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藝伎回憶錄 阿瑟·高頓 第2頁,共2頁

「我第二次見到會長就認出來了,那是在相撲比賽上。說實話,會長還記得我,真讓我驚喜。」

「哦,小百合,或許你該好好照照鏡子。尤其是當你的眼睛哭溼了的時候,它們就變成……我說不清,我覺得能看透你的眼睛。你知道,我很多時間都在和男人們周旋,他們從來不跟我講真話,這個女孩從來沒有見過我,卻願意讓我看透她。」

說著會長打斷了話頭。

「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豆葉會當你姐姐?」他問我。

「豆葉?」我說,「我不明白。豆葉和這件事有什麼關係?」

「你確實不知道,對嗎?」

「知道什麼?會長。」

「小百合,是我請豆葉照顧你的。我對她說,我遇見一個漂亮的小女孩,有一雙令人驚訝的灰眼睛,如果她在祇園碰到你,就請她幫你。我說,如果有必要的話,錢由我來付。才過了幾個月,她果然碰到了你。從這些年她告訴我的事情來看,如果沒有她的幫助,你是當不上藝伎的。」

幾乎無法形容會長的話對我的影響。我一直想當然地以為豆葉是出於個人目的,想讓自己和祇園擺脫初桃。現在我明白了她的真實動機,她培養我是因為會長……啊,我覺得我早該回想一下她對我的所有評價,思索其中的含義。不僅豆葉在我眼裡的形象改變了,我自己也好像變成了另一個女人。我的目光落在我擱在腿上的雙手,這雙手是會長給的。興奮、害怕、感激一時俱來。我從桌邊挪開一點,向他鞠躬道謝,我不由說道:「會長,請原諒我,但我真的希望多年前您就讓我知道……所有這些。這對我的意義實在太大了。」

「小百合,我不能讓你知道是有原因的。這也是我不讓豆葉告訴你的緣故。這和延有關。」

聽到延的名字,我所有的感覺一下子全抽空了,我突然明白會長一直以來的緣由。

「會長,」我說,「我知道自己不值得您的眷顧。上個週末,我在……」

「小百合,我承認,」他打斷我說,「天見發生的事讓我心情很沉重。」

我能感覺到會長在看著我,我卻沒法看著他。

「我有些事要和你談談,」他繼續說,「我整天都在想該怎麼做。我一直想著多年前的事。我相信我能有更好的辦法說清楚,可是……我希望你能明白我要說的話。」

他停下來,脫了外衣,摺疊放在身邊的墊子上。我能聞到他襯衣上漿的味道。這讓我想起在猿屋旅館拜訪將軍時,他的房間裡總有一種熨衣服的氣味。

「巖村電器公司還是剛起步的時候,」會長開始說道,「我認識一個叫池田的人,他在鎮子那頭為我們的一家供應商工作。他在解決線路問題上是個天才。有時候我們的裝置出了問題,我們就會借用他一日,他會把什麼問題都解決。一天下午,我下班後匆匆回家,卻在藥店碰到他。他對我說,他輕鬆了,因為辭了工作。我問他為什麼辭職,他說,‘該是辭職的時候,我就辭了!’嗯,我當場就聘用了他。過了幾周,我又問他,‘池田先生,你到底為什麼辭了鎮子那頭的工作?’他對我說,‘巖村先生,這幾年我一直想來你公司工作。但你從來都不請我。只有你們碰到問題時才叫我,但從來不叫我來工作。有一天我意識到,你永遠都不會叫我來的,你不想因為在供應商那裡挖牆腳而搞壞了商務關係。只有我先辭職,你才有機會聘用我。所以我辭職了。’」

我知道會長在等我說話,但我沒敢開口。

「所以,我在想,」他接著說,「你和大臣的事可能和池田辭職一樣。我會告訴你我為什麼這麼想。那是因為南瓜帶我去戲院後說的話。我對她非常生氣,一定要她說出這麼做的理由。很長一段時間她沒開口,後來她對我說的話初聽起來不知道是什麼意思。她說,你是讓她帶延過去。」

「會長,求您別說了,」我不安地開口說道,「我犯了這樣一個大錯……」

「在你還沒有說下去之前,我很想知道你為什麼要做那事。也許你覺得那樣是在……幫巖村電器的忙。我不知道。或者你欠了大臣什麼人情但我不知道。」

我一定是輕輕搖了一下頭,因為會長立刻不說話了。

「我非常慚愧,會長,」我終於好不容易說出話來,「但是……我這麼做完全是出於個人目的。」

過了很久,他嘆口氣,舉起酒杯。我為他斟酒,覺得手好像不是自己的。他把酒在嘴裡鼓搗了一陣,停留了片刻才嚥下去。看見他嘴巴鼓鼓的,我覺得自己像是隻空瓶子,裡面裝滿了羞愧。

「好吧,小百合,」他說,「我告訴你我這麼問的確切原因。要是你不知道我和延的關係,你就不可能明白我今夜來此的目的,也不清楚我為什麼這些年這麼對待你。相信我,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有時候確實難相處。但他是個天才。我對他的看重,超過一個工作班子。」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或做什麼,於是只好用顫抖的手拿起瓶子給會長斟酒。他沒有舉杯,我覺得是個壞兆頭。

「我剛認識你不久的一天,」他接著說,「延送你一把梳子,當著宴席上眾人送給了你。直到那時我才意識到他有多喜歡你。我想之前應該還有別的表示,但我忽略過去了。我一旦察覺到他對你的感情,他那晚看你的樣子……唉,我立刻知道,我不能從他手中奪走他這麼想要的東西。這並沒有減輕我對你的關心,事實上,過了這許多年,延每次說到你,我倒是越來越不能無動於衷了。」

會長頓了頓,說:「小百合,你在聽我說話嗎?」

「會長,我當然在聽。」

「你當然不會知道我欠了延很大的人情。我確實是公司的創辦人,他的上司。但是巖村電器還年輕的時候,發生了資金流動的嚴重問題,公司差點倒閉。我不想放棄對公司的掌控,延堅持要引入投資者,我拒不接受。最後他贏了,但是我們之間有段時間有了隔閡。他提出辭職,我差點就讓他走了。當然,他完全正確,錯的是我。要不是他,我會失去整個公司。這樣的人,你該怎麼報答他?你知道我為什麼不是‘社長’而是‘會長’?因為我把這個頭銜讓給了延,雖然他本想推辭。所以,我一發現他對你的感情,就決定隱藏自己對你的心意,好讓他得到你。小百合,生活對他太殘酷了,他幾乎沒有幸福可言。」

我做藝伎的這些年,從來沒有一刻能讓自己相信會長對我有特別的眷顧,如今我知道他為了我和延……

「我不想對你這麼冷淡,」他接著說,「但你也知道,如果他發覺我感情的蛛絲馬跡,一定會立即放棄你的。」

自從我孩提時期,我就夢想有一天會長會對我說,他喜歡我,現在我簡直不敢相信這是真的。我當然沒想過,他當真會說出我想聽的話,但也沒想過延就是我的命中註定。也許,我一生追求的目標欺騙了我,但至少在這一刻,和會長共處一室,我能鼓起勇氣向他傾訴衷情。

「請原諒我要說的話。」我終於開口。

我想講下去,但喉嚨卻不知怎麼吞了口東西,我不知道我吞了什麼,除非是我硬壓下去的一小團感情,因為我臉上已經放不下了。

「我對延感情很深,但我在天見的所為……」我不得不停頓了很長時間,抑止嗓子裡的灼燒,「我在天見的所為,是因為我對您的感情,會長。自從我還是祇園的一個小孩子,我這一生所走的每一步路,都是為了能接近您。」

說完這些話後,我體內的所有熱量好像都湧到臉上來了。我覺得自己可能會飄浮到空中,就像一片灰燼飄浮在火焰上,除非我能把注意力轉移到這屋子的其他地方。我想從桌子上找到一個汙跡,可是桌子也閃閃發亮,從我視野裡消失了。

「看著我,小百合。」

我想照會長說的做,可是辦不到。

「真奇怪,」他輕聲又說,幾乎是在自言自語,「許多年前那麼直率地看著我眼睛的小姑娘,同一個女人,現在卻做不到了。」

或許抬起眼睛看著會長應該是很簡單的,但不知為何我覺得緊張,即使我獨自站在舞臺上,全京都的人都看著我,我也沒這麼緊張。我們坐在桌子一角,捱得很近,我最後擦了擦眼睛,抬起來和他目光相交時,我能看到他眼睛周圍的黑圈。我想我是否應該移開目光,稍微鞠個躬,然後給他斟酒……但是無論什麼動作都打不破這種緊張。我正在想著,會長把酒瓶和杯子挪到一邊,伸手抓住我袍子的衣領,把我拖向他。片刻間我們的臉靠得這麼近,我都能感覺到他皮膚的溫暖。我仍然竭力想弄明白自己是怎麼回事,我該做什麼或說什麼。隨即會長又把我拉近了些,吻了我。

你可能會奇怪,這是我這一生中第一次真正地被人吻。鳥取將軍當我旦那時,有時候會把嘴唇壓在我嘴上,但那是毫無感情的。那時我就想,他是不是隻是需要一個地方來擱他的臉。即使安田旭,那個送我和服的男人,我在立松旅館引誘他的那晚,他在我脖頸和臉上親吻了幾十次,但從來沒有用他的嘴唇碰我的嘴唇。因此你能想象,這次親吻,我生命中第一次真正的親吻,對我來說比我體驗過的任何東西都來得親密。我覺得我從會長那裡拿走了一些什麼,他則把什麼東西給了我,那東西比以前任何人給我的東西都更為私密。這種滋味銷魂蝕骨,不同於任何水果或蜜糖的味道。我嚐到這滋味,肩膀垂下去了,腹部鼓起來了。不知為何它讓我想起十幾種不同的場景,我不知道自己怎麼會記起來的。我想起在藝館的廚房裡,廚子掀開米鍋鍋蓋,一股蒸氣直衝出來。我又想起在那條作為先鬥町交通要道的小巷子裡,一天傍晚擠滿了懷著良好祝願的人群,來觀看吉三郎從歌舞練場劇院退休當日的告別演出。我相信我大概想到了幾百件事情,好似我思緒的界限全都打破,記憶毫無阻隔地任意馳騁。接著會長又往後靠了靠,離開了我的身子,一隻手仍然搭在我脖子上。他離我很近,我能看到他潮溼而光澤的嘴唇,聞到剛才親吻的滋味。

「會長,」我說,「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這一切?您為什麼吻我?您剛才還說著把我當禮物送給延先生。」

「小百合,延放棄了你。我沒有拿走他的任何東西。」

我情緒混亂,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我在那裡看到你和大臣時,你眼裡的神情和我多年前在白川溪邊看到的一樣,」他對我說,「你看上去那麼絕望,好像沒人救你你就要淹死了。南瓜告訴我你是想讓延看到,我就決定把我看到的告訴他。他十分震怒……喏,如果他沒法原諒你的作為,我很清楚,他永不會是你命中註定的人了。」

回想起小時候在養老町的一天傍晚,一個叫義佐的男孩爬到樹上去往池塘裡跳。他爬得太高了,但池水不夠深。我們讓他別跳了,但他不敢下來,因為樹下都是石頭。我跑回村子去找他父親山下先生,他父親不慌不忙地走上山頭,我懷疑他是否清楚兒子的危險狀況。他走到樹下時,男孩——他不知道父親來了——正好失手墜落。山下先生輕而易舉地接住了他,就像有人把一個麻袋拋到他懷裡,然後讓他兒子站直了。我們全都歡呼起來,圍著池塘又蹦又跳。義佐飛快地眨眼,睫毛上掛著驚訝的點點淚滴。

如今我非常瞭解義佐的感受。我正朝石頭上墜落,會長卻跨過來接住了我。我感覺如此安心,連眼角的淚水也無力擦去。他在我眼中一片模糊,但我看到他向我靠近,一把將我摟在懷裡,彷彿我是一條毯子似的。他的雙唇吻向我露出在和服前襟外的頸部肌膚。我感覺到他在我脖頸上的呼吸,他那種迫不及待的心情幾乎要把我吞噬。我不禁想起幾年前的一件事,我走進藝館廚房,發現一個女僕俯在洗滌槽上,正在咬一隻熟透的梨子,汁水淌到她脖頸裡,她想把它藏起來。她說,她太想吃這隻梨了,求我不要告訴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