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在柯察金夫人的客廳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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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您相信遺傳嗎?」沙斐雅公爵夫人問聶赫留朵夫,對他的沉默感到難受。

「遺傳?」聶赫留朵夫反問道。「不,不信,」他嘴裡這樣說,頭腦裡不知怎的卻充滿了各種古怪的形象。他想象大力士和美男子菲利浦赤身露體,旁邊則是一絲不掛的柯洛索夫,肚子象個西瓜,腦袋光禿,兩條沒有肌肉的手臂好象兩根枯藤。他還模模糊糊地想象著,沙斐雅公爵夫人用綢緞和絲絨裹著的肩膀其實是什麼樣子,不過這種想象太可怕了,他連忙把它驅除。

沙斐雅公爵夫人卻用眼睛上上下下打量著他。

「米西可在等您了,」她說。「您到她那裡去吧,她要給您彈舒曼的新作呢……挺有意思。」

「她根本不想彈什麼琴。她這都是有意撒謊,」聶赫留朵夫暗自想,站起身來,握了握沙斐雅公爵夫人戴滿戒指的枯瘦的手。

卡吉琳娜在客廳裡迎接他,立刻就同他談了起來。

「我看得出來,陪審員的職務可把您累壞了,」她照例用法語說。

「哦,對不起,我今天情緒不好,可我也沒有權利使別人難受,」聶赫留朵夫說。

「您為什麼情緒不好哇?」

「我不願意說,請您原諒,」他一面說,一面找他的帽子。

「您該記得,您曾經說過做人要永遠說實話,而且您還給我們講過一些極其可怕的事。為什麼您今天就不願意說呢?你還記得嗎,米西?」卡吉琳娜對走近來的米西說。

「因為當時只是開開玩笑,」聶赫留朵夫一本正經地回答。

「開開玩笑是可以的。可是在實際生活裡我們太糟糕了,我是說,我太糟糕了,至少我無法說實話。」

「您不用改口,最好還是說說,我們糟在什麼地方,」卡吉琳娜說。她抓住聶赫留朵夫的語病,彷彿沒有注意到他的臉色是那麼嚴肅。

「再沒有比承認自己情緒不好更糟的事了,」米西說。「我就從來不承認,因此情緒總是很好。走,到我那兒去吧。讓我們來努力驅散你的不佳情緒。」

聶赫留朵夫覺得他好象一匹被人撫摩著而要它戴上籠頭、套上車子的馬。今天他特別不高興拉車。他道歉說他得回家去,就向大家告辭。米西比平時更長久地握住他的手。

「您要記住,凡是對您重要的事,對您的朋友也同樣重要,」她說。「明天您來嗎?」

「多半不來,」聶赫留朵夫說著感到害臊,但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為自己害臊還是為她害臊。他漲紅了臉,匆匆走了。

「這是怎麼回事?我可很感興趣呢,」等聶赫留朵夫一走,卡吉琳娜說。「我一定要弄個明白。準是一件有關體面的事:

我們的米哈伊爾慪氣了。」

「恐怕是件不體面的桃色案件吧,」米西原想這樣說,但是沒有出口,她痴呆呆地瞪著前方,那陰鬱的神色同剛才望著他時完全不同。不過,即使對卡吉琳娜她也沒有把這句酸溜溜的俏皮話說出來,而只是說:

「我們人人都有開心的日子,也有不開心的日子。」

「難道連這個人都要欺騙我嗎?」米西暗自想。「事到如今他還要這樣,未免太不象話了。」

要是叫米西解釋一下她所謂的「事到如今」是什麼意思,她準說不出一個所以然來。不過她無疑知道,他不僅使她心裡存著希望,而且簡直已經答應她了。倒不是說他已經明確對她說過,而是通過眼神、微笑、暗示和默許表明了這一點。她始終認為他是屬於她的,要是失掉他,那她真是太難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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