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點絳唇 席絹 第2頁,共2頁

楚狂人始終追隨在葉盼融身後十丈處,不算太遠的距離,卻沒讓她發現。除了她本身處在極為無措激狂的心緒裡,無暇它顧之外;也當說楚狂人高深的武功修為精到倘若存心不讓人察覺,他人絕無法發現的地步。

她奔出追風山莊之後不曾停下來過,時而拔腿狂奔、時而提氣飛縱,將自己弄得筋疲力竭,累得連思考也無能為力時,這種折磨才會終止。

然而思緒並非如同體力,一旦告罄,即可倒下不省人事。它是不分疲累與日夜,非要轉動不可的情緒。

星月迷濛,存心不理會奔跑路徑的舉動,令她來到不知名的密林中。

狂喘地停下腳步,因為奔跑並沒有用,她滿腦子全是黃昏時自己大膽無恥的舉動!她沒有比連麗秋好到哪裡去,否則她不會讓自己愛意傾瀉於一瞬間。多少次告訴自己根本配不上,千萬不可形諸於外,造成師父的困擾,但她仍是做了!與其他女人卑鄙手段有何不同?

最最折磨她的,是他的回應,是他習慣給他她要的東西——因為她要,所以他給。

不!不!不!

愛情不該出於溫柔的慈悲,他的善良早該有所止境的。那麼……那麼她的心也不會既羞、又悲、且痛!

「啊——」一聲悲愴的清嘯,由丹田狂湧而出,勾動體內真氣澎湃奔竄,筋脈為之賁張,全身疼得幾乎炸成碎片。

一片竹葉凌厲地出她側方疾射而來,在葉片來近身時,其銳氣已然劃傷了她左頰,但也只有那麼多了。銀光條閃,葉片一分為二,分別刺入她身邊的樹幹中,只見得尾端葉柄尚可稍見,葉身全埋人樹幹中。

她的銀劍精確地指向黑暗中楚狂人所站的地方,不言不語亦不多問。來者不善之人,何須知道是誰,終要對決上一回。

「我想,我也給夠了你與白煦話別的時光。日後,你就是我的人——我楚狂人的女人。」他走出暗處,微光下依稀見得一張粗獷狂放的面孔,一雙眼眸尤其詭譎得嚇人!他著一身灰藍勁裝,由身上湧出的是狂且危險的氣息。

這便是人人忌憚,且擁有諸多傳聞,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楚狂人。

她眉梢未動,眸光依然冷霜滿布。已不是春寒料峭時光,她的周身依然只散發冰寒。

「很好,我就要你這種女人。」他拍著手,逕自又熱烈她笑道:「看你們這些人演戲,著實好看,幾乎要捨不得帶走你,讓戲唱不下去。可是,我愈來愈討厭白煦,這輩子從沒看過有人可以把偽君子演得那麼好的。如果他不是沽名釣譽,便是儒弱無能。如果我生平會迫切想殺掉一個人,恐怕非白煦,而無別人了。」

他的自言自語並沒有令葉盼融喝斥或動手。基於多年戰鬥本能,她察覺了這男人將會是個可怕的對手。她必須全神買汪,不能有一絲浮躁。

「是的,我非殺掉白煦不可。女人們都愛他,他又不可能讓每個女人滿意,不如殺掉,免得危害世人。不過他畢竟是你師父,如果我讓你看到他被殺死的場面是何等不孝的事,你也會很傷心的。所以找帶走你之後,才會回來殺他。如果他的功力夠好,也不枉我在他身上費了這麼多時日。」他又笑了。

「來,跟我走。」

還未見他笑完,便沒見到他有移動的跡象;但當他開口時,竟已是將鼻息吐吶在她臉旁。

她迅速揮劍,並以「千影步法」向後退去。多年的江湖經驗教會她毫不留情,絕不心軟,因此讓處於試探的楚狂人在手背上捱了一劃。

楚狂人退出她劍氣之外,將手背的傷口放在唇上輕舐,帶血的唇裂出好大的笑容,眼中更是迸發出濃厚、勢在必得的光芒。

「非常好!」

這回他不再是試探,疾衝而來的身形蘊含無與倫比的巨大壓力,震得兩邊樹葉如狂風吹掠而過。

她退閃過第一招凌厲攻擊,攻多守少。如果周以往,都是以同歸於盡的招式去招呼對手,不在乎被傷,只要求對方倒下。

無風自動的樹木,因承受不住刀光劍影的氣流,而像狂風吹襲,落葉奔成旋風,圍在打鬥的人四周。

轉眼間數百招的對決,葉盼融暫居弱勢,出招依然辛辣。她的性格中只有「倒下」,而無「認輸」。以往她對付的人之中,亦不乏功力高深之人。她會贏,正因為她有流盡最後一滴血的執著硬氣。

突地,她被一道銀光貫穿她持刀的右手掌,來不及以左手接刀再攻向楚狂人,她的頸已遭巨力襲擊,並連點周身數大穴。

當血絲由口中與手掌中不斷流出時,她也已失去意識,倒在黃土中,無法再戰。

楚狂人喘息地站在她身旁,緊緊盯視著她美麗的面孔。這一夜,是冰葉行走江湖以來的第一個敗仗;但她不會知道,這一役,同時也是楚狂人戰得最力竭的一次。當年弒師,也未曾令他戰上數百回合。

這是冰葉——真正有實力的俠女!

那麼,與白煦交手的時日,開始令他期待了。

好奇怪,他非要白煦死,是因為看不慣他的行為。他這輩子行事方式全以荒誕不經為主,卻不曾因極討厭一個人而動殺念。

楚狂人是個從不分析自己的人。但這一次,他開始分析起自己討厭情緒的來由了……

是的,因為白煦是個偽君子,徹徹底底欺世盜名的偽君子,太過天衣無縫的偽君子,他討厭!

在意料之中,白煦次日在客廂房尋不到葉盼融的身影。看來,她需要更多時間來冷靜,他只期盼她不會就此離開山莊不回來。雖然她的衣物與馬都俱在,但這並不能保證些什麼。

不過,她不在的時間,恰巧可以用來處理小弟與連麗秋的事,也許他可以先為他們談過,再想出可行的方法。葉盼融不在也好,因為她一定會反對他為了安撫每一個人,而攬上所有不該掛在他身上的指責。唉!其實她是太過憂心了。如果不要太去計較的話,能助人而不損己,都該盡心去做。豈能一再估量自己是否有好處,或他人是否會感恩、有無價值之類的事?

找不到愛徒,他轉身往外走,決定去找小弟談話。才甫出廂房的走廊,卻見著另一邊的廂房外頭站著一名美麗佳人。正是前些日子落谷事件後,便不曾再出現過的趙紫姬。

「正想去找你呢,二公子。」她走近他,淡然面孔浮出一朵笑容如冰蓮。

「你身子好些了吧?」他拱手問著。

「你在假惺惺嗎?何不露出真性情,怨我何不直言?」

「不,你已手下留情,白某亦已無恙,有何可怨?趙姑娘別放在心上才好。」

「你該怨的,也該找我興師問罪的。因為我做的不只傷你一掌而已。你也錯了,若非我功力太淺,你修為太深,此刻你我早已在九泉之下度晨昏了。我一直在猜,性情光明磊落,寬容慈善為懷,能容忍的極限在哪裡?我對你下了藥,你不可能全然無覺,近日來你該感到心痛如絞才是——」她飛快移近了身子,在他咫尺處:「只要有女體靠近你,你若沒有得到某種程度的撫慰,你胸口會不斷的疼,不斷不斷的痛下去。愈抗拒、愈疼痛,不是嗎?」她緊盯著他漸漸泛白的俊臉。

白煦急退了數大步!

「沒用的,你身體內的藥效已聞到了女性體香,躲開了地無濟於事。‘日久生情’是一味漸近的淫藥,藥性也是此中之高尚極品。」她又笑了,一步一步的走近:「如果第一次發作,你親吻了女子;第二次發作時,你可能要親吻更多,索求更多,才能平緩疼痛,一次比一次加深,但與女體交合並不是最終的解藥,只是必經的步驟之一。除了我‘秘媚’的傳人之外,天下無人知曉它的解法。你只會油盡燈枯而死。」

白煦運功壓制體內奔竄的騷動與胸口的痛。較為奇異的發現是趙紫姬的並無法帶給他昨天那種椎心之疼,因為他並不渴望趙紫姬,心念未動,則無須抗拒。他此刻的痛純粹來自藥物的作用,非要他對女體渴望不可。他渴望,但並沒有他渴望的人。不是他真正的那個人,就不會有太劇烈的動湯。至少目前為止,他的內力可以壓得下,使之漸漸平息。

「你不疼嗎?你只要吻了我便不疼了。你更可以問我解藥何在。如果我不給你,任你武功再高強,也挺不過半年。」她眼中閃過一抹訝異,發現了他竟能抑制疼痛。

那不僅必須他對她沒有渴望,也要他功力夠深才行。複雜的心緒在她眼皮中翻湧,而苦與澀更是其中不可或缺的主味。

「白某並不介意能活多久。」他不欲多言,拱手為禮,打算照原訂計畫先去解決小弟的事。

「你連問也不問,是怕我嗎?怕到死也不肯問我要解藥?是料定了我必然不會給,還是不屑向我要?」她輕功一使,想抓住他手。

白煦逸開三丈與她保持距離,知道自己不能聞到女性體味,不能近女生;再無禮,也得退得老遠。

「趙姑娘,在下無意唐突。你會下毒,有你的原因,你肯不肯給解藥,白某不能強迫。何況尚有許多時日,並不急。」

「如果解藥是得與我同床呢?你肯嗎?」她抖聲問。

白煦怕的便是解藥必得糟蹋別人而取得,所以問也不曾問,更何況去做呢?休說是趙紫姬或其他女子,就算是他心所念的葉盼融,他也不會下手。

任何必須經由傷害他人而得到自身平安的事,他根本不會去想,更遑論去做了。

床第之事,只能因為兩人互許而尋求另一種圓滿的昇華,不能有其它目的。

「你說呀!」

「白某不願踐踏任何女子。」

「但你昨日卻親吻了她!」她低頭輕語。

他們都知道,那位「她」是誰!

白煦平和的俊臉不自在的染上赧色。天!那時他竟無所覺外邊有人!不過,他並無意讓這事成話題討論下去。

「對不起,在下先走一步——」

「如果你不能喜愛我,那就恨我、討厭我吧!」她語氣中難掩失落。

白煦不忍,輕道:「我不能。並非我真的寬容,而是你——某神情像極了我徒弟;更多時候,你只是像個迷路的孩子。你不快樂,而我無法去恨一個不快樂的人。因為不快樂的人,已經給了自己永無止境的悲傷枷鎖,無須別人來恨了。你應該學著尋找快樂,但願我身上的傷勢曾令你快意過。」

正想離去,兩名奴僕突然慌慌張張地疾奔而來;本來要經過這廂房到另一目的地的,不料見著了白煦卻猛地止步,氣喘叮叮地大叫:「二少爺,快……快去含笑樓!老爺夫人全在那裡!」

「怎麼了嗎?」白煦心知必然發生了大事,即刻與僕人奔向東廂房,爭取時間問著。

另一名僕人口快地叫:「二少爺,您千萬要挺住!老爺會還您一個公道的!」

難道東窗事發了嗎?白濤那傻小子不顧經重地鬧了起來,他他未免太心急了吧!爹與大哥不知會氣成什麼樣子,也許已動了家法思及此,他再也忍不住,以輕功飛縱而去,轉眼間已不見蹤影如果他曾經回過頭看一下,就會見趙紫姬唇色泛著一抹不尋常的笑,與她悲哀的眼睜全然的不協調,奇詭得讓人膽寒。

如果他曾回過頭看她一眼的話……

但他終究沒有回頭。

事情非常地嚴重!

白煦抵達時,見到了狂怒的父親、冰冷的大哥與孃親,以及在地上哭求不休的二孃,她正磕頭乞求老爺放過她的孩子。

白濤已被木棍打得奄奄一息,尤其全身光裸,更見得血跡斑斑與慘不忍睹。跪縮在角落的連麗秋臉色更是異常的慘白,她也是一身的狼狽,可見得外袍以下,全無它物。

「孽子!孽子!今日我不打死你,我便不叫白力行!」白老爺子揚起木棍又要打下去「爹,不要打了!」白煦抓住父親的手,將他扶坐在太師椅上,才脫下外袍包住白濤。將他的傷口檢查了一下,幸而沒有打傷筋骨什麼的。

「二少爺,求求您救救我的濤兒,我只有這個兒子呀!二少爺……」白二夫人轉向白煦磕頭。

「二孃,快別哭了。」他招來兩名丫頭:「扶二夫人坐好。」

「不許起來!你教的好兒子,教來與他的二哥媳婦通姦!若讓他活著,如何正我白家門風?」白老爺子怒手拍向桌面,打算連妾也一同休了了事。「你……你也給我滾回老家去!」

「老爺,翠鳳沒犯錯,她又沒孃家,要趕她哪去呢?」白老夫人說了句公道話。

「爹,先看看要如何處理吧!全宅的僕人都知道他們鬧了醜事,只怕早傳了出去。生氣無濟於事,誰也沒料到濤弟會做出這種事——」白熙冷靜地開口。

白二夫人哭叫:「一定是她勾引濤兒的:她年紀已大,濤兒卻仍幼小。她便些狐媚手段,要勾男人還不難?把她趕出去——」

「胡鬧!這時候了,你還敢護短!」白老爺又喝了聲,將小妾吼得不敢再為小兒脫罪。

「爹,事已至此,不如讓他們成親吧!既已是鬧定的笑話,不如讓事情更加圓滿些——」白煦正想把握機會,將事情弄到最好,不料縮在一旁的連麗秋哭吼了出來。

「不!不是!我沒有通姦!我們被下了藥,我與白濤沒有私情,我沒有!我是白煦的未婚妻,我不嫁給別人!」

下藥!?

白煦掀起白濤的手把握,確實有奇特的脈動。他向大哥點頭,但白熙卻對他搖頭,以他商人的一貫精明無情看向連麗秋:「你說你被白濤侵犯是下了藥所致,原本一直很清白?」

「對!對!」她以為有希望可以把握。

「那你的落紅呢?床上沒有,衣服上沒有。如果今天白濤的行為是第一次侵犯,那之前,你又與誰通姦了?說!」誰能不護短呢?程度上的高明與否而已。連麗秋認帳了倒好說,不認帳,就等著一無所有吧!

「你……你欺人大甚!」抖著聲音,她尖叫了出來。

「不,是你太無知!」白熙冷酷地回應。

「這一切都是你們的詭計,對不對?對不對?」連麗秋倏地立直起身,衝向白煦:「你不娶我,所以設了圈套讓我跳!我做鬼也不會——呀——」下腹猛烈傳來劇疼,按著流下一攤血水的恐怖景象,令她昏死了過去。

這下子,結局更加慘重了。眾人都知道她與白濤的姦情至少有三個月之久由流掉的胎兒來推算。

白煦連忙投入急救的行列中,但眉宇間是凝重化不去的悲哀。他知道誰有藥,也知道她為什麼會這麼做,她以她的方式幫了他一個「忙」。

趙紫姬的行事手段與葉盼融何其相似,然而……他多希望有更妥善的安排,而不是使得一個來不及出世的小生命流失。

他不能去找她對質,因為……他給不起她可能要的東西。溫柔與愛,只能由葉盼融獨享獨佔,再也分不出額外的了;既是如此,最好是別再見了。

「煦兒,她是你未婚妻,你拿主意,但可不許你動娶她的念頭。」白老爺對忙完的兒子交代。

「讓他們成親吧!否則豈不是要逼死連姑娘?」

「隨便他娶不娶,這輩子給我滾出開陽,不許再回來!我已當沒生過這個兒子!」

白老夫婦離開之後,白熙也起身道:「我會安排他們去南平住一陣子,這輩子還是別回來的好,他承受不住流言的。」

「麻煩大哥了!」他點頭,明白白熙會將一切安排妥當。

「雖然算是家門不幸,但這樣也好。她配不上你,就不知道是誰下的藥了。會不會是你的徒弟?我看她兇得很,看似做得出來。」白熙好奇地問。

「不,不是她,她對藥物一竅不通。」白煦只能苦笑,也不願說明其它。

「不管了!沒了連麗秋,我想爹孃會開始四處打探名門千金來為你娶妻,他們一直擔心你的婚事。」

白煦搖頭:「我不急。倒是濤弟的婚事,辦得熱鬧一點。」

「你再善良下去,該怎麼辦才好?」

善良?好心?

為什麼每個人都這麼認為呢?白煦再度苦笑了起來。

心中掛念的,只有葉盼融一人。不知為何,家中的鬧劇結束後,他的心口反而漸漸沉重……似乎有什麼事即將會發生,千萬千萬別是她出事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