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點絳唇 席絹 第2頁,共2頁

「師父。」淺短的睡眠向來在五更天轉醒,即使困疲,也不曾因而貪戀床榻的溫暖。葉盼融已坐起身,外頭天色尚昏暗,但她已了無睡意。

白煦回過身看她,囑咐道:「穿厚些,咱們師徒好久沒有一同練功了。」言下之意,當然是要到外頭對打幾回合,順道看看一年來,她的功力是否又增進了不少。

她點頭,單衣以外,套上了皮襖。每年相聚,白煦便不斷地灌輸她更多來自他親自悟得的招式,經由對打中一一施注。只有讓她更強,才得以使他遠在他鄉,亦能全心於遊山看水,而不掛記於她。

外人都傳說「冰葉」每年冬天必定閉關入深山絕嶺中練習絕世武功,否則不會一年強過一年。近來江湖人更深信她身上必定有某種秘而不宣的武功秘笈,藏私在某處,且是世人尚未發現的。

子烏虛有的事,卻成為江湖上野心人士的覬覦,致使葉盼融在擒盜匪的工作之外,時常遭遇黑白兩道的挑釁;加上她從不滿足別人的好奇心,往往對阻礙她的人除了一個「滾」字之外,便是揮掌相向,造就了更多的猜忌,與給別人找麻煩的機會。

從未做過一件壞事的女子,卻被白道人士劃入邪派範疇。江湖上的是是非非,其實不是以「好」、「壞」來界定,往往是以更多靈活的手段、世家各派間的交流附勢,以及欺世盜名的表面工夫來評定。

無論名聲如何,最終的,仍是要自己本身夠紮實,否則便難在江湖上立足。什麼樣的身分皆有其煩惱,因此白煦不會期許自己的小愛徒改變她一貫的冰冷方式去迎合白道人士對「正派」形象的要求。

他只要求徒弟的本事愈來愈高強,那麼,當她對抗匪徒,乃至於尋找想趁機成名的江湖人士時,能毫髮無傷。兩三年來,成效是看得見的。這回她回來,受傷的情況已不似往年多了。

狂嘯的北風,捲起雪花成白色風暴,天空的雪與地上的雪全是森冷的氣息,被雪花包圍在其中的師徒,早已無視透人心脾的寒冷,逕自過招數百回合。拳掌過後,便是刀刃相向;她在退開吐納尚未完成的瞬間,便又疾衝向白煦。沒有人知道她腰間的「銀光」軟劍幾時抽了出來,便見銀光倏抖,筆直挺成三尺長劍,直往對方頸項揮去,凌厲的劍氣逼人,周身雪花全往兩邊退開。

白煦些微一傾,銀光一刺未中,卻未收手,頃刻間他胸腹以上便在銀光籠罩中。不知過了多久,只聽「當」的一聲,劍光射向雪地,入土三尺,只見劍柄;而柄身上,只輕觸著一根細樹枝,也是那一根樹枝,讓這回合的劍戰有了勝負之分。

從不使劍的白煦,其實最拿手的便是劍器,但因利刃傷人,即使為了防身,也不必以劍傍身,那是他一向的堅持。不過,四年前他卻為了小愛徒打造了「銀光」這把劍。

「‘銀光’幾乎已與你的心思溶成一體。」他傾身挑起劍,在無人使力之時,「銀光」只像條軟趴趴的軟鐵,不見半點凌厲氣勢。

「還不及師父。」她輕道。

他微笑著將劍扣回她腰間:「傻孩子,侍你傷好了,咱們師徒再來一次公平的比賽吧!無須介懷。」

「敵人不會因我受傷而留情。」她看向飄雪的天空,不意些微抽痛了傷口,但不以為意,一心仍想著師父剛才防守招式中,出其不意攻擊的招式,以逸待勞,反而難見其破綻。

白煦暗自心疼地搖頭,突然想起什麼,笑道:「為師今年打湖北迴來,得到一隻上好的赤鐵,適合鍛打成防身的匕首,或六片柳葉刀。數年前讀到南北朝北齊書卷中,得知‘灌綱法’,正好也可以用來土法煉鋼一番。」

這白煦是熱愛研讀各式典籍的,更愛由典籍的隻字片語中去學習一些新事物,或發明一些什麼。大多時候他的遊歷,都是為了印證或學習書本中曾提起的某件事。

尤精於醫學與煉鐵,因為他收養了一名女娃,所以有義務將她照顧得良好;雖不常見面,並不代表關懷會減少。每一次,他的新研發都會用在小女徒身上。

怎麼會有人這般毫無理由對陌生人好呢?

行走江湖數年,葉盼融更加覺得師父的不凡與奇特,畢竟這種全身上下充滿溫暖的人少見了。世間冷暖,本來就沒有誰得對誰好的限定。親情都不見得有了,更何況素昧平生?

白煦沒給愛徒發呆太久,將她領進屋內,攤開一紙卷軸,亮出他的設計圖樣:「盼融,來,你看這樣式可喜歡?」

「徒兒有‘銀光’便夠了。」她生性不受索取,亦習慣性推拒。

「就當為師有造物狂,你就忍耐接受吧!」

「是。」見師父又執筆在圖上畫晝寫寫,她沒多言,坐在門檻上以棉巾拭著」銀光」。細雪拂在她冷豔的面龐上,是一陣陣冰凍寒意,絕非普通嬌弱女子承受得了的。

但她不是尋常的嬌弱女子,她沒有父兄可依恃,命定了凡事皆要靠自己,所以她必須強,必須堅毅如山,沒有份弱博男人代為出頭的本錢。

路,總歸要一個人走的。

天下無不散的筵席。饒是與師父水乳交融十數年,親密彷如真正的親人,但總有必須分道揚鑣的一天,到底仍是得孑然一人了。因此,她許久許久以前,已與」寂寞」打上交道——那才是生命中永不會消失的特質。

所以她從不與任何一個人交心,無論是率性天真的玉婉兒,或溫文儒雅與師父有幾分相近性情的南宮卓,或一些在江湖上真正稱得上磊落的人……她縱使不排斥,也只是站在遠處,以唇微勾,似笑非笑地望一眼,便走了。

世間沒有永遠的相聚,卻是有永遠的別離,其中滋味她太清楚不過了。

忍不住望向師父儒雅俊逸的測臉,不知為何,她竟開始感到悵然……

「飛月山莊」雖然以經商致富,並且數代下來,富可敵國。但在江湖中,能夠佔有一席之地,並與武林四大世家、九大門派並立同等地位,可不是有錢就可以的了,當然也要自有其獨門絕學立足才行。

當今江湖分佈的局勢,有九大派、四大家族、南北二莊——北試劍、南飛月。這是白道之人,也就是所謂名門正派的分法;而行事不擇手段、不受世俗禮法拘限的綠林中,則有三大堡,分別是狂人堡、奔浩堡,以及最為神秘,外人難以一窺堂奧的震天堡。而無論是哪一堡,行事方式皆令白道中人頭疼不已,因為那些人是不按常理來的,可是又未曾犯下什麼大錯——至少從未讓好事的白道人抓到足以聲討的小辮子。在不受白道規矩規範的情況下,「白道」人總習慣杞人憂天,以天下不亂為己任,視非同道中人為炸藥,只因他們不受領導;總以為江湖由他們領導才不會出亂子,這種自負自視,也難怪江湖總是有是非爭鬥了。

就算沒什麼事,也會有人生事來熱鬧一下,否則豈不是太無聊了?

例如今天,白道四大世家以及九大門派新生代的公子哥兒們全聚在「飛月山莊」吃吃喝喝,美其名為「評江湖,論英雄,飲酒試劍」,但在玉婉兒眼中看來,根本是「白吃白喝兼等死」!這票深受父蔭的二世祖,不必打天下就有好地位等著他們繼承,他們唯一該擔心的是——日後怎麼製造噱頭、博得好名了。

江湖有是非,絕大部分都是為了成就自己的名聲而造成諸多沒必要的殺戮。

就說十五年前吧!一票白道中人拼命追殺「絕命女煞門」,以討伐「妖女」為名,將一票女子趕盡殺絕,最後殺死所謂女魔頭的高仲雄,被推為武林盟主——不過,那傢伙同時也在當天死於墜馬,然後其下一一封賞,各自博得好名號。天曉得絕命女煞門做了什麼傷天害理的事,也不過是一群廣收失意失婚女子的門派,然後不小心拾得了一本「撈什子秘笈」,便該遭殃了!當年高仲雄以「魔女拾得絕世秘笈,倘若練成,必成武林大患,大家必須制止悲劇發生」,居然也號召了白道所有人去參與打弱女子的行列,之不要臉的!

後來,也就是經過了五年,才真相大白。原來當年的「女魔頭」容春曉,竟是高仲雄始亂終棄的女子之一,他生怕那女子習得高藝,第一個拿他開刀,便先下手為強。

唉唉唉!天曉得還有多少偷雞摸狗的事發生過呢?玉婉兒拿著毛筆,疾書了一副卷軸,才收筆。

身為飛月山莊的小姐,自然也代表了天生的好命;好命到每天等吃、等嫁、等死,然而她唯一的嗜好是紀錄「武林志」來打發時間。不過,她的武林志是不被承認的,由於並不站在白道的崇高立場下筆,所以不被承認。這實在是太客觀,容易令白道人臉上無光;筆風太過譏誚犀利,一些「俠士」看了不吐血才怪!尤其她擅用對比法來襯得偽君子們無所遁形,說真的,要她不是飛月山莊的千金,只怕會議很多人冠以「妖女」之名追殺,最後落得像容春曉那樣的下場。

所以,她一向慶幸自己投胎得不錯。

不過,也由於身世太好,致使她不能輕易外出拋頭露面。儘管江湖上不少俠女之流,但在玉家是行不通的,玉老爺子可是以高尚千金小姐來要求自己的女兒們,絕不容許她們沾上些許江湖流氣。

唉唉!

何時她才能再見到神交已久的冰葉呢?

這一點又是她不能成為公認的武林志撰寫人的原因了;對於她心儀的人,極盡捧褒之能事,光是書寫冰葉的事蹟,便用了八十七個卷軸。

「哈揪!」

真的在亭子發呆太久了,即使暖襖加身,仍是感到寒意不絕。

身邊服侍的丫頭,立即又是端暖爐、又是端熱湯地忙著,貼身丫頭更是道:「小姐,進屋了吧?」

「那邊的客人醉死了沒有?」她指著「賞雪院」的方向問著。

「正熱和著呢!大少爺已運功逼去幾次酒氣了,剛才陳伯端著巾子走近,不小心還給大少爺周身的酒氣醺醉了哩!真是了得!」丫鬟們笑成一氣。

玉婉兒讓丫頭們收拾文房四寶,逕自低首沉思……

自小,她便充分展現了對書本的悟性,於是玉老爺子便請西席來授學,記性超強過目不忘,令玉老爺子驚喜之餘,又怕她學得大多、太快會短命,於是便讓她沉浸書中,不讓她習武。

外人只知道她才學極高,卻不知道她的才學已然成了父兄議事時絕對要諮詢的要角。在江湖上,太過突出是會遭忌、遭災的。男性無妨。畢竟熱中於揚名立萬;女性的話,若無心爭名爭出頭,大可不必去搶什麼首席之位了,否則只是徒染一身麻煩而已。

「他們在聊些什麼?」實在沒有過去與那票人應酬的心情,卻又忍不住想了解這票急欲成名的公子哥們心中以誰為目標。

江湖上永遠不絕的紛爭,來自不管你是白道黑道,皆要以撂倒某名人來出名。沒有人耐煩慢慢累積名氣,既有一蹴可幾的捷徑,何須循正途遠道慢慢來?

先衡量自己功力的深淺——雖然向來自己高估了數倍,再去尋找可能與自己功力不相上下,卻又「好狗運」聞名於江湖的人。

剛去送酒回來的二名丫頭回應小姐的問題:「他們都在聊現今江湖上有名的邪派人物哩!」

「什麼叫‘邪派’?除去九大派、四大家、二大莊之外的所有江湖人嗎?」她笑嘲。

另一個丫頭又道:「而且不脫二十幾歲的名人,其中還有小姐最為仰慕的冰葉女俠哦!自從秋末她獵殺了‘邪鬼’鄭匡之後,已被武林人評為江湖十大高手的第五名了,因為鄭匡正是公認的綠林高手第五名,他們便將冰葉往前提升了兩個名次,眾公子們皆不服呢!」

「哦?那麼可見有人要前去踢下這一塊招牌了。他們要挑戰人家,還得先找到人,並且胡亂按一個罪名才行,這是白道的規矩。」她纖手撥開胸前的落雪,走向迴廊,正欲往自己的則院走去。

貼身丫頭鏡兒揮手要小丫鬟們收拾東西,便緊跟在小姐身後。由於她身分高些,可以與主子談更親近的話題:「小姐,老爺安排這些世家公子前來作客,其中不乏真正才俊,身家更不必說了,為何小姐不肯過去結交一下呢?奴婢想,那也是老爺的意思。」

「才俊?這辭兒只須用財富、身家堆砌起來,有何了不得?」

「這些全看不上眼的話,莫非小姐想嫁神仙?」鏡兒對小姐的眼光感到不可思議。

玉婉兒揚聲而笑,看向天空一會,才側過身子看丫鬟,輕飄飄的衣袂在轉身時湯出一波波翩然姿態,襯得她妍麗之姿益加光采。

「是,我就是要嫁神仙,去跟我爹說吧!」話完,小跑步穿梭在迴廊中,靈動如仙。

不理會身後丫頭的呼喚,在喘息的片刻,已給自己定下了明年的計畫。

不被世人承認的武林志又何妨,前朝唐人可以寫出那麼多別的傳奇,到了宋朝,為何不能?她也來為則「宋人傳奇」吧!就從冰葉女俠的傳奇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