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審訊第二天。一個小夥子被告

復活 列夫·托爾斯泰 第2頁,共2頁

法庭指定的辯護人卻證實這個盜竊案不是在住人的房屋裡犯的,因此罪行固然無可否認但罪犯還不致象副檢察官所肯定的那樣對社會構成嚴重危害。

庭長又象昨天那樣裝得不偏不倚,大公無私,並且向陪審員詳細解釋那些他們早就知道,其實也不可能不知道的規矩。法庭又象昨天一樣暫停了幾次,大家照樣又是抽菸,又是民事執行吏高呼「開庭了」,兩個憲兵又是竭力剋制著睡意,拿著出鞘的軍刀坐在那裡,恫嚇犯人。

通過審訊知道,這個小夥子原先被他父親送到香菸廠當學徒,在那裡過了五年。今年,工廠老闆同工人發生糾紛,他被老闆解僱了。他找不到活兒幹,在城裡遊蕩,把最後一個子兒都拿去喝酒。他在小飯館裡認識了那個比他更早失業、酒喝得更兇的小爐匠。他們一起喝醉了酒,深夜撬開門鎖,把首先看到的東西拿走。他們被捕了,供認盜竊地毯,就被關進牢裡。小爐匠不等審訊就死了。現在,這個小夥子被認為是個危險分子,必須同社會隔離,並且受到審訊。

「說他是個危險分子,那也同昨天那個女犯人一樣,」聶赫留朵夫聽著庭上人們的話,想。「他們是危險的,難道我們就不危險嗎?……我是個放蕩好色的人,是個騙子手,可是知道我底細的人不僅不鄙視我,還很尊敬我。難道我們就不危險嗎?就算這個小夥子是整個法庭上最危險的人物,現在他落網了,應該拿他怎麼辦呢?

「這個小夥子分明不是什麼壞蛋,而是一個極其普通的人。這一點大家都很清楚。他所以落到如此地步,無非因為他處在會產生這種人的環境裡。因此,事情很清楚,要小夥子不至於變成這種人,必須努力消滅產生這種不幸的人的環境。

「可我們是怎麼辦的呢?我們抓住這樣一個偶然落到我們手裡的小夥子,明明知道還有成千上萬這樣的人逍遙在社會上,卻把他關進監牢,使他終日無所事事,或者做些有害的無聊勞動,結交一批象他一樣在生活上軟弱無能因而迷途的人,然後由國庫出錢把他夾在一批腐化墮落分子中間,從莫斯科省一直流放到伊爾庫次克省。

「我們不但沒有采取任何措施,來消除產生這種人的環境,還一味鼓勵產生這種人的機構,也就是工廠、工場、作坊、小飯館、酒店、妓院。我們不僅不取消這類機構,還認為它們是必不可少的,對它們進行鼓勵和調節。

「我們用這種方式培養出來的人不止一個,而是千百萬個。然後我們逮捕了一個,就自以為辦了一件大事,保障了自己的安全,再也不用做什麼事了,我們就把他從莫斯科省遣送到伊爾庫次克省,」聶赫留朵夫坐在上校旁邊,聽著辯護人、檢察官和庭長的不同音調,看著他們自以為是的姿態,情緒激動地思索著。「嘿,演這樣的戲得耗費多少精力呀,」聶赫留朵夫環顧著這個大法庭,望望那些畫像、燈盞、圈椅、軍服以及厚牆和窗子,繼續想。他想到這座宏偉的建築物,還有那更加宏偉的整個機構,以及由全體官僚、文書、看守、差役等組成的龐大的隊伍。這種隊伍不僅這裡有,而且俄國各地都有,他們領取薪金,就是為了表演這種無聊的鬧劇。「要是我們用這種精力的百分之一來幫助那些被拋棄的人,那將會出現怎樣的局面呢?可現在我們只把他們看作可以為我們的安寧和舒適服務的勞動力。其實,當他由於家境貧困從鄉下來到城裡時,只要有一個人憐憫他,賙濟他就好了。」聶赫留朵夫望著小夥子受驚的病容,暗自想著,「或者,當他進了城,在廠裡做完十二小時工以後,被年紀大些的夥伴拉到小酒店裡去時,要是有人對他說:‘別去,凡尼亞,到那裡去不好,’小夥子也就不會去,不會墮落,不會做什麼壞事了。

「但自從他在城裡過著牛馬般的學徒生活,為了防止生蝨子而剃光頭髮,終日替師傅們東奔西跑買東西以來,從來沒有一個人憐憫過他。正好相反,自從他住到城裡以來,從師傅和夥伴嘴裡聽到的,不外乎‘誰會喝酒,誰會罵人,誰會打架,誰會放蕩,誰就是好漢’這樣的話。

「後來,有礙健康的繁重勞動、酗酒、放蕩戕害了他的身心,他就變得頭腦愚鈍,舉動輕狂,喪魂落魄,漫無目的地在城裡亂闖,又一時糊塗溜到人家的板棚裡,從那裡拖走了毫無用處的破地毯。而我們這些豐衣足食、生活富裕、受過教育的人,非但不去設法消除促使這個小夥子墮落的原因,還要懲罰他,想以此來糾正這類事情。

「太可怕了!這種情形主要是由於殘酷還是荒謬,誰也說不上來。不過,不論是殘酷還是荒謬,都已達到登峰造極的地步。」

聶赫留朵夫一心思考著這問題,已經不在聽庭上的審問了。這些想法使他自己也感到害怕。他感到奇怪的是,這種情況以前他怎麼沒有發現,別人怎麼也沒有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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