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點絳唇 席絹 第1頁,共2頁

這是寒冷天候中唯一值得人們提起興致、爬出被窩共同參與的盛會——冬天裡的唯一期待。

即使是「瑞蒼山」這樣的山區小村落,也處處可見年關將近的氣息。

葉盼融勒住了韁繩,掀起紗帽一角,一雙冷銳的美目往前方打量了許久。雪已停,寒冷依舊,黑色的狐皮披風被風吹得張狂,飛揚在她身後像一方夜幕,極點得她絕色而冰冷的容顏更令人屏息失魂。那冷豔欺霜賽雪,沒得比擬;即使是輕便儉的男裝,亦無掩她的氣勢容貌於萬一。

她似乎聽到了些什麼,冷冷扯了下嘴角,奇異地,她閉上眼,將雙手暗藏於袖中,似在冥想、似在休憩。

突地!在她所立之地的四方雪地中,迅雷不及掩耳的同時,飛竄出四名壯漢,並在竄出的同時,各自施展了獨門武器,一致地射向端坐黑馬上那名絕麗女子。由森藍的寒光中不難猜出刀刃上必然下了劇毒,只消沾上一個血口,便足以一命歸陰。

葉盼融的雙眼甚至沒有張開,只有雙手一閃,疾速射出四支柳葉刀,並且抽出腰間的軟劍,揮動數朵銀花閃耀,每一枚暗器皆被打回原來的地方,或原主的身上。

慘叫聲悽絕,但寒風呼嘯得益加張狂,沒讓其它聲音專美於前,一一淹沒於狂雪疾風之中。四條生命的消逝,對天地而言,並不比一草一木的死亡強過多少。

美豔的少女終於睜開了眼,掃視雪地上的屍體,以及氾濫如泉的血液,冷淡而不夾溫度地自語:「多可笑!這樣惡貫滿盈的匪徒,也是流著紅色的血。」

飛身下馬,她沒一絲情緒波動,俐落地砍下四顆官府要的人頭,投入麻袋中。她原本想走了,但卻躊躇了會,終究屈服於自己的一時心軟。即使不是為了這四具屍首,也該為過路人著想;放著這四具無頭屍,著實嚇人了些!

她嘆了口氣,開始挖坑洞。

「各位爺,您瞧瞧,這江湖女俠葉盼融,雖是為了銀兩而四處抓匪徒,手刃之人成千上百,但從未欺壓過善良百姓。她只是冰冷一如她的外號‘冰葉’,可從不做傷天害理的事呀!上回在朱京,縣令大人的兒子不知死活地看上人家美麗,便要上前調戲,被打斷一隻手是那小子活該,可惜卻因此讓縣令王大人懷恨在心。他不僅吞了她應得的賞銀一千兩不說,還派給她去抓‘聯山大盜’的四名頭目,分明就是要她慘死在那幫匪徒手上;而,好個葉盼融女俠,在半個月內搗毀了‘聯山’的總部與三個分部,並且花了三天帶回四名盜匪的頭顱……」口沫橫飛的說書人連忙傳述著最近的江湖大事,眾人聽得神往不已。

自從兩年前江湖上出了一個葉盼融之後,沉寂已久的江湖中,又有了不少新鮮事可滋平民老百姓閒聊,更別說江湖上的人士為此而活絡了不少。

沒有人知道葉盼融是什麼出身,沒有人知道她年紀多大、師承何人,更沒有人知道她武功的深淺如何,因為,她只與通緝犯打鬥——而那些人都死了。其他蓄意挑釁的江湖人,總在出手之前呆掉了——被她的冰寒凍呆,或被她的美麗驚呆;何況她的行蹤永遠成謎。

她沒有朋友,沒有居所,更不與人來往。

出道兩年多,世人唯一知道的,便是她與白煦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其它便探不出什麼了。她叫他「師父」,曾經有人這麼聽到過。

但,白煦是不可能當她師父的,畢竟年紀不合、來歷不合,尤其是他根本不會武功。

白煦是「追風山莊」的二少主;而世人皆清楚開陽的追風山莊是商賈世家,有財有勢,與江湖人士多有交流,但卻是不習武的。尤其白二少主自十七歲離家後,一直遊歷於名山勝川,多與文人雅士親近,二十歲那年甚至與友人一同進京趕考,得到了狀元之名,也是唯一一個不接受封官的狀元。他淡泊面瀟灑地行走各地,並撰寫一些遊志。這樣忙碌的人,哪來的時間收徒,更別說所有與他親近過的友人,都證實白煦並不諳武功。那麼,世人皆不禁納悶了,白煦與冰葉俠女之間是何關係?

沒人有膽子去問葉盼融,何況她向來形蹤成謎,只好往白煦這邊探詢;可惜那位翩翩佳公子,俊美溫文的白公子僅是以笑應對,不置一辭,連他走得近些的朋友亦深感一頭霧水。

如果葉盼融那一聲「師父」叫得沒錯的話,再加上他們「師徒」從未曾同行於江湖之中讓人瞧見,那就只有天曉得他們師徒之間會是怎麼一回事了。葉盼融終年奔走於緝匪擒兇之中,除了「冰葉」別號之外,更博了個「女神捕」之名。這盛名還是由刑部尚書呂大人口中傳出,可見這外號的起源,來自多麼高的評價與無上的光榮。若不是大宋皇朝沒有女官的前例,那麼葉盼融的功贖,早該加封諸多御賜的名銜了。

不過,看來人家冰葉女俠亦不怎麼介懷,除了擒拿罪犯領賞之外,她從未與官府有更進一步的交流。

葉盼融——正是江湖上百年難得一見的奇女子,豈是一些自詡女俠,卻毫無建樹的武林世家嬌千金們所能望其項背的?

在說書人滔滔不絕的口沫橫飛中,一抹黑絕冷豔的身影,正飛掠過客棧外的雪地,只有遺留下的串串馬蹄印,輝映著世人所神往的傳奇……

江湖人傳頌著的姣美容貌,此時正卸下黑紗帽,坐在溪水中突出的大石塊上,以冰涼的水淨去滿臉的塵埃。

嚴格說來,並不曾有人真正看過她的形貌為何;那張過度被渲染的美顏,實則大多來自世人的無緣窺見,益加認定美絕無比。

比空穴來風更加美上數分的容貌,唯一符合世人揣測的——是永世不化的冰霜寒氣。

從她七歲那年,冰霜已成了她性格中無法根除的本色,也之所以,她有了個新名字,叫葉盼融。取這名字的人,一番苦心不必言傳自見分明,只可惜,唯一能令她冰霜融化的人,永永遠遠只有那麼一個,不會再多,亦不會再少;除他以外,世人於她皆無視。

冰葉俠女,獨來獨往,不親難近,將是她終生掛在周身的招牌,永不為人而融化。

掬起水潑向臉與頸,擁有一張麗顏,卻從不曾珍視過。甭說沒讓胭脂水粉關照過,原本天生雪嫩的肌膚,也在今年初秋追緝荒漠雙霸天,而在沙漠蟄伏了半個月,曬傷了自己,至今步入嚴冬,仍未痊癒;再加上簡便的髮髻,以及便於行走的布衣粗服,無法呈現太多婀娜。男與女的分際,在她而言並無太大的差異,猶如擁有得天獨厚的容顏,亦不曾稍加珍惜一般。

實在是天寒地凍啊!剛才以樹枝戳開冰塊,得以掬溪水洗臉,這會兒又凝結上了新冰,將溪水密封於冰底。她抹開冰上的霜氣,在如鏡般的冰面上看到自己的面孔,也看到前些日子的新傷——一條由下巴劃到左頸,直延伸到左肩骨上的匕痕,忍不住冷冷泛出抹笑。

畢生少見的幾回軟心腸,居然都招致自己於險地。那個落難的少女,居然就是她追蹤已久的「千面妖姬」奉徂徠;更奇特的是,奉徂徠不忙著先致她於死地,反而一心想毀去她的容貌。對女人而言,消滅比自己出色的容顏,會比除去對自己有威脅的生命重要嗎?

也幸好是那樣,讓她得以取下她的首級,結束她邪惡的一生。多少寶貴的少女生命喪失在她為了保有青春的手段中,這種妖婦,即使沒賞銀,仍是要誅滅的。

容貌向來不是她在意的事,但師父見了,怕不又要念上一回。

想到這兒,冰面裡映出了一張真摯的笑顏,不來半絲寒意。

向北而去,愈見冰天凍地,但她溫暖的歸依卻也正是在北方,她要回家過年。家啊!對她這孤女而言,是何其珍貴的擁有,即使「家」只代表了兩個人共聚的地方——她與師父一年才見上一次的地方。

思及此,便不再對著溪水冥想,戴上紗帽,飛躍上她的黑馬,賓士在雪地枯林間,化為疾風一般的黑影。

「意境居」就是葉盼融心目中的「家」,而意境居的主人,也正是葉盼融今生唯一認定的親人——白煦。

冬天乍臨之前,白煦便已回到意境居。這個只有他們師徒知曉的荒村居處,不見些許人煙,也難怪得以遺世獨立這般久遠,近十年來皆無人知曉。

也十年了!清幽絕妙的琴聲乍止,坐在門廊前,石桌旁的白衣男子些微吁嘆了起來,俊逸爾雅、不沾世俗汙穢的面龐因回憶而失神。

十年啊!十歲的小女孩,已成為十七歲的明豔少女;而他曾是個十七歲離家的少年,如今也十年未歸了。添上了風霜,洗去了年少輕狂。

世情是多麼奇妙的東西呀!似乎衝動地離家,就是為了要救那位火災倖存者的小命。當年倘若他沒有路過,沒有因為好奇而硬是擠入人群中——他是這般厭惡過多嘈雜與人群的人;能有那麼一次的衝動,是多麼不可思議的事。也註定了他必會衝入火場內,救出尚未被燒傷,但早已嗆昏的小女孩。

打聽了左鄰右舍,才知道這個問題叢生的家庭會走至這步田地,不是沒有徵兆的。善妒而膝下只有一女的妻子,加上風流的丈夫與因孕而得以入門的妾,悲劇就發生在妾產下男嬰那一夜。那長妻,大火燒了一切,也執意要與所有人同歸於盡,連自己的女兒也毫不憐惜。

這對當年只有十七歲的他而言,是不可思議的!尤其妻妾成群何處不見?他心生警剔於他所救的小女孩,也許也有其母執拗且玉石俱焚的性格,因此他教育得很小心。在那之前,他花了好大的心力,才讓一個不言不語、沒有表情的小女孩回覆正常,但卻無法讓他得回七歲女孩應有的童稚與天真無邪。

不算成功吧!畢竟當年他自己就是個半大不小的少年而已,居然就扛下了教養的責任。然而他並不是個很好的師父,因為,他總是給自己大多自由,沒有付出太多的愛去治癒小女孩心中的創痛。所以啊!今兒個江湖上才會有一個嫉惡如仇的冰葉俠女呀!

是成功?是失敗?近來,他已不大敢去定論了。

他們師徒一向極少有機會共同生活,尤其在她十五歲及笄之後,又要求了闖蕩江湖,並且唯一的要求是每年過年回到「意境居」相聚;那時他才真正地認知了事實——他的小孤女長大了。

她拎著小布包袱上路,由受人存心輕薄到漸漸打出名號。他跟在她身後半年才真正安心,任她去單飛;他也南下游歷了名山勝川,如今,又過了幾回寒暑啊!

兩個月前參加「試劍山莊」少莊主的婚宴,知曉了少夫人乃是個十七歲花一般的女子,他才又一次遲來地發現,他的小愛徒也十七歲了,是該找婆家的年紀了。

直到她有了屬於自己的家,他的責任才算完結吧!他也有自己必須要解決的事啊!懸宕了十年,家書一封催急過一封,但他總無法在葉盼融未有歸宿前,置她於不顧。那個看似堅強獨立的小孤女,也有屬於她不堪一擊的脆弱,而他是她的師父唯一的親人。

迅疾而近的馬蹄聲令他凝神傾聽了會,在十里外,那種賓士的速度,大抵就只有他的小徒弟了吧!

唉!聽說她又受傷了,這回要命地傷到了臉。女孩子的臉那般重要,偏她不珍惜。他起身步入屋內,雪白的衣袍在行走間飄逸如風起。

將珍貴的藥材準備齊全,門外已傳來葉盼融的呼聲,那令人想念的低嗓音:」師父!」

溫暖真摯的笑意在轉身面對愛徒時展現。他有一個冰冷天生的女徒;而他的冰冷徒弟最眷戀的卻是他溫暖的笑容,那令她有「回家」的感覺。

她站在門口,取下了黑紗帽,腳步卻已躊躇了,與她激昂的明睜不符合。她強烈渴望他的懷抱,但生性地與人疏離又令她動作不得。一直是這樣的,即使面對著全天下唯一令她信任的人。

白煦哪有不明白的!大步走上前,仔細打量著更加美麗,卻不甚珍惜以致傷痕斑斑的面容一會,便溫柔地樓她入懷,任她吸取他的溫暖與關懷,拍著她的背,低語道:「怎麼瘦了?又不愛惜自己,對吧?」

他邊將她摟入屋內,伸手以袍袖一揮,雕花門板自動關上,不讓北風再灌入燒著炭火的屋內。

他是個武功絕頂高手的事,全天下除了他師父與葉盼融以外,怕是不會有第三者知曉了;加上他向來不逞強、不炫耀、生性淡泊,於是天下人便道白煦只是名才高八斗的文狀元罷了,他向來含笑而不辯解。

「來,讓為師治療你的傷。」他扶她坐在炕上,吩咐她洗淨傷口,便轉身調配他的各種藥材了。

葉盼融拿溼手中洗臉,也解開衣釦,露出左邊大半雪白的肩膀。白煦調好了藥,看了倒是一徵,他沒想到傷口那般深長。

「躺著。」

他檢視她面孔曬傷的程度,以及那道長疤痕的狀況,最後仍是決定多加一味藥,讓她整張面孔都抹上白色膏藥。每次見到她都是以敷藥為開始,也難怪他的醫術可以無師自通到各種傷口皆能治癒的地步。唉!還真是拜這小愛徒之賜。敷完了藥,他檢查她帶繭雙手的情況,才放心下來:「一刻後可洗淨,現在別動,我去準備晚膳。昨日獵來的山雉相當可口,看你神色不佳,不妨小憩一會,知道嗎?」

葉盼融乖乖地點頭,得到白煦溫柔的笑容回報,拍了拍她的頭,轉身走入後方的廚房;而她也撤了防備,真正沉入睡夢中。有師父在的地方,她是永遠不必防備的……

從小讓一個男孩子帶大,有許多生為女人該知道的事,往往都會給忽略掉,這是無可奈何的事。直到白煦對醫術感到興趣——他向來對書冊有著不可思議的學習欲,由淺入深地研習之後,才驚覺有關女孩兒成長的變化,他竟是全然無知,不曾指導過他的小愛徒。

雖然師徒間整整差了十歲,但在其方面而言,他們是共同成長的。在葉盼融十二歲之後,他使將她託給一戶教席人家的媳婦一同生活,每年至少有四個月。

這孩子不見得是順服性子,只是安靜而孤僻。他怎麼待她,她便怎麼過日,只是她心中在想什麼,他怕是摸不清的。唯一不容置疑的,是他的小徒弟無堅可摧的軀體裡,有著對溫情的強烈渴求,並且只能是來自他。

也許啊……白煦含笑地看向床上安憩的人兒,心中再一次喟嘆。也許啊!不久之後,她需要的,便是另一個男子的溫暖了,來自更強烈的愛情;到那時,他這師父的溫暖、萬萬是比不上了。只是他對這女孩的關心,會因為她擁有歸宿而就此放心嗎?

天下父母心啊……未到三十的他竟也能夠體會,真是未老先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