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昨日英豪

紅薔薇 周郎 第1頁,共2頁

餘姚市上,蘇三懶洋洋地陪逛著,不時伸長了脖子看採。

這幾個月來,他一直在浙江各地亂轉,甚至還跑到海寧去憑弔了馬老白一番。

當然,他是在夜間去的。

他知道海寧仍有很多人認識他和陳良、臭嘎子。他可不想被人認出來。

他在馬老白墓前坐了很久很久,一動不動。

他自己也說不清楚為什麼要去看馬老白的墓,難道說,他已領悟了生死的奧秘,灰心於紅塵了嗎?

不,當然不!

蘇三從來不認為出家有什麼好,當和尚做道士,遠不如自己當個小無賴快活。

現在他還是這麼認為的,只是,朦朦朧朧間,他還是覺得,自己並不快活,雖然他每天仍是賭錢、喝酒、打架、捉弄人,和往日沒什麼兩樣,但在內心深處總覺得,自己再也不能像往日那麼一心一意地胡鬧了。

他感到了一種冷靜,就像是無人的山谷那麼冷靜。

他本來還想去看著任順子和花滿園,沉吟半晌之後,還是沒有去,他知道任順子見了他之後會有一種什麼樣的心情。

在杭州的幾個老相好那裡混了約摸半個月他又厭了,他發現自己無論找什麼樣的女人,也不可能再有往日的情緒了。

什麼都還在運轉,可就是往日的那種痛快酣暢已不復存在,蘇三驚訝地發現,自己時常會無緣無故地靜下來,呆呆地不知道該乾點什麼。

這天他到了餘姚,想到陳良的老家就在這裡,不由來了興頭。

他想看看錢麻子和公孫奇這二人現在在幹什麼。他知道錢麻子和公孫奇一直呆在餘姚,陳良已經不常來餘姚了,蘇三也就不怕會碰到他了。

一家破舊的酒店,招牌上的字跡都已經黯淡了。用作牆壁的木板也開了不少裂縫。從黝黑的門框裡,溢位濃郁的酒香、淡淡的溫情和歡快的笑語。

無論誰走到這裡,都會忍不住一下鑽進去,痛痛快快地喝上幾杯。

酒店雖已很老,但生意還很興隆。

蘇三不由苦笑著對自己道:「看來人都有點戀舊,用過的東西肯定不想扔,連酒店肯定也是常去的好。」

他的兩隻腳不由自主地邁進那扇破舊的門。

小二馬上就迎上來了,笑眯眯地道:「客官,你這邊請——」

蘇三走到一張桌邊坐了下來。小二抹抹桌子,陪笑道:「客官,你來點什麼?」

「兩角酒,有牛肉給切二斤。」蘇三發現,這裡的小二十分熱情,他的心情一下子好了不少。

「好咧,兩角酒——二斤牛肉咧——」小二大聲吆喝著,搭著毛巾走了開去。

蘇三微笑著觀察著這個酒店和眾酒客。

從裡面看起來,這個酒店就顯得更老了,牆壁上的白紙都已發黃發黑,桌上已沒了油漆,卻黑得發亮。

這裡喝酒的人,也都很老很老,很少有幾個年輕些的;即便有,看那樣子也是過路的。

小二端著酒菜一陣風似地到了:「客官,你的酒菜齊了,還來點什麼?」

蘇三朝他一笑,道:「不用了,謝謝!」隨手給了他五錢銀子,小二也謝了一聲,又去招呼其他客人。

蘇三倒了碗酒,慢慢喝了起來。

一個年輕人微笑著出現在門口,小二忙笑迎上前:

「喲嗬,邊大哥,哪陣風把你給吹來了?」

「小德子,你少跟我油嘴滑舌的!要是你陳大哥在,嘿嘿,那就有你好瞧的了!」年輕人看來和小二很熟。

小二摸頭笑道:「進來喝點兒?老規矩?」

「老規矩好了!」年輕人拍拍小二的肩頭,徑直朝蘇三那邊走了過去。

蘇三一直恍恍惚惚地喝悶酒,根本沒發現有人正盯著他,直到那人在他對面坐了下來,才驚得一抬頭,不由一怔,一下跳了起來:

「是你小子?」

年輕人也笑了:「你還認得我?真不簡單啊!不過你小子倒是一點也沒變,我一到門d就看見你了。」

「你小子就是燒成灰,扒光了皮,老子也認得出你!」蘇三一拍桌子,大叫起來,嚇得端酒過來的小二一哆嗦,待見了二人都笑得很和藹很開朗,才放下一顆心來,將酒菜端到邊澄面前,有些好奇地看著蘇三,轉身走了開去。

「你下山以後,一直就呆在這裡?怎麼也不跟老子說一聲?陳良和臭嘎子他們知道不知道?」蘇三還沒說三句話,眼睛又瞪起來了。

「你是第一個知道的。」年輕人笑了。「我半個月前才回到家中,一問,才知道陳良已經走了。」

「我說邊澄,你在少林寺學了三年功夫,可學到什麼高明武功不曾?」蘇三笑眯眯地道:「我前兒還聽人說,你小子武功大長,連少林方丈都敗在你手下呢!」

邊澄樂呵呵地道:「嗨,別聽他們瞎說,沒那麼回事!」

兩人互相問了問情況,就又都沉默下來了,他們實在都很想往下說,但又找不出什麼話題來。

蘇三不由有些悲哀了:「這也許就是時間造成的隔閡吧!」

募地,紅薔薇的笑容又浮現在眼前,蘇三不由心中一陣刺痛。

戀情和友誼豈不是同樣經不起時間的錘鍊?

分離得太久的戀人,再合在一起,又怎能完美如初呢?

分離得太久的友人,又怎能續起已經斷了的友情呢?

熟悉或許就是陌生的根源,而陌生反而成了彼此熟悉的動力,這中間又到底有什麼古怪呢?

蘇三不知道,所以他感到無比的悲哀。

兩人都只好低著頭喝酒,偶爾抬頭,相視一笑,但不說話。

邊澄突然微微一笑:「你知道不知道我為什麼總是到這裡來喝酒?」

蘇三也笑,道:「我怎麼知道?」

「因為公孫奇和錢麻子第一次碰頭,就是在這個酒店裡,他們的第一次交手,就在這張桌子邊。」邊澄無限神往似地嘆了口氣,道:「可惜我沒陳良那麼好的眼福,我沒有親眼見到。」

蘇三眼睛一下睜得大大的,精神頭也來了:「就在這裡?這張桌子?」

「不錯。」

蘇三站起來,圍著桌子轉了好幾個圈,仔仔細細地看了半晌,才嘆了口氣:「真難想像,真難想像!」

邊澄微笑道:「你想不想見見他們?」

蘇三的眼睛閃著喜悅的光茫:「我這次來,就是想拜訪兩位前輩的,他們在哪裡?你領我去。」

「跟我來。」邊澄笑著向小二招招手,取了五兩銀子放在桌上。

蘇三笑嘻嘻地道;「反正你是地主,這酒錢當然是你付了。」「

邊澄很高興,因為蘇三似已又恢復了往日的脾氣,還是很喜歡讓朋友請客,看來過去的友情也已恢復了。

另一家酒店裡,也有兩個人在喝酒。

兩個都是中年人,都慢條斯理地啜著酒。

一個瘦些的面色蒼白發黃,頭髮已經半白,而且神情頗有些呆滯。

另一個身材魁梧,坐在凳上,比瘦子要高出半個頭。

他的面色泛青,神色冷漠,看樣子四十已出頭。

明眼人只要看他一眼,就會知道他曾經是一位叱吒風雲的人物,因為他偶一顧盼,不怒目威,殺氣騰騰。

「錢兄,咱們該回去了。」面色發青的漢子低聲對花白頭髮說道。

「好吧。」花白頭髮含糊不清地咕嚕了一句,喝乾了杯中的酒,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青面孔大漢連忙伸手扶住他,兩人慢慢地向門口走去。

剛走到門口,邊澄和蘇三興沖沖地趕來了。

邊澄笑著大聲道:「公孫奇、錢麻子,蘇三看你們來了。」

他居然對他的兩個師父直呼其名!

蘇三覺得很詫異,他不知道這兩個當師父的其實和邊澄、陳良本是忘年之交,彼此之間不在乎這些俗禮。

公孫奇雙目如電,冷冷掃向邊澄和蘇三,目光定在蘇三眼睛上。

「你是蘇三?」

他的聲音很冷,乍一聽起來你會以為他很不願意見到你。

「晚輩正是蘇三。」蘇三槍上一步,恭恭敬敬地作了一個輯:「兩位前輩好!」

錢麻子抬起醉眼,啞聲問邊澄:「蘇三?哪個蘇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