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白老夫婦視白煦的傷痕為無與倫比的巨創,硬是壓人在床,要求長期休養的話,今日白煦該是可以過回日常生活的,而非被一群奴僕輪著看護,捧藥端水的。
幸好有眾多書冊可排遣時光;然而真正教他萬般懸念的,卻是愛徒三日以來都沒出現。探病人川流不息,他真正掛心的人兒,連衣角也吝於出現。白宅內的下人傳得可難聽了,都說她狼心狗肺、鐵石心腸,才對師父不加聞問、不理死活。
當然,人們都是這樣的,一逕地捧,或一逕地貶,全是湊興而已。
會這般的想她,也著實令自己意外。想想在今年以前,他們師徒向來各自行走大江南北,一隔千萬裡也不曾牽念或有非見不可的相思。今日才三天未見,怎麼會想成這般?
有許多事必須得妥善處理,然而他竟只是想見葉盼融。聽說她三日未回山莊,是否又去抓壞人了呢?
才想著呢!恍然由書中抬頭,一抹黑色衣袂便已由視窗逸入。
「盼融!」他溫柔而欣喜地低喚。
葉盼融摟抱住他,並且順便檢查他頸後的傷口。那橘亮色已不見了,恐怕當真是「日久生情」。那趙紫姬想得到師父嗎?那為何又要傷他?
「忘了?發呆啊?」他放開她,輕拍她沉思的面孔。冷凝的面容,依然動人心魄的美麗。
「師父,您對媚藥可有研究?」
「沒有。怎麼會問這個?」他會學醫,都是為了愛徒,研究的自是刀傷毒傷之類的療法。難不成……日後他也得往媚藥那邊去研習了?他急問:「盼融,是不是有人對你亂來?」一股怒意反常地波湧而上。他不容許有人對她亂來,尤其在垂涎她身體這件事上頭!
「目前沒有。但我發現趙紫姬在您身上放了一味‘日久生情’的媚藥,無人可解。」三日來她走訪一些名醫,卻無法得到助益,只因這種不是尋常的媚藥,甚至有人根本不知道有這種奇特的媚藥。
而知道的人,也不十分明白髮作時是什麼情況,又必須怎麼去解。
「是嗎?但為師運功時,並無不妥之處。」知道不是葉盼融被下藥,他才放下一顆心。「如果趙姑娘對我下了藥,而初時並不覺有何不適,便代表這種藥的效用期長,一時半刻不會有事。趁這段期間,我會多研究的,你別擔心。瞧你,滿面風霜,這三日奔波了不少地方吧?傻孩子,應以照顧好自己為要事的。」
她無言地又抱緊他,汲取他身上的溫暖,卻怎麼也放不下一顆為他焦急的心。他不會明白,她日子過得好或壞、喜或悲,全系乎他的安全快樂與否。如果他有微恙,又怎麼期盼她快樂平和地度日呢?
「師父記得的大夫較多,這事讓為師自行解決。答應我,別掛心了,好嗎?」他抬起她的下巴,要求肯定地答應。見著她臉上新添了幾處被樹枝劃到的細傷口,輕輕搓撫著。
葉盼融並沒有答應,只改了話題道:「您未來的妻子會盡心服侍您吧?」
「為什麼這麼問?」
「您該擁有最好的。」
「你已是最好的了,為師怕再也找不到更出色女子了。」他笑著搖頭。
心口怦然一跳!明知他說的是溢美之辭,但他澄澈的黑胖容不得半絲虛偽做作。他只是太善良了,才會看不清他人的醜惡,才會對加害他的人寬容,才會真誠地說她是最好的……
陌生的酸澀又湧上眼眶,為什麼又想流淚了?
白煦擔憂地低呼:「怎麼了?哪兒受傷了呢?還是哪裡不舒服?」
她甩甩頭,抑制了情潮湧動之後,才又看向他:「沒事。我只覺得,世間再不會有人如你對我這麼好了。」
「不。真正瞭解你的人,都會喜愛你,想對你好。只是你將心封閉,不讓外人有機可乘。」
「我不要第二個人對我好。」
「有一天,當師父給予的溫情令你覺得不足時,你會知道,有一種撼動人心的情感,才是你今生最需要的,到時師父可要嘲笑你嘍!」他哄著她,笑著,也輕輕搖著她孤單的身子,任憑落寞供自己獨嘗。
而他懷中的葉盼融,也只能埋進自己的臉,不讓他看到她掩不住的絕望與悲哀。
不會了,不會再有別人了。她今生最需要的,也正是她要不起的。
但……只要一時一刻也好,就讓她偷取一些時光吧……
「倦了嗎?」他輕問,不免猜想她可能三天三夜地奔波,都未曾閤眼。
她不敢抬眼,只是點頭。
「到床上小眠一會吧!」他將她帶到床上。
「我回房——」她並不堅持。
「不,讓為師重溫照顧你的那段時光吧!」他為她蓋上暖被,眼中滿是回憶:「啊!還記得當時你甚至不及我的腰高哩!大火害得你不能睡,一睡又陷入惡夢,不吃不喝,也不說話。抱著你睡,也被你踢咬得傷痕累累;一旦入睡,反而手腳全鎖在我身上,若拉開,會令你在睡夢中顫抖流淚不止……此刻,你已亭亭玉立了,也忘了是什麼時候你不再同我睡。」握住她手,絮絮著共同的回憶,一開閘便停不了。
她記得的。十二歲那年,癸水初來,疼得冷汗直冒,又被源源不絕流出的血水嚇得無措!羞慚與恐懼使她哭鬧,並且無狀地踢打白煦,將他鎖在大門外承受冰雪加身,幾乎沒染上重病。爾後,他們不曾同榻而眠。白煦只慶幸地以為她已能忘掉家破人亡的夢魘,不再需要有溫暖的胸膛替她驅逐惡夢與恐懼,但她卻在那年明白自己已成為少女的事實。
共枕而眠的時光,不會再有了。
在他溫柔的守護下,她帶著自身的遺憾入眠……
「二哥!請你成全我!」
莽撞急切的語調,與一衝進來便下跪磕頭的身軀,著實令白煦訝然不已!
放下僕人端來的補藥,連忙扶起小弟:「快起來,有話好好說。如果二哥幫得上忙,必定全力相助。」葉盼融尚在內室沉睡呢!可別讓白濤的大嗓門擾醒了才好。
但白濤死不起身,非要得到原諒與成全不可:「不,我不起來,我罪該萬死!可是我仍厚著臉皮希望二哥先答應了,我才會起身。」如果他不能得到全宅最善良,且最受寵的二哥支援,那麼他與連麗秋的未來,怕是會被當成姦夫淫婦,活活給打死了。
「濤兒,起來吧!除了天地父母之外,不該輕易向任何人曲膝。」伸出兩指,輕易將白濤碩大的身體提坐在椅子上。他不理會白濤不可思議的表情,再問了一次:「到底是什麼事呢?」
白濤畢竟莽直,不再思索二哥何來「神力」將他提起,便要道明來意;但羞慚使得他吞吞吐吐,無法立即匯出重點:「我……我知道我對不起你,但是……但是感情的事本是不由人的,何況你一直沒有回家……我也不是……有心的,我只是……情不自禁。真的,一開始我非常良心不安,但卻又無法自拔……我不是故意的,真的……」
白煦深思著小弟如此吞吐的來由,不免浮出幾點可能性;而,歸列為需要他原諒的情感事件,只有——連麗秋?
「你戀慕連姑娘,是嗎?」依連麗秋一心想與他成親的情況來猜,小弟應是單相思了。
「不!我們是彼此相愛的!我們已有三年感情了!」白濤駁斥著:「我們一直在苦惱要怎麼向你開口,麗秋只會叫我忍耐,等最好的時機,她會向你開口,但我知道她沒那個膽!再不說,你們就要成親了。二哥,請你原諒我們、成全我們!我也只敢來對你說。倘若爹與大娘、大哥知道了,一定會打死我的!」
「你怎麼這般糊塗!」或許白濤與連麗秋的戀情對他而言是好訊息,但白煦一心想到的是日後他們會被世人所鄙棄的情景。儘管家人皆成全了他們,但成全不代表原諒或接受。「通姦」、「逆倫」的罪名,會壓在他們身上直至千秋萬世。
才二十一歲的白濤,並無遠行的勇氣,相信連麗秋更無吃苦的打算;於是他們希望得到原諒,並且依然過著原本輕鬆寬裕的生活,何等的淺見無知啊!
思及此,白煦面孔沉凝,比起委婉拒絕連麗秋更令他擔心的是——他們將自己逼入絕境而不自知。他知道他不會娶連麗秋,但……並不感恩上天給了他絕佳的退婚藉口。
白極大小,沒見過世面,又不懂人情世故,可以原諒。唉!可又哪裡捨得責備連麗秋有這種行為呢?初戀情人一去不返,有個未婚夫也只是掛名,鎮日守在深閨,擔憂著無名無分無依地孤老一生,一旦有機會擺脫困境,她豈有不加緊把握的道理?
沒機會另覓他人,白宅內,除了年少單純的白濤,還能有誰可以依附?但,她為何從未想過可能必須承擔的可怕後果呢?
「二哥!你開口呀!求你別生氣!」
「濤弟,二哥能原諒你,但親人呢?外人呢?爹是何等注重名聲的人。雖然現在當家的是大哥,而大哥生性風流,但他與爹相同地保守。何況行走商場,容不得醜事外揚壞了咱們生意,讓大哥抬不起頭。二哥也可以促成你們倆成親,但卻保證不了日後會有平靜的生活,你想過嗎?」
他的分析,卻只令白濤驚疑不定地列為怪罪的藉口:「你不懂的!你沒愛過人,你怎麼會懂我的感覺?要去愛一個人時,淨想著種種世俗看法,哪叫真愛?如果你懂愛,就會原諒我!二哥!」
懂愛?以「愛」為名,便可為所欲為了嗎?任何一種自私行為的不可饒恕,便在於傷害到他人,無視別人痛苦而方便自己,為自己找千百個理由脫罪,終究難掩任性的行為造成了他人困擾的事實。
「除了原諒你、成全你之外呢?還要二哥做什麼?」不忍苛責,卻也不願見他永遠陷入被鄙視的痛苦中。然而,他當真無法想出十全十美的方法,讓每一個人都不受傷害地平定下這一檔子事。
「請二哥幫我說服參與大哥,其它我不求了。」在他天真的世界中,一旦最敬畏的人應允了,便代表他有美滿的未來可過。認為白煦提出的問題全是杞人憂天的恫嚇之論,他並不以為然。
然而他忘了一件事。如果白宅主事人大力反對,並且堅持將他們打死以正名聲的話,必是來自諸多外界給予的壓力,令他們丟不起這個臉。
「二哥!如果你不答應我,我就不起來!」話完又撲身想趴在地上不起。
「你馬上滾!」
冷然如霜的聲音來自通往內室的入口。一抹黑影不知何時沉重地溢成明亮室內的唯一暗處,直往人的心口湧上,是股源源不盡的黑色壓力。自然,也凝結住了白濤的激狂與噪耳的吼聲。
「呀!吵醒你了,真抱歉!」白煦走向她:「如果怕吵,不如先回你房間再睡上一會,晚膳時,我過去陪你一同吃。」
她冷淡的眼中挾三分責難,掃過白煦一眼後,又看向白濤:「他走,我才走。」
「你憑什——」
白濤的叫囂沒有機會發揮完,葉盼融化成一道驚鴻衝向他;而他的眼連眨也沒存,便發現自己身體重重地往門外飛去——而奇異的是,更快的白影欺身於他身後,扶住他衣領,使他平安著地,無一絲損傷。但雙腿卻是便不上力,軟綿綿地跪在地上……怎……怎麼回事?
「盼融!」白煦出口責備,但語氣仍是溫和自持。見葉盼融一臉崛強地側開了面孔,他只好同小弟道:「濤弟,你先回房去,明日二哥會找你談。」
渾渾噩噩的白濤什麼話也說不出來,虛軟而盡其所能地小碎步連滾帶爬離開白煦的院落。
葉盼融將她未消盡的怒氣付諸一拳,猛力擊向石柱,掌場敲碎了一角,也令自己血流不止。
「別——」白煦真的生氣了,但仍是以治她的傷口為要事。要訓她不愛惜自己,則得延後再說。
葉盼融將右手背在身後,退開一大步。
「我立即離開這裡。」
「先讓我看你的手。」他跨了一步,人已在她身前,但她又要退開,他索性摟住她,語氣疲憊:「別對我使性子,尤其在你受傷時,更不要。」
「我討厭你對待事情的方式。」她冷道。
「孩子——」他嘆息:「如果討厭師父,該出氣的物件是我,而不是找石柱來自殘。」
「你的‘好’難道永無止境嗎?」她低吼,理不清心中波湧的是怨、是妒。
他將她抱入內室,在為她塗藥時,才輕柔道:「我並不好,否則早應該做好每件事,而不是讓人來乞求。如果我好,我不會讓你養成冰冷性情,對人世存著嘲弄與冷然。」
「不討喜的天性沒人改得了。」她知道自己拖累白煦良多。
「不是不討喜,只是不善表達,也不屑表達。盼融,你不能一旦認定別人有害於我,便出手傷人,那會令我愧疚的,明白嗎?」
「我知道我沒資格。」她要抽回手,但白煦仍堅持且輕柔地握住她。
「你絕對有資格,但我希望你以後別以激烈手段處理事情。」
她並沒有再談下去,沉默地看著他的手,心中有結,卻艱難地無法吐出;但,他是白煦,她最重要的人,她不要他因成全別人而委屈自己。
「如果你依然娶她,我會恨你;但若你成全他們,並且扛下所有責任,我也不會原諒你。」
白煦改坐在床沿上與她更近地對視。這是很奇特的經驗,她一心想保護他,而不許他對人過分寬容。以往,總是他在擔憂她的,不曾想過會有今日的情況——也會有她為他擔心的一天。
她當然是關心他的,但依她冷淡的天性,絕不會對人過分要求,或在肢體上有所動作;會令她這麼說,實在意外。葉盼融甚至提到「恨」……
「恨嗎?」他輕笑,突然發現她會用這強烈的字眼只是在威脅——無法付諸實行的那一種,這孩子太關心他了。
不知因羞或惱,她面孔更冷:「我要走了。」
「不,再待些天吧!」他拉住她要離開的身子:「我訂了些藥材……」不知為何,突來一股動念,令他原本澄明的眼波,只怔怔停駐在她朱唇上……靠得太近了!但他們向來靠得極近,為何他意識突地浮來情念?居然……想一親芳澤……
不!他搖頭。然而,存心的拒絕意念卻引來胸口一陣椎疼,並且逐漸加強他急閉上眼。
「師父?」葉盼融只見他臉色有絲泛白。「傷口疼嗎?」
「是……」他沒張開眼,身子往床柱靠丟,壓抑著痛楚,不讓她窺探他沒來由的創疼。「不礙事的,你回房休息,明日我會過去找你。」
「我扶你躺好。」她趨前摟住他肩,但他的虛軟令地出乎意料。當他頤長的身軀往床上倒去時,她來不及收手,讓他背脊壓住她環住的雙手。在身形不穩之下,她整個人跌趴在他身上。
「盼融?」他努力睜開眼,看入她尷尬又力持冷然的眸中。「抱歉——」他伸手扶向她肩,然而冷汗卻因痛楚而冒得更兇。他的意識想摟緊她,但他的理智不肯屈服。此刻他才略為感受到自己中了淫藥的事實,只是……這種藥性的引發因何而來?
他的掌心像火紅的烙鐵。
葉盼融心口猛地一跳!沒順著他雙手的推力而移動身子,急急問:「師父!您怎麼了?」他並不像是傷口疼,背部的傷口不會讓他疼得發抖,或令他雙手火燙。
「沒事。」他咬牙,抑制到口的低喘:「離開我!」他使力支起上身,想推開她,將她推離到他傷害不到的範圍——但,急切的行為往往會產生謬誤,何況他面對的是武藝精湛的愛徒。
他要推開她,而她更往他懷中靠去,想知道他是否有其它地方受傷了。一來一回之間,她上仰的面龐使她冰冷的紅唇刷過他過分火熱的下唇,然後,所有動作因這雷殛的一刻靜止!
那……那是什麼?
他訝異得甚至沒發現劇痛的胸口漸漸平緩了撕扯的頻率;而她咬住了下唇,眼中交織湧現的是退怯與不顧一切的神情。
她的冰唇竟能感受到溫度的印染,並且……湧上躁意!
突地,她又將唇準確地與他貼合一起。有一種前所未有的溫暖,是她急欲索取,來自唇與唇的傳遞之間……
白煦震驚得無法立即反應,也——不能立即反應。他的心鼓動著他的給予與掠取,那是……怎麼一回事呢?她青澀得只懂印上唇,卻不懂何謂「親吻」——那種經由吸吭與蠕動的過程。但,人是有本能的!猶如嬰兒甫出生,便知曉尋求哺餵一般。
他輕吮了下,又吮了下,疼痛不知因何遠離,彷佛像是前輩子的記憶一般模糊,也不被掛忿了。他只是習慣性地給予,也不習慣地去做著掠取冰冷與芳甜的行為……
直到再度迎視了那雙黑眸,他才發現自己適才做了什麼,他輕薄了他視之如兒的愛徒!
「盼——」低啞的聲音無法順利成言。
轟然而上的豔紅迅速地佈滿她原本冰冷蒼白的臉,生平第一次感到自己厚顏得該死!重推開他的身,她使輕功飛縱出視窗,消失在不知何時已染遍了澄光的暮色中……
是時候了!該看的戲也看夠了。他要的女人,也終將屈於他,並且一輩子棲息在他胸膛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