,上酒!」

老闆開酒店多年,見過許多大場面,他知道這個血肉模糊的人一定和仇人剛廝殺過,需要喝酒來壯膽。這樣的江湖仇殺,老闆見的多了,他倒能很快地鎮定下來。

他知道,這樣的人惹不得,必須好好伺候,奉承。

小二戰戰兢兢棒了一罈酒過來,兩腿發軟地往蘇三桌邊走:「酒……酒……酒來了!」

老闆忙取了一隻大海碗遞給小二:「去,給這位大爺斟酒。」又對蘇三陪笑道:「這位爺,您要吃什麼嗎?」

「只要酒!」

蘇三迫不及待地自己倒了一碗酒,端起來,一仰脖子,咕嘟咕嘟一口氣幹了。

小二看得目瞪口呆,掌櫃的忙使眼色讓他倒酒。

蘇三左一碗,右一碗,也不知喝了多少酒,反正是張開了口往裡倒就是。

一罈酒很快就沒了。小二不知所措。

蘇三又叫了一聲:「酒!」

老闆忙喝道:「還不快去?」

小二隻好再去抱一罈。

地上已有了兩個空酒罈,蘇三的肚子居然還沒有凸出來,天曉得那些酒都化成什麼了。

老闆和小二直犯迷糊。

蘇三越喝人越精神,腰板也挺直了,眼睛也亮了,手也不抖了。

終於,蘇三站了起來,摸出五兩一錠的銀子,放在桌上,轉身朝門口走去,他的步履已十分沉穩。

若不是他仍是滿身血跡,誰也不會認為他受了重傷。

能平安地送走這個煞神。老闆當然高興。能收進五兩銀子,老闆自然更高興。

可老闆連高興都忘了,只是怔怔地望著蘇三的背影。

他從來沒見過這麼奇異的人!

蘇三走到門口,倏地一回身,老闆嚇了一大跳,小二更是差點沒倒在地上。

蘇三微微一笑,道:「老闆,你的酒很不錯,多謝了!」

老闆連謙虛幾句都嚇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