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針道士
德宗時,有朝士墜馬傷足,國醫為針腿,去針,有氣如煙出,夕漸困憊,將至不救,國醫惶懼。有道士詣門雲:「某合治得。」視針處,責國醫曰:「公何容易,死生之穴,乃在分毫,人血脈相通如江河,針灸在思其要津。公亦好手,但誤中孔穴。」乃令舁床就前,於左腿氣滿處下針曰:「此針下,彼針跳出,當至於簷板。」言訖,遂針入寸餘,舊穴針拂然躍至簷板,氣出之所,泯然而合,疾者當時平愈。朝士與國醫拜謝。以金帛贈遺,道士不受,啜茶一甌而去,竟不知所之矣(出《逸史》)
德宗在位的時候,有位朝廷官員從馬上跌下來傷了腳,國醫為他針灸,針紮下去見有氣體像煙一樣冒了出來,到晚上他就漸漸睏乏昏迷起來,眼看就要嚥氣,國醫驚慌恐懼。有一位道士走進門來說:「我正好能治。」他看了看扎針的地方,責備國醫道:「您把這事看得太容易了!死穴與活穴只差分毫,人的血脈就像江河一樣互相聯通,針灸時要仔細準確地辨認其要害部位。您也是針灸好手,但是扎錯了穴位。」便叫人把病床抬到跟前,在病人左腿氣體飽滿的地方下針道:「這一針下去,那根針就跳出來,能跳到天棚板。」說完,針已下去一寸多,舊穴位的那根針一下子跳到天棚板,出氣的那個地方自然地合上了,患者當時就恢復了健康。他與國醫向道士頻頻致謝。患者贈送金銀絲帛,道士不收,喝了一杯茶就走了,不知到底去了什麼地方。
貞元末布衣
貞元末,有布衣,於長安中游酒肆,吟詠以求酒飲,至夜,多酣醉而歸,旅舍人或以為狂。寄寓半載,時當素秋,風肅氣爽,萬木凋落,長空寥廓,塞雁連聲。布衣忽慨然而四望,淚下沾襟,一老叟怪而問之,布衣曰:「我來天地間一百三十之春秋也,每見春日煦,春風和,花卉芳菲,鸚歌蝶舞,則不覺喜且樂,及至此秋也,未嘗不傷而悲之也。非悲秋也,悲人之生也。韶年即宛若春,及老耄即如秋。」因朗吟曰:「陽春時節天地和,萬物芳盛人如何。素秋時節天地肅,榮秀叢林立衰促。有同人世當少年,壯心儀貌皆儼然。一旦形羸又發白。舊遊空使淚連連。」老叟聞吟是詩,亦泣下沾襟。布衣又吟曰:「有形皆朽孰不知,休吟春景與秋時。爭如且醉長安酒,榮華零悴總奚為。」老叟乃歡笑,與布衣攜手同醉於肆。後數日,不知所在,人有於西蜀江邊見之者。(出《瀟湘錄》)
貞元末年,有個平民書生在長安城裡逛酒店,靠著吟詠詩歌跟人家要酒喝,到了夜晚,常常大醉而歸,旅店裡的人有的以為他是個瘋子。他已在這裡寄住了半年了,時令正是深秋,風肅氣爽,萬木凋落,長空寥廓,塞雁連聲。這位平民書生忽發感慨,四顧周圍一片秋色,不覺淚下沾襟。一個老頭兒見他這副模樣兒,很覺奇怪,問他何以如此。他說:「我來到天地間一百三十個春秋了,每見春日和煦春風柔和,花草芳香鶯歌燕舞時,就不自覺地歡喜快樂起來。等到這樣的秋天來臨時,又未曾不感到傷懷與悲哀。令我悲傷的,不是秋色而是人生呀。青春年華就好像明媚的春天,老態龍鍾的暮年則如脫盡芳華的秋天。」說到這裡,他便朗聲吟道:「陽春時節天氣和,萬物芳盡人如何。素秋時節天地肅,榮秀叢林立衰促。有同人世當少年,壯心儀貌皆儼然。一里形羸又發白,舊遊空使淚連連。」老頭兒聽他吟完這首詩後,自己也不覺淚下沾襟。這位平民書生又吟道:「有形皆朽孰不知,休吟春景與秋時。爭如且醉長安酒,榮華零悴總奚為。」老頭兒聽罷這一首便開懷大笑起來,與書生手拉手來到酒店,一塊兒醉在那裡。過了幾天,這位平民書生不知到哪裡去了,有人曾在西蜀的江邊看見過他。
柳城
貞元末,開州軍將冉從長輕財好士,儒生道者多依之。有畫人寧採,圖為竹林會,甚工。坐客郭萱、柳城二秀才。每以氣相軋,柳忽眄圖,謂主人曰:「此畫巧於體勢,失於意趣,今欲為公設薄伎,不施五色,令其精彩殊勝,如何。」冉驚曰:「素不知秀才此藝。然不假五色,其理安在?」柳嘆曰。我當出入畫中治之。」萱抵掌曰:「君欲紿三尺童子乎?」柳因要其賭,郭請以五千抵負,冉亦為保。柳乃騰身赴圖而滅,坐客大駭。圖表於壁,眾摸索不獲。久之,柳忽語曰:「郭子信未?」聲若出畫中也。食頃,瞥自圖上墜下,指阮籍像曰:「工夫祗及此。」眾視之,。覺阮籍影像獨異,唇若方嘯,寧採睹之,不復認。冉意其得道,與郭俱謝之。數日竟他去。宋存壽處士在冉家時,目擊其事。(出《酉陽雜俎》)
貞元末年,開州軍將冉從長不重財物而喜愛有知識有本領的人,有許多儒家弟子和道家先生紛紛去投靠他。有位畫師叫寧採,畫了一幅《竹林會》,很有功夫。坐客之中有兩個秀才郭萱和柳城,兩人總是互不服氣而互相爭強,柳城忽然看了看《竹林會》,然後對主人說:「這幅畫巧於體裁姿勢,失於意趣,我現在為您表演一個小小的技巧,不使用五色就讓畫裡的人神采更好。怎麼樣?」冉公驚奇地說:「從來不知道秀才有這種技藝。但不用五色就能作畫,哪有這種道理?」柳城嘆道:「我要出入於這幅畫中來做給您看。」郭萱拍著他的手掌說:「你想欺騙三尺高的小孩子嗎?」柳城便請他與自己賭勝負,郭萱表示自己輸了可以五千錢相抵,冉公也願為他們作保。講好之後,柳城便飛起身體奔向圖畫,然後不見了,坐客們大驚,圖畫仍然貼在牆上,大家去摸索了半天什麼也沒找到。過了好長時間,柳城忽然說起話來:「郭萱,你到底相信不相信?」聲音好像從畫裡出來的。又過了一頓飯的工夫,忽然看到柳城從畫上掉了下來,指著阮籍的影像說:「我剛才的功夫只涉及到他。」眾人一看,都感到阮籍的影像跟別的相比已經變了樣兒,嘴唇好像要大叫的樣子,寧採仔細看了看,也認不出原來的樣子了。冉公認為柳城是得了道的人,便與郭萱都向他致謝。過了幾天,柳城終於辭別冉公而去了別處。宋存壽處士住在冉公家裡的時候,親眼看到了上邊發生的事情。
蘇州義師
蘇州貞元中,有義師狀如風狂。有百姓起店十餘間,義師忽運斤壞其簷。禁之不止。主人素知其神。禮曰:「弟子活計賴此。」顧曰:「爾惜乎。」乃擲斤於地而去。其夜市火,唯義師所壞簷屋數間存焉。常止於廢寺殿中,無冬夏常積火,燒(明抄本燒作壞)幡木像悉火之。好活燒鯉魚,不具湯而食。垢面不洗,洗之輒雨,其中以為雨候。將死,飲灰汁數斛,乃念佛坐,不復飲食,百姓日觀之,坐七日而死。時盛暑,色不變,支不摧。(出《酉陽雜俎》)
貞元年間,蘇州有一位義師,模樣兒就像個瘋子。有一家百姓蓋起店房十餘間,義師忽然掄起斧子砍壞店的房簷,有人上去阻攔也擋不住。主人一向知道他有神力,向他施禮道:「弟子的生活全靠這幾間店房呢。」義師看了看他,說:「你感到惋惜嗎?」便把斧子扔到地上走了。那天夜裡市內起了火,只有被義師砍壞房簷的那幾間屋子沒被火燒壞而儲存了下來。義師經常住在殘破寺廟的神殿裡,無論冬天與夏天殿堂裡總點著火,供神用的紙幡和木像他都拿來當柴燒。他喜歡火燒活鯉魚,一點湯也不填就吃。臉髒了也不洗,一洗臉就下雨,他洗不洗臉就成為下雨與否的天氣預報。臨死前,他喝了幾杯灰漿,便坐下來唸佛,再也不進飲食,當地百姓天天去看他,坐了七天就死了。當時正值炎熱的暑季,但他死後,顏色毫無變化,肢體也不倒塌。
吳堪
常州義興縣,有鰥夫吳堪,少孤無兄弟,為縣吏,性恭順。其家臨荊溪,常於門前,以物遮護溪水,不曾穢汙。每縣歸,則臨水看玩,敬而愛之。積數年,忽於水濱得一白螺,遂拾歸,以水養。自縣歸,見家中飲食已備,乃食之,如是十餘日。然堪為鄰母哀其寡獨,故為之執爨,乃卑謝鄰母。母曰:「何必辭,君近得佳麗修事,何謝老身。」堪曰:「無。」因問其母,。母曰:「子每入縣後,便見一女子,可十七八,容顏端麗,衣服輕豔,具饌訖,即卻入房。」堪意疑白螺所為,乃密言於母曰:「堪明日當稱入縣,請於母家自隙窺之。可乎?」母曰:「可。」明旦詐出,乃見女自堪房出,入廚理爨。堪自門而入,其女遂歸房不得,堪拜之,女曰:「天知君敬護泉源,力勤小職,哀君鰥獨,敕餘以奉媲,幸君垂悉,無致疑阻。」堪敬而謝之。自此彌將敬洽。閭里傳之,頗增駭異。時縣宰豪士聞堪美妻,因欲圖之。堪為吏恭謹,不犯答責。宰謂堪曰:「君熟於吏能久矣,今要暇蟆毛及鬼臂二物,晚衙須納,不應此物,罪責非輕。」堪唯而走出,度人間無此物,求不可得,顏色慘沮,歸述於妻,乃曰:「吾今夕殞矣。」妻笑曰:「君憂餘物,不敢聞命,二物之求,妾能致矣。」堪聞言。憂色稍解,妻曰:「辭出取之。少頃而到。堪得以納令,令視二物,微笑曰:「且出。」然終欲害之。後一日。又召堪曰:「我要蝸鬥一枚,君宜速覓此,若不至,禍在君矣。」堪承命奔歸,又以告妻,妻曰:「吾家有之,取不難也。」乃為取之,良久,牽一獸至,大如犬,狀亦類之,曰:「此蝸鬥也。」堪曰:「何能。」妻曰:「能食火,奇(奇原作其,據明抄本改)獸也,君速送。」堪將此獸上宰,宰見之怒曰:「吾索蝸鬥,此乃犬也。」又曰:「必何所能?」曰:「食火。其糞火。」宰遂索炭燒之,遣食,食訖,糞之於地,皆火也。宰怒曰。用此物奚為。」令除火埽糞,方欲害堪,吏以物及糞,應手洞然,火飈暴起,焚爇牆宇,煙焰四合,彌亙城門,宰身及一家,皆為煨燼,乃失吳堪及妻。其縣遂遷於西數步,今之城是也。(出《原化記》)
常州義興縣有個鰥夫吳堪,少年喪父又無兄弟,在縣衙當小官吏,為人性情恭順。他家面臨荊溪,他常常在門前用什麼東西遮護著溪水,使這裡的溪水從不汙染。每當他從縣衙回來,就到溪水邊看著玩兒,對待溪水敬而愛之。過了幾年,他忽然從水邊拾到一隻白螺,便帶回家裡用水養起來。他從縣裡回來,見家裡已經備好了飲食,於是坐下便吃,這樣過了十多天。但吳堪以為是鄰居大媽可憐他是個單身漢,特意為他燒火做飯,便客客氣氣地感謝鄰居大媽。大媽說:「用不著說這些話,你近日得到一個好女子為你收拾家務,為什麼來謝我?」吳堪說:「沒有的事。」又問大媽到底是怎麼回事,大媽說:「你每天進了縣衙後,便見一個女子,有十七八歲,模樣兒端莊秀麗,穿戴輕快鮮豔,飯菜都做好了就退到臥房裡去。」吳堪心裡懷疑是那隻白螺乾的,便偷著對大媽說:「我明天照常說要去縣裡,請讓我在大媽家裡從空隙中偷著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可以嗎?」大媽說:「可以。」第二天早上吳堪詐稱出門上班去了,便見一個女子從他臥房裡出來,進入廚房料理做飯的事。吳堪突然從門口闖入,那個女子想回房去已來不及,吳堪對她行禮,女子說,「上天知道你敬重保護泉源、殷勤對待小小的職務,可你鰥夫孤獨,叫我來作你的伴侶侍奉你,望你能夠理解,不要有什麼懷疑。」吳堪恭敬地表示感謝。自此之後,兩人相處得更為融洽,互敬互愛。鄉里人將此事互相傳告,頗感驚異。這時,縣宰與豪士聽說吳堪有個漂亮妻子,便想弄到自己的手裡。吳堪為吏謙恭勤謹,犯不著被打被罵,縣宰對吳堪說:「你早就熟悉自己的職能了,今天我向你要兩件東西:蛤蟆毛和鬼的胳膊,限你晚上回衙交納。不答應交納此物,罪責不輕。」吳堪順從地接受了任務後走出大門,心想人間並無此物,根本求不到。他神情沮喪,回家把這件事告訴了妻子,然後嘆道:「我今天晚上就要死了!」妻子笑著說:「你為別的東西而犯愁,我不敢聽你的命令。要求這兩件東西,我能給你弄到。」吳堪聽了,憂鬱的神情稍稍寬解。妻子說:「我現在就此與你告辭出去取這兩件東西。」不大一會兒她就取回來了。吳堪得到手後就拿回去交給縣令,縣令看這兩件東西,微笑道:「你且出去吧。」這一次雖然沒有難倒他,但縣令終歸要加害於他的。過了一天,又召見吳堪說:「我跟你要蝸鬥一枚,你要速速找到此物,如果找不到,當心災禍落到你的頭上呵!」吳堪秉承命令急忙跑回家,又把此事告訴了妻子。妻子說:「這件東西我家裡有,取來並不難。」說完就去給他取去。過了好久,牽回來一隻獸,大小像只狗,形狀也與狗類似,妻子說:「這就是蝸鬥。」吳堪說:「能做什麼?」妻子答道:「能吃火。這是一隻奇獸,你趕快送了去。」吳堪把此獸奉送給縣宰,縣宰見到此獸憤怒地說:「我跟你要的是蝸鬥,這乃是一隻狗!」又說:「要它幹什麼?」答道:「吃火。屙的糞便也是火。」縣宰便要木炭點著火,讓那隻獸去吃,吃完之後屙在地上,都是火。縣宰惱怒道:「用這東西做什麼!」並命令清除火堆打掃糞便,正要加害吳堪,差吏拿著器具走近糞堆,一動手就出現了孔洞,火與風暴起,燒著了牆壁和房子,濃煙與火焰從四面合攏過來,堵塞了城門,縣宰本人及其全家都化為灰燼,吳堪及其妻子也走失了。這個縣城的地址便往西邊遷移了許多步,如今的縣城就是遷移之後新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