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部 第13節

奮鬥(上下) 石康 第2頁,共2頁

陸濤拉過夏琳吻了一下:"夏琳,為了你,我怎樣都可以。"

"你真好。"夏琳短促地回答,然後吻了一下陸濤,兩人拉著手走了,夜市就在不遠處。

徐志森測試

現在陸濤開始對徐志森有想法了,他很想見到他,幾乎是有點迫不及待,他幻想他願意幫助他。終於,徐志森約他見面了。

陸濤走向徐志森的套房,走廊裡的地毯又厚又軟,踩著走的時候,悄無聲息,這個五星飯店在他眼裡忽然有了一層別的含義,陸濤曾把它當作一種建築式樣,不,那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這是一個五星飯店,那是一種權力,一種自由,不管人們對它多麼牴觸,但終將因自己的慾望而走向那裡。

陸濤在門前站住,深吸一口氣,抬手敲門。

裡面傳出一聲請進。

門開了,陸濤見到徐志森一身西服,站在門前,把他讓到沙發邊坐下。

兩人好像都不知說些什麼,有點尷尬。

"我去倒水。"徐志森說。

"我不渴。"

徐志森四下望一望,沒找到水,他開啟小冰箱,從裡面拿出一瓶可樂,開啟,放到陸濤面前。

"謝謝。"

"不要這樣說。"

陸濤拿起來喝了一口。

徐志森打量著陸濤,他覺得有點驚奇,把他們聯絡起來的東西究竟是什麼呢?徐志森讓頭腦中的思緒停住:"陸濤,你已經長大成人了,身體怎麼樣?"

陸濤點點頭:"很好。"

"我們來看看吧。"

徐志森搬開兩把椅子,讓地上騰出一個足夠的空地兒,然後做出一個俯臥撐的姿勢,抬起頭望向陸濤。

陸濤猶豫了一下,這種交流很新鮮,但,試一試吧,他站起來,伏在徐志森身邊,也擺出俯臥撐的架勢。

徐志森開始做了,一邊做一邊數數:"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堅持住,不要停!"

兩人一起做下去,徐志森越做越快,陸濤看著徐志森,他有點跟不上了。

"三十九,四十,四十一。"

陸濤做不動了:"我不行了。"

"不要停!跪著做!接著做下去!"徐志森有力的聲音傳來。

陸濤用膝蓋著地,接著做。

徐志森一直做到一百才停下。

兩個人仰面躺在地上。

徐志森眼望天花板:"知道嗎?陸濤,在華爾街那些掙大錢的人,在大學裡都是體育明星。我開始以為生意是靠計算贏利的,在那裡待了三年才知,是靠兇狠,你得讓自己具有這種氣勢——這是我的,這也是我的,你們滾開!懂嗎?"

陸濤點點頭。

徐志森站起來,居高臨下地打量著陸濤。

那眼光激起陸濤反抗的衝動,他不喜歡被人戰勝,他一點也不服氣,陸濤也站起來。

"這是測試嗎?"陸濤問。

徐志森只是接著說:"很好的身體——現在,讓我看看你的頭腦。"

"頭腦?"

"是,頭腦——我問你,說實話,你覺得你能幹什麼?"

"我覺得,只要我願意,什麼都能幹!"陸濤咬了咬牙,很有信心地回答道。

"生意怎麼樣?"

"生意比較簡單了,不就是一買一賣得到利潤嘛。"

徐志森笑了:"是比較簡單,但沒有你想的這麼簡單,現在,我來看看你有沒有一個生意人的頭腦——你能把這菸灰缸頂在頭上嗎?"

徐志森抓起一個菸灰缸遞給陸濤。

陸濤試了試:"可以。"

現在他就頭頂一個菸灰缸,站在徐志森面前,陸濤覺得自己很冷靜。

徐志森笑了:"好,請把雙手伸開,舉到肩部,放平。"

陸濤照他說的做了,並沒有覺出什麼難度。

"現在我要提高要求了——請站到電視機上!"徐志森提高聲調。

陸濤看了看徐志森,徐志森不動聲色地說:"你要覺得太難了,可以放棄。"

陸濤看了一眼不遠的電視機,他想一下,需要拉過一把椅子,以便讓他可以先走到電視機櫃上,然後再跨上電視機,他認為自己可以應付這個挑戰,於是開始行動,他艱難地走上電視,站在上面,雙手平衡著,菸灰缸仍在他的頭頂上,陸濤笑了:"我成功了!"

"不,你沒有成功,下來吧。"徐志森飛快地說。

陸濤從頭頂拿下菸灰缸,又一下子從電視上跳下來:"為什麼?"

"記住,陸濤,一個生意人,一個成功的生意人,他會聽取別人的意見,但他絕不會聽取那些荒唐的意見。"

"請坐,坐這裡,剛才我是跟你開個美國式的玩笑——"徐志森笑眯眯地說。

陸濤生氣地把手裡的菸灰缸扔到茶几上。

"好啦,別生氣,現在我想知道一個真正的問題,陸濤,你想用你的青春做什麼?"徐志森忽然變得嚴肅起來。

"我是學建築和經濟的,上學的時候,我有一個夢想,那就是在北京建一個像格林威治村一樣的藝術家村,讓在北京搞藝術的人有個自己的據點兒。在中國,只有北京養得起藝術家。"

"很好的理想——那個藝術村是什麼樣的?"

陸濤的臉微微發紅,這是一個他從未對別人說起過的夢想,現在,他突然對徐志森講了起來:"中心廣場上建一個世界上最大的迷宮,玻璃結構,無用而叫人迷惑,當然,也可能會有商業價值,重要的是,這是一個容易識別的標誌性建築,這個迷宮象徵著我們的過去、現在和未來,象徵著我們的生活——四周是一些堅固實用的住宅,租金便宜,還有可供小型演出用的小劇場,一些可開畫展的酒吧與飯館,還有一些藝術學校——這是一個大熔爐,各種人、各種想法在這裡匯聚,再傳播出去,聲音、文字、圖畫,我覺得藝術就是一種對於未來或完美的想象力,我覺得中國需要這些,我相信,總有一天,人們會需要這些東西的——"

陸濤越說越興奮,手舞足蹈,滔滔不絕,徐志森專注地聽著,有時點點頭,有時,他會插一句,為陸濤的夢想補充一些細節。

他們把小冰箱裡的飲料都喝完了,菸灰缸裡也落滿了菸頭,甚至兩人分別起身去洗手間,還在一邊小便一邊激動地說。

見徐志森臉上出現倦意,陸濤想讓他再次興奮起來,他決定讓夢想落到地面:"這個建築群還會有商業價值,"他得意地繼續,"人們在週末,坐上大巴或自己的車,來到這裡,花上一兩百塊錢,可以看到各種東西、各種人,還可以購買一些他們沒有事先想到的東西,然後在深夜或第二天離去,這是一個新選擇,要麼他們只能待在家裡、飯館或者卡拉ok包房裡。"

不料徐志森卻另一個方向把他原來的地面變得更低:"陸濤,我問你,你現在在幹什麼?"

"在找工作。"

"很好的理想,很壞的現實,不是嗎?"

陸濤從徐志森的語氣裡聽不出是嘲弄還是嘆息:"算不上壞,我會找到工作的。"

"你知道,什麼叫物質主義嗎?"

"我不懂。"

"那就是像你一樣想法的人很少,人們更願意重複地把房間變大,把汽車的牌子變得高階,把房間裡填滿各種實用的東西,生活的目的不是為了情感,而是本能和慾望。"

"真的嗎?"

"你看看報紙就知道了。"

陸濤低下頭。

不出所料,徐志森的總結性發言開始了:"不過,陸濤,你的理想,我很欣賞,很欣賞。我知道你是個建築方面的專業人員,如果你願意,你可以試著幫我建一些商業住宅,積累點經驗,也許有一天,你有機會實現你的夢想——前提是,你得有運氣碰到一個時代,更多的人認為生活單調乏味,對一般性的成功不太關心,而對自我發現有興趣,那時候,人們的目光才會轉向藝術,你的藝術家村也許就是自然結果,現在不是時候——這只是我的個人意見。"

陸濤嘆了一口氣。

"怎麼了?"

"要是進房地產公司,我一畢業就去了——給別人打工沒意思,我有點想自己創業。"

徐志森懂得了,不管陸濤表現出多麼強大的活力,他仍是一個孩子,他無法把現實與自我統一到一個時空裡,該如何對他講清這最重要的一點呢?

送陸濤出飯店的時候,徐志森試探地說:"沒有第一桶金,怎麼創業?"

陸濤沉默了。

"有個辦法,"徐志森提示道,"你想夢想成真嗎?那麼第一步,你要幫助別人夢想成真才行。"

"幫助別人?那什麼時候才能輪到我?"

"在這一點上,著急是沒有用的。"徐志森說。

陸濤點點頭,飯店前面有一個噴泉,陸濤感到細小的水珠從空氣裡鑽出來,落到他的臉上。

徐志森拍陸濤的肩膀:"你很有個性,這種個性在你能夠全面地考慮到別人時才是你的優勢——不然,也許你整個的一生,都將會為你的個性而吃苦頭。"

"為什麼?"

"相信我,陸濤,我在這個世界上見到太多有個性的人,他們最後都不得不委屈地待在我們這個不需要個性的世界裡。我不要你變成那樣。"

徐志森的語調非常誠懇,他伸手抱住陸濤的肩膀:"不管怎麼說,陸濤,今晚你讓我很激動,你讓我驚喜,因為你是一個有夢想的人,這一點很重要——我一直在想,我的兒子是什麼樣子?現在我知道了他的樣子,你現在不必把我當父親看待,我要說的是,即使你不是我兒子,早晚你也會找到我,因為我知道你需要什麼,跟著我,用我的經驗幫助你繞過那些陷阱,你到時就會感謝我。"

"感謝你?為什麼?"

徐志森笑了:"因為我會使你的奮鬥更有效率!"

陸濤望著徐志森,路燈光下,徐志森的臉顯得十分自信。

"我要想一想你的話。"

徐志森清了一下嗓子:"陸濤,你明天有事嗎?"

"沒什麼事。"

"我明天要去辦點事兒,你能跟我一起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