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一百七十三 俊辯一

太平廣記 宋太宗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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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方朔匡衡邊文禮荀慈明曹植諸葛恪車浚諸葛靚蔡洪範百年張融庾杲之王儉周顒王融李膺商鏗蕭琛朱淹崔光陳元康李諧盧愷盧思道王元景

東方朔

漢武帝見畫伯夷、叔齊形象,問東方朔,是何人?朔曰:「古之愚夫。」帝曰:「夫伯夷、叔齊,天下廉士,何謂愚邪?」朔對曰:臣聞賢者居世,與之推移,不凝滯於物。彼何不升其堂、飲其漿,泛泛如水中之鳧,與彼徂遊。天子轂下,可以隱居,何自苦於首陽?上喟然而嘆。

漢武游上林,見一好樹,問東方朔,朔曰:「名善哉。」帝陰使人落其樹。後數歲,復問朔,朔曰:「名為瞿所。」帝曰:「朔欺久矣,名與前不同何也?」朔曰:夫大為馬,小為駒;長為雞,小為雛;大為牛,小為犢;人生為兒,長為老;且昔為善或,今為瞿所;長少死生,萬物敗成,豈有定哉!帝乃大笑。(出《小說》)

漢武帝觀看伯夷陽和叔齊的畫像,問東方朔畫像上的兩個人是誰,東方朔說:「古代很愚蠢的人。」武帝:「伯夷和叔齊是天下有名的廉潔之人,怎麼能說愚蠢呢?」東方朔回答說:「我聽說,聰明的人活在世上,應該順應時代發展,不阻礙潮流。他們為什麼不坐到自己應該坐的位置上,暢快地喝酒,自由自在地就像在水中游泳的野鴨一樣?如果他們不想當官,天子腳下,京城附近,哪裡不可以隱居,為什麼要跑到首陽山去餓死呢?」武帝不覺也為之長嘆。還有一次,武帝去長林遊玩,見到一棵長得十分茂盛的樹,他問東方朔是什麼樹。東方朔說:「名字叫善哉。」武帝暗中叫人把這棵樹砍下去一截。過了幾年,武帝又問東方朔。東方朔說:「名字叫瞿所。」武帝說:「你欺騙我很久了,名稱為什麼和以前不一樣?」東方朔說:「比如馬,大的叫馬,小的叫駒;長大叫雞,小時叫雛;大的叫牛,小的叫犢;人生下來叫兒子,長大叫老子。所以這棵樹當初叫善哉,如今叫瞿所。大小生死,萬物變化,哪有固定的事情。」武帝大笑起來。

匡衡

匡衡字稚圭,勤學而無燭,鄰人有燭而不與,衡乃穿壁引其光,以書映之而讀之。邑人大姓文不識,家富多書,衡乃為其傭作,而不求直。主人怪而問之,衡曰:「願得主人書,遍讀之。」主人感嘆,資給以書,遂成大學。能說詩,時人為之語曰:「無說詩,匡鼎來,匡說詩,解人頤。」鼎,衡小名也,時人畏服之如此,聞之皆解頤歡笑。衡邑人有言詩者,衡從之,與語質疑,邑人挫服,倒屣而去,衡追之曰:「先生留聽,更理前論。」邑人曰:「窮矣。」遂去不顧。(出《西京雜記》)

匡衡的字叫稚圭,他勤奮好學但沒有蠟燭,鄰居家有蠟燭但不借給他,他便將牆壁鑿了一個小孔,把燭光引過來,拿著書對著燭光讀書。同鎮有一個人連自己的姓名也不認識,但家中有錢,收藏了很多書。匡衡為他幹活,但不要工錢,他奇怪地問匡衡為什麼。匡衡說:「願意借來你的書,全都讀一遍。」這個人非常感嘆,便資助匡衡書讀,使匡衡成為一個大學問家。匡衡能夠講解《詩經》,人們為他編寫了一首歌謠說:「沒有人會講解《詩經》,請匡鼎來。匡鼎來講授《詩經》,能解除人們的疑問和憂愁。」「鼎」是匡衡的小名。人們竟是如此敬佩他,聽他講解詩經的人都開顏歡笑。鎮上有個人講解《詩經》,匡衡前去聽講。同這個人討論《詩經》的疑難問題,這個人辯論不過他,對他十分佩服,急忙羞愧地倒穿著鞋跑了。匡衡追上去說:「先生請留步,聽我和你討論剛才的問題。」那個人說:「我講不出什麼來了。」不顧匡衡而去。

邊文禮

邊文禮見袁奉高,失次序,奉高因嘲之曰:昔堯聘許由,面無怍色,先生何為顛倒衣裳?文禮答曰:「明府初臨,堯德未彰,是以賤民顛倒衣裳耳。」(出《世說》)

邊文禮拜見袁奉高,慌亂中搞錯了禮節次序。袁奉高開玩笑說:「昔日唐堯聘用許由,許由面無慚愧之色,先生為什麼慌亂的反穿衣服?」邊文禮回答說:「賢明的首長初次接見,您像堯舜一樣的功德未來得及展現,所以賤民我顛倒了衣裳。」

荀慈明

荀慈明與汝南袁少朗相見,問潁川士,慈明先及諸兄。少朗嘆之曰:「但可私親而已。」慈明答曰:「足下相難,依據何經?」少朗曰:「方問國士,始及諸兄,是以尤之。」慈明曰:「昔祁奚內舉不失其子,外舉不失其仇,以為至公;公旦周文王之子,詩不論堯、舜之德,而頌文、武者何?先親之義也。春秋之義,內中國而外諸夏,且不能愛其親而愛他人者,不當以是勃德乎?」(出《世說》)

荀慈明與汝南的袁少朗見面,袁少朗問穎川的名人,慈明先提到自己的弟兄。袁少朗感嘆地說:「你只會照顧自己的親屬而已。」荀慈明回答說:「你非難我,根據什麼經典理論?」袁少朗說:「正要問你誰是全國少有的人才,可你卻先提到自己的弟兄,所以不滿意你。荀慈明說:「昔日的祁奚,推薦繼承自己職位的人,對內不迴避自己的兒子,對外不漏掉自己的仇人,人們都認為他是一心為公。歷史上周公姬旦還是周文王的兒子呢!詩歌不歌頌堯舜,反歌頌文王武王是為什麼呢?先照顧推舉自己的親人,也是春秋以來提倡的道義。先統治平定天子腳下,才能去治理各個諸侯國。如果不能熱愛自己的親人,而只愛其他的人,不是也違背道德標準嗎?」

曹植

魏文帝嘗與陳思王植同輦出遊,逢見兩牛在牆間鬥,一牛不如,墜井而死。詔令賦死牛詩,不得道是牛,亦不得雲是井,不得言其鬥,不得言其死,走馬百步,令成四十言,步盡不成,加斬刑。子建策馬而馳,既攬筆賦曰:「兩肉齊道行,頭上戴橫骨。行至凼士頭,峍起相唐突。二敵不俱剛,一肉臥土窟。非是力不如,盛意不得洩。」賦成,步猶未竟。重作三十言自愍詩云:「煮豆持作羹,漉豉取作汁。萁在釜下然,豆向釜中泣。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出《世說》)

魏文帝曹丕曾經和弟弟陳思王曹植一同出去遊玩,看見兩頭牛在牆裡鬥架。一頭牛鬥不過對方,掉到井裡摔死了。曹丕命令曹植,以死牛為題材作一首詩。但不許說「牛」字,也不許說「井」字,不許說「鬥」,也不許說「死」。馬走一百步,必須作完一首四十個字的詩,如果一百步作不完,就殺頭。曹植一邊騎馬往前跑,一邊提筆寫道:「兩肉齊道行,頭上戴橫骨。行至凼土頭。峍起相唐突。二敵不俱剛,一肉臥土窟。非是力不如。盛意不得洩。」詩作完了,還不到一百步。於是他又作了一首自己憐憫自己的三十個字的詩:「煮豆持作羹,漉豉取作汁。萁在釜下然,豆向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諸葛恪

孫權暫巡狩武昌,語群臣曰:「在後好共輔導太子,太子有益,諸群厚賞,如其無益,必有重責。」張昭、薛綜,並未能對。諸葛恪曰:今太子精微特達,比青蓋來旋,太子聖睿之姿,必聞一知十,豈為諸臣虛當受賞。」孫權嘗問恪,君何如丞相?恪曰:「臣勝之。」權曰:「丞相受遺輔政,國富刑清,雖伊尹格於皇天,周公光於四表,無以遠過。且為君叔,何宜言勝之邪?」恪對曰:「實如陛下明詔,但至於仕於汙君,甘於偽主,暗於天命,則不如臣從容清泰之朝,讚揚天下之君也。」權復問恪:「君何如步騭?」恪答曰:「臣不如之。」又問何如朱然?亦曰:「不如之。」又問何如陸遜?亦曰:「不如之。」權曰:君不如此三人,而言勝叔者何?恪曰:不敢欺陛下,小國之有君,不如諸夏之亡,是以勝也。(出《劉氏小說》)

孫權臨時巡視武昌,對眾位大臣說:「以後你們要共同好好輔導太子。太子有進步,大家都有重賞,如果沒有進步,眾位都要受到責備。」張昭和薛綜對答不上。諸葛恪說:「如今太子精明細心,出類拔萃。等到乘青篷車來到,太子聰明睿智,必然聽到一就知道十,怎麼能讓大家無功受祿呢?」孫權曾經問諸葛恪說:「你能不能比得上丞相?」是問他能不能比得上諸葛亮。諸葛恪說:「我勝過他。」孫權說:「丞相受命輔佐處理政務,國家富足,刑法嚴明,民眾安定。雖然昔日的伊尹遵循皇天的意旨,周公影響到四方極遠的地方,也沒有超過丞相多少,況且又是你叔叔,怎麼可以說勝過他呢?」諸葛恪回答說:「事實確實如陛下您說的一樣,但是如果投靠昏庸的君主,甘心為非法的君主服務,違背天命,則不如我從容地效忠清明安泰的朝廷,為天下讚揚的君主效力。」孫權又為諸葛恪說:「你能不能趕上步騭?」諸葛恪回答說:「我不如他。」又問能否比得上朱然,諸葛恪也說不如他。又問能否比得上陸遜,也回答不如他。孫權說:「你說不如這三個人,而說勝過你叔叔,這是為什麼?諸葛恪說:「不敢欺騙陛下,小國雖然有君主,不如滅亡的諸侯國,所以說勝過他。」

車浚

陸遜聞車浚令名,請與相見。謂曰:「早欽風彩,何乃龍蟠鳳峙,不肯降顧邪?」答曰:「誠知公侯,敦公旦之博納,同尼父之善誘。然蜥蜴不能假重雲以升舉,鷃雀不能從激風以飛揚,是以無因爾。」時坐上賓客,多是吳人,皆相顧謂曰:「武陵蠻夷郡,乃有此奇人也。」浚曰:「吳太伯端委之化,以改被髮文身之俗。今乃上挺聖主,下生賢佐,亦何常之有?遜嘆曰:「國其昌也,乃有斯人。」(出《劉氏小說》)

陸遜聽到車浚的美名,把車浚請來相見,他對車浚說:「早就欽佩您的風采,為什麼像龍一樣盤曲而伏,像鳳一樣聳立不動,不肯歸順投降東吳呢?車浚回答「確實知道吳侯和將軍像周公旦一樣廣招賢士,像孔夫子一樣善於誘導。然而蜥蜴不能借助雲彩而飛昇,麻雀不能憑藉激風而飛揚,所以沒有投靠。」當時在坐的客人,大都是吳國人,他們說:「武陵郡少數民族地區,還有這樣的出奇人才!」車浚說:「吳太伯善於教化,使東吳人改變了披髮紋身的習俗,如今的吳侯孫權英明,下面出現賢士扶助,這個局面也不是容易得來的。」陸遜讚歎說:「有了這個人,國家一定會昌盛。」

諸葛靚

諸葛靚在吳,於朝堂大會。孫皓問:「卿字仲思,為何所思?」對曰:「在家思孝,事君思忠,朋友思信,如斯而已。」(出《世說新語》)

諸葛靚在東吳百官商量事情的會議上。孫皓問他:「你的字叫仲思,為什麼事情而思?」諸葛靚回答說:「在家中思孝,為君主效力時思忠,接交朋友時思信義,如此而已。」蔡洪

晉蔡洪赴洛中,人問曰:「幕府初開,群公辟命,求英奇於仄陋,拔賢俊於巖穴。君吳楚之人,亡國之餘,有何異才,而應斯舉?」答曰:「夜光之珠,不必出於孟津之河;盈尺之璧,不必採於崑崙之山,大禹生於東夷,文王出於西羌,賢聖所出,何必常處?昔武王伐紂。遷頑民於洛邑,得無諸君是其苗裔乎?」又問洪,吳舊姓何如?答曰:「吳府君聖朝之盛佐,明時之俊人,朱永長理物之宏德,清選之高望,嚴仲弼九皋之鴻鵠,空谷之白駒;顧彥先八音之琴瑟,五色之龍章,張威伯歲寒之茂松,幽夜之逸光;陸士龍鴻鵠之徘徊,懸鼓之待槌:凡此諸君,以洪筆為鋤耒,以紙札為良田,以玄墨為稼穡,以義禮為豐年,以談論為英華,以忠恕為珍寶,著文章為錦繡,蘊五經為繒帛,坐謙虛為席薦,張議意為幃幕,行仁義為室宇,循道德為牆宅者矣。(出《劉氏小說》)

晉朝的蔡洪來到洛中,有人問他:「官署衙門剛剛開始辦公,有才能的人都在謀求官職等待任命。正是從平民陋室中尋求英雄奇才,從山鄉隱居之處選拔賢士俊傑的時候。你是吳楚亡國以後剩下來的人,有什麼出奇的本領,而來投奔應聘?」蔡洪回答說:「夜明珠不一定非得產在孟津的河中,大塊的玉石,也不一定非得到崑崙山開採。大禹出生在東夷,文王出生在西羌,聖人賢士的出現,未必一定要在固定的地方。昔日周武王討伐紂王,在洛邑動遷頑愚不服從統治的人,諸位大蓋就是他們的後代子孫吧!」那人又問:「吳國的舊臣都怎麼樣?」蔡洪回答說:「吳國的官員都是英明君主的得力助手,太平時代的有用人才。比如朱永長處理事物的才能,慎重嚴謹的崇高威望。嚴仲弼如同深遠的沼澤裡的天鵝,深谷中的白馬。顧彥先如同鍾、罄、琴瑟八種樂器,又像五彩龍紋的禮服。張伯威如同嚴冬的青松,黑夜的燈光,陸士龍就像飛舞徘徊的天鵝,如同懸掛的鐘鼓,等待有人去敲響。以上這些人,以筆當鋤,以紙張作田地,以墨當莊稼,以禮義當作豐收,以談論為美好的名譽,以忠誠和寬恕作為珍寶,以撰寫文章當作錦繡,以收藏經典著作當作布匹,以保持謙虛作為坐位,以建立理論作為幃幕,以提倡仁義作為房屋,以遵守道德作為牆壁。」

範百年

宋梁州範百年因事謁明帝。帝言次,及廣州貪泉,因問之曰:「卿州復有此水否?」百年答曰:「梁州唯有文川武鄉,廉泉讓水。又問卿宅在何處?」曰:「臣居廉讓之間。」上稱善。後除梁州刺史。(出《談藪》)

南朝時候梁州的範百年有事去見明帝,明帝在談話中涉及到廣州的貪泉,因而問範百年:「你們那裡是否也有這種泉水?」範百年回答說:「梁州只有倡文習武的鄉鎮和廉泉讓水。」明帝又問:「你的住宅在什麼地方?」範百年回答說:「我住在廉泉和讓水之間。」明帝認為他回答得好,後來任命他為梁州刺史。

張融

吳郡張融字思光,長史暢之子,郎中緯之孫。融神明俊出,機辯如流,嘗謁太祖於太極西堂。彌時之方登。上笑曰:「卿至何遲?」答曰:「自地昇天,理不得速。」融為中書郎,嘗嘆曰:「不恨我不見古人,恨古人不見我。」融善草隸,太祖嘗語曰:「卿書殊有骨力,但恨無二王法。」答曰:「非恨臣無二王法,亦恨二王無臣法。」(出《談藪》)

吳郡的張融字叫思光,他是長史張暢的兒子,郎中張緯的孫子。張融聰明英俊,人才出眾,他反應機敏,對答如流。有一次他去太極西堂朝見太祖皇帝,晚些時才趕到。皇帝笑說問:「你為什麼才到?」他回答說:「我從地面升到了天上,按道理不應該太快。」張融是中書郎,他曾經感嘆地說:「不恨我沒有生在古人的時代,恨古人沒有生在我這個時代!」張融善於寫草書、隸書、太祖皇帝對他說:「你的字非常具有骨架和力度,可惜缺少王羲之和王獻之父子的章法。」張融回答說:「不恨我缺少二王的章法,只恨二王缺少我的章法。」

庾杲之

齊武帝嘗謂群臣曰:「我後當何諡?」莫有對者。王儉因目庾杲之對。果之曰:「陛下壽比南山,與日月齊明,千載之後,豈是臣子輕所度量。」時人稱其辯答。(出《談藪》)

齊武帝曾經對眾位大臣說:「我死以後,會給我追加個什麼諡號?」沒有人能回答。王儉用目光示意庾杲之回答,庾杲之說:「皇帝陛下壽比南山,像日月一樣長久放射光輝,千年以後的事情,哪裡是我們現在作臣子的所能猜測和確定的。」當時的人們都稱讚他有辯解應答的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