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三百三十九 鬼二十四

太平廣記 宋太宗 第2頁,共2頁

興元元年,朱泚作亂長安。閆敬立作段秀實的告密使,秘密離開鳳翔山,夜晚要到達太平館。那館已遷移了十里,舊館無人已很久。敬立誤入舊館,只是驚奇荒蕪枯澀。有兩個穿黑衣服的人迎門行拜,控制馬轡到大廳,就問此館因為什麼寂寞到如此地步。穿黑衣人回答說:「也可以住。」坐後,一切都遵照館驛的禮數進行著。過了一會兒,黑衣人通報說:「知館官前鳳州河池縣尉劉俶到。」敬立接見他。問道:「這館很荒蕪,為什麼?」回答說:「現在天下草木叢雜,不單單這個驛館,宮殿還生荊棘呢。」敬立認為他的話奇特,談論在一般人之上。叔說「此館所用的人都已逃走。」指著兩個穿黑衣人說:「這都是我家的崑崙奴,一個叫道奴,一個叫知遠,暫且來侍奉你。」敬立於是在燈燭下,細看那奴僕,黑衫下都穿著紫白衣服,面上都有崑崙,再加上用白字印面上很分明,確實是劉俶家的人。讓看廚房,有幾個女僕陳設食具,很忙,確實沒有其他的人。過了很久,筵席擺上,食物精美。敬立和劉俶一起進餐,很飽。僕人等也都如此,才睡覺。敬立問俶道:「由於加倍兼程,馬累得很瘦,能另外借一匹馬嗎?」回答說:「小事罷了。」到了四更天,敬立命令整理車馬準備出發。劉俶又準備了飯菜,也象那種方法。劉俶安排知遠,取西槽的馬,送大使到前邊的驛館,並讓道奴備好東槽的馬,親自送大使上路。一會兒馬到,敬立騎西槽的馬而行。劉俶也跟著走。走了二里地,劉俶就執手告別返回,和平常的館官不同。分別後走了幾里,敬立感覺所借的馬,有人糞的穢氣,一會兒漸漸味大,於是換自己的馬騎。走了四五里,東方像要亮了,前邊驛館正好有官吏迎拜。敬立吃驚的說:「我才出驛館呀。」說:「前館沒有人,大使憑什麼住宿?」大驚。到問所送的馬匹,全都不見了,那所馱的輜重,已退回百餘步放到路邊。到了前館,館吏說:「從前有原做鳳州河池縣尉的劉少府的殯宮,在那驛館的後園,早已廢毀。」敬立回去驗證它,廢館再無什麼東西,只是牆後有個古殯宮,東廠前有個搭鞍的木馬,西側中有個高腳木馬,門前有廢土堡兩座,殯宮前有殉葬品數人。敬立漸漸感覺嗓子眼有生食味,一會兒,吐出昨夜所吃的食物,都是腐爛味,象黃衣麴塵的顏色,這是棺材裡送給死人的食物,童僕等人都大吐,三日後才復舊。

崔書生

博陵崔書生,往長安永樂里。先有舊業在渭南。貞元中,嘗因清明節歸渭南,行至昭應北墟壠之間,日已晚,歇馬於古道左。比百餘步,見一女人,靚粧華服,穿越榛莽,似失路於松柏間。崔閒步劘(明抄本「閒」作「踵」,「劘」作「覷」。)逼漸近,乃以袂掩面,而足趾跌蹶,屢欲仆地。崔使小童逼而覘之,乃二八絕代之姝也。遂令小童詰之曰:「日暮何無儔侶,而愴惶於墟間耶?」默不對。又令一童,將所乘馬逐之,更以僕馬奉送。美人回顧,意似微納,崔乃僂而緩逐之,以觀其近遠耳。美人上馬,一僕控之而前。才數百步,忽見女奴三數人。哆口坌息,踉蹌而謂女郎曰:「何處來?數處求之不得。」擁馬行十餘步,則長年青衣駐立以俟。崔漸近,乃拜謝崔曰:「郎君憫小娘失路,脫驂僕以濟之,今日色已暮,邀郎君至莊可矣?」崔曰:「小娘子何忽獨步悽惶如此?」青衣曰:「因被酒興酣至此。」取北行一二里,復到一樹林,室屋甚盛,桃李甚芳。又有青衣七八人,迎女郎而入。少頃,一青衣出,傳主母命曰:「小外生因避醉,逃席失路,賴遇君子,卹以僕馬。不然日暮,或值惡狼狐媚,何所不加。闔室戴佩。且憩,即當奉邀。」青衣數人更出候問,如親戚之密。頃之,邀崔入宅。既見,乃命食。食畢(畢原作果。據明抄本改。)酒至,從容敘言:「某王氏外生女,麗豔精巧,人間無雙,欲待君子巾櫛,何如?」崔放(「放」原作「逐」,據明抄本改)逸者,因酒拜謝於座側。俄命生出,實神仙也。一住三日,宴遊歡洽,無不酣暢。王氏常呼其姨曰玉姨。玉姨好與崔生長行,愛崔口脂合子。玉姨輸,則有玉環相酬。崔輸且多,先於長安買得合子六七枚,半已輸玉姨,崔亦贏玉指環二枚。忽一日,一家大驚曰:「有賊至。」其妻推崔生於後門出。才出,妻已不見,但自於一穴中。唯見芫花半落,松風晚清,黃萼紫英,草露沾衣而已。其贏玉指環猶在衣帶。卻省初見美人之路而行,見童僕以鍬鍤發掘一塞穴,已至櫬中,見銘記曰:「原周趙王女玉姨之墓。平生憐重王氏外生,外生先歿,後令與生同葬。棺柩儼然,開櫬,中有一合,合內有玉環六七枚。崔比其睹者,略無異矣。又一合,中有口脂合子數枚,乃崔生輸者也。崔生問僕人,「但見郎君入柏林,尋覓不得,方尋掘此穴,果不誤也。」玉姨呼崔生奴僕為賊耳。崔生感之,急為掩瘞仍舊矣。(出《博物志》)

博陵姓崔的書生,到長安永樂里。祖先有舊業在渭南。貞元年間,曾經在清明節回渭南,走到昭應北,荒墳之間,天已晚,在古道旁歇馬。百餘步外,看見一女子,濃妝華服,穿越在芫雜叢生的草木中,好象在松柏間迷失了路。崔漫步前行漸漸走近,那女子用衣袖遮臉。而腳跟不穩要跌倒,多次要倒地。崔讓小童走近看她,是個年方二八的絕代美人。於是讓小童問她:「天已晚為什麼沒有伴侶,悽愴驚慌地在荒墳之中行走呢?」默默地不回答。又讓另一童,騎馬追她,又把僕人和馬匹送她使用,美人回頭看看,意思是象同意接受。崔就曲背而慢慢地追她,看她到何處去。美人上馬,一僕人牽馬在前。才走了幾百步,忽然看見個女奴,張口喘息,踉蹌而來對女郎說:「從何處來?多處找你找不到。」簇擁著馬走了十餘步,看見一年長的婢女站立等待。崔漸漸走近,青衣拜謝崔說:「你憐憫小娘子失路,讓出馬匹和僕人幫助她,現在天色已晚,邀請你到莊上可以嗎?」崔曰:「小娘子為什麼獨自行走悽愴驚慌到如此程度?」青衣說:「因喝酒盡興過量達到如此地步。」取道向北走了一二里,又到一樹林,房屋很美,桃李香氣很濃。又有青衣七八個人,迎接女郎進去。片刻,一青衣出來,傳女主人命令說:「小外甥女因逃避酒醉,逃離宴席迷失了路,全靠遇著你,賙濟了僕人和馬匹,不這樣的話,天晚如果遇上惡狼狐狸精,怎麼能不遇害。現關在屋裡穿戴打扮,你暫且休息,馬上邀你進入。」青衣多人連續出來問候,象親戚那樣親密。一會兒,邀請崔生進屋。進見後,命令上食品,吃完又上酒宴。青衣舒緩地說:「王氏是我的外甥女,姿色豔麗,性情精巧,人間無二,想要侍候你,怎麼樣?」崔生是個豪放的人,靠著酒興在座側拜謝。一會兒命外甥女出來,確實是神仙。一住就是三天,飲宴遊玩歡樂融洽,無比的暢快。王氏常叫她姨為玉姨。玉姨喜歡與崔生賭長行。喜愛崔生的口脂合子,玉姨輸了,就給玉環酬對。崔生輸的多,先前在長安買的合子六七個,一半已輸給玉姨,崔生也贏了玉環二個。忽然一天,全家大驚說,來賊了,他的妻子推崔生從後門出去。才出去,妻子已經不見了,只是自己在一個洞穴中。只見芫花半落,松間夜晚的清風,黃萼紫英,草上的露水沾溼了衣服罷了。那贏的玉指環還在衣帶上。沿著當初見美人的路而去。看見童僕用鍬挖掘一個墓穴,已挖到棺材,發現那上面刻記著,後周趙王女玉姨之墓。平生愛憐王氏這個外甥女,外甥女先死,後讓與外甥女同葬,棺柩整齊完好。開啟棺材,裡面有一個合子,合子裡有玉環六七個。崔生和他賭贏的比較,沒有一點差異。另一合,裡面有口脂合子數個,是崔生輸的。崔生問僕人,僕人說只見你進入柏林,尋找不著,才追尋挖掘這個墓穴,果然不錯。玉姨叫崔生的奴僕是個賊,崔生感謝她,立刻掩埋如舊。

李則

貞元初,河南少尹李則卒,未斂,有一朱衣人來,投刺申吊,自稱蘇郎中。既入,哀慟尤甚。俄頃屍起,與之相搏。家人子驚走出堂,二人閉門毆擊,及暮方息,孝子乃敢入。見二屍共臥在床,長短形狀,姿貌鬚髯衣服,一無差異。於是聚族不能識,遂同棺葬之。(出《獨異志》)

貞元年初,河南少尹李則死,未下葬。有一個穿紅衣的人來,投上名片進行弔唁。自稱是蘇郎中。進去後,哀傷慟哭特別厲害。一會兒屍體起來,與他搏鬥。全家人嚇跑出屋。二人關門毆打,到晚上才平息。戴孝的兒子才敢進去,見兩具屍體一起躺在床上,長短形狀,姿態容貌鬍鬚衣服,沒有一點差別。於是聚集全族的人都不能辨別,就同棺埋葬了他們。

陸憑

吳郡陸憑少有志行,神彩秀澈,篤信謙讓。家於湖州長城,性悅山水,一聞奇麗,千里而往,其縱逸未嘗寧居。貞元乙丑三月,遊永嘉,遘疾而歿。憑素與吳興沈萇友善,萇夢憑顏色憔悴,曰:「我遊至永嘉,苦疾將困。君為知我者,願託家事。」萇悲之。又敘舊歡,宴語久之。因述文章,話虛無之事,乃謂萇曰:贈君《浮雲詩》一篇,以寄其懷。詩曰:‘虛虛復空空,瞬息天地中。假合成此像,吾亦非吾躬,」悲吟數四。臨去曰:「憑船已發來,明日午時到此。」執手而去。及覺,所記甚分明,乃書而錄之。如期而憑喪船至。萇撫孤而慟,賻助倍禮。詞人楊丹為之誌,具旌神感,銘曰:「篤生府君,美秀而文。沒而不起,寄音浮雲。」(出《通幽記》)

吳郡的陸憑年少就有志向和品行,神彩秀美,忠實謙讓,家在湖州長城。天性喜歡山水,一聽到有奇麗的景觀,不遠千里而往,他恣縱豪放未曾安穩住過。貞元乙丑年三月,遊覽永嘉,得病而死。憑平時與吳興的沈萇友好。萇夢見憑臉色憔悴,說:「我遊覽到永嘉,苦於疾病將睡去,你是我的知己,願把家事託付於你。」萇很悲痛。又敘說過去的歡樂,平靜地說了很久,於是談論文章,說些虛無的事,對萇說:「贈送你浮雲詩一篇,用來寄託我的情懷。」詩寫道:「虛虛復空空,瞬息天地中。假合成此象,吾亦非吾躬。」悲吟多遍。臨去時說:「我的船已開來,明天午時到這裡。」招手離去,到醒覺,記憶特別清楚,就寫下記錄它。按期憑的喪船到。萇撫摸著遺孤而痛哭。加倍拿禮物資助辦喪事。詞人楊丹為他寫墓誌,備辦表彰讓神感知。墓誌銘寫道:「篤生府君,美秀而文。沒而不起,寄音浮雲。」

潯陽李生

李生者,貞元中,舉進士,下第歸潯陽,途次商洛。會漢南節使入覲,為道騎所迫。四顧唯蒼山萬重,不知所適。時日暮馬劣,無僕徒。見荊棘之深,有殯宮在焉,生遂投匿其中。使既過,方將前去,又不知道途之幾何,乃嘆曰:「吾之寄是,豈非命哉?」於是止於殯宮中,先拜而祝曰:「某家廬山,下第南歸,至此為府公前驅所迫,既不得進,又不得退,是以來。魂如有知,願容一夕之安。」既而閒望,時風月澄霽。雖郊原數里,皆可洞見。又有殯宮,在百步外,彷彿見一人,漸近,乃一女子,妝飾嚴麗,短不盡尺,至殯宮南,入穴中。生且聽之,聞其言曰:「金華夫人奉白崔女郎,今夕風月好,可以肆目,時難再得,願稍留念。」穴中應曰:「屬有貴客,寄吾之舍,吾不忍去,乖一夕之歡,不足甚矣。」其人乃去,歸殯宮下。生明日至逆族問之,有知者,是博陵崔氏女也,隨父為尉江南,至此而歿,遂藁葬焉。生感之,乃以酒膳致奠而去。(出宣室志)

李生,貞元年間,考舉進士,落榜回潯陽,途經商洛,適逢漢南節使入京會見天子,被道騎所逼迫,四外望去只有蒼山萬重,不知道應到哪裡去。當時天晚馬累,沒有僕人,只見深深的荊棘,有殯宮在那裡。李生於是藏匿在那裡,節使已經過去,才向前去。又不知道路途多少,就嘆息說:「我就住在這裡,難道不是命嗎?」於是停止在殯宮中。先拜謝而禱告說:「我家住在廬山,落第向南回家,到這被府公前驅所逼迫,既不能前進,又不能後退,這才來到這裡,鬼魂如果有知,希望能容納一個夜晚的安歇。」接著四下閒看,當時風清月朗,即使郊野幾里,都可以看見。另有殯宮,在百步以外,彷彿看見一人,漸漸走近。是一個女子,妝飾端整美麗,身高不足一尺,到殯宮南面,進入墓穴中。李生聽之,聽到她說:「金華夫人奉告崔女郎,今晚風月美好,可以觀望,時機再難得到,希望稍微留作紀念。」穴中應答說:「適值有貴客,住在我的館舍,我不忍心離去,違背一夕的歡樂,不是特別可惜的。」那人才離去。李生第二天到客舍打聽,有了解的,這是博陵崔氏女兒,跟隨父親做江南尉,到這而死,於是埋葬在那裡,李生感激她,用酒食祭奠後而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