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開後,我什麼也不記得了,我以為自己大概流著血,渾身發冷、麻木。我知道大臣從我身上爬開,但也許是我把他推開的。我還記得我哭著問他是否和我看到了一樣的場面,門口站著的是否真是會長。我看不清會長的表情,因為將近傍晚的陽光是從他身後射進來的。但是門一關,我不禁想象我看到了他臉上的鎮靜,正如我心中的鎮靜。我不知道這鎮靜是否存在,而且我懷疑是沒有的。然而我們感覺痛苦時,即使是開花的樹木也像是被我們的愁苦壓彎了枝頭。所以看到會長在那兒也是同一回事……唉,我把自己的痛苦投射在我所見到的所有東西上。
如果你認為,我把大臣帶到空戲院去是為了把自己置於險境——這麼說吧,就只等刀子向斷頭臺上砍來——我相信你能理解,我雖然快要被擔憂、恐懼、厭惡所壓垮,但還有一種興奮之情。門推開前一剎那,我幾乎可以感覺到自己的生命在膨脹,彷彿河流在漲水。因為我從未採取如此極端的辦法來改變我未來的人生軌跡。我就像個孩子,踮著腳尖走到懸崖峭壁上俯視大海,但怎麼料到一個大浪捲來,把我擊入海流,席捲而去。
紛亂的情緒過後,我漸漸清醒過來,豆葉跪在我身邊。我困惑地發現自己已經不在那個老戲院裡,而是在旅館的一間幽暗的小屋裡,躺在榻榻米上。我完全想不起來怎麼離開戲院的,但我肯定是離開了。後來豆葉告訴我,是我去找旅館老闆要一間清靜的屋子休息,他看出我情形不妙,就去把豆葉叫來了。
所幸,豆葉似乎相信我是真的病了,就把我留在了屋裡。後來,我走回房間,頭暈乎乎的,心裡怕得要命。我看見南瓜走進了前面帶頂棚的通道。她瞧見我就停下腳步,我本以為她可能會跑過來向我道歉,但她慢慢把目光凝聚在我身上,好像一條蛇發現了老鼠。
「南瓜,」我說,「我讓你帶延來,不是會長。我不明白……」
「是啊,小百合,你一定很難想明白,生活不是一帆風順的!」
「一帆風順?已經糟糕透頂了……你是搞錯了我讓你幹什麼嗎?」
「你就是覺得我笨!」她說。
我怔住了,默默地站了很久。「我把你當朋友。」我最後說。
「我也把你當朋友,曾經。不過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你說得好像我做過什麼傷害你的事,南瓜,但是……」
「沒有,你從來不做這種事,是嗎?完美的新田小百合小姐從來不做!我想你奪走我藝館女兒的地位也是無所謂的?小百合,你還記得嗎?我不顧一切地幫你和那醫生——不管他叫什麼名字。我冒著惹初桃生氣的危險幫你!你卻背信棄義,偷走我的東西。這幾個月來我一直奇怪,你為什麼要把我捲進大臣的小圈子裡來。這次我很抱歉,你再想利用我就沒那麼容易了……」
「但是南瓜,」我打斷她的話,「那你就不能不答應嗎?你為什麼要把會長帶來?」
她站直了身子。「我非常清楚你對他的意思,」她說,「只要沒人看見,你的眼睛就長在他身上,就像毛皮長在狗身上一樣。」
她憤怒地咬著嘴唇,我能看見唇膏染紅了她的牙齒。我現在意識到,她一直打算用最惡毒的方法來傷害我。
「小百合,很久以前你拿走了我的東西,現在你覺得怎樣?」她說。她的鼻孔張開,滿臉怒火,像著了火的樹枝。彷彿這麼多年來,初桃的靈魂一直困在她體內,現在終於掙脫出來了。
那天晚上後來發生的事,我只有個模模糊糊的印象,只記得自己對眼前的每一分每一秒恐懼萬分。大家圍坐著飲酒歡笑,我也只能勉強賠笑。一晚上我的臉一定都紅著,因為豆葉一次次地來摸我的脖子,看我有沒有發燒。我能坐得離會長多遠就坐多遠,以免和他眼神相交,整個晚上我都在儘量避開他。但後來我們準備睡覺時,我走進門廳,正好碰到他回房。我應該給他讓道,但我羞愧難當,略略鞠躬後快步從他身邊走過去了,一點也沒有掩飾自己的悲哀。
那是個折磨人的夜晚,我所記得的還有另外一件事。大家都睡著後,我恍恍惚惚地走出旅館,走到海邊懸崖,往黑暗裡眺望,海水在我腳下咆哮,波濤轟鳴,宛如痛哭。我好像看到所有事物的表面下都隱藏著一種我前所未知的殘酷——這樹,這風,甚至我腳下站的岩石,都似乎和我童年的敵人初桃結為同盟。風聲呼嘯,枝葉搖擺,好像在嘲笑我。難道我生命中的溪流從此就永遠分道揚鑣了?那晚我把會長的手帕帶著睡覺,望能得到最後一次安慰。現在我把它從袖子裡拿出來,擦乾臉,舉到風中。我剛要讓它舞入黑暗,突然想起許多年前田中先生寄給我的小小牌位。對於離我們遠去的東西,我們總會留個紀念品。藝館裡的牌位是我童年生活的唯一遺存,而會長的手帕,也將會是我餘生的遺存。
回到京都後幾天,我身不由己地參加一連串的活動。我別無選擇,只能像往常一樣化妝、趕赴茶屋約會,好像這世上什麼都沒有改變。我一直用豆葉的話來提醒自己,沒有比工作更能戰勝失望情緒的了,但我的工作似乎幫不了我。每次跨入一力亭茶屋,我就想起延很快就會叫我來這兒,告訴我一切都安排妥當了。他前幾個月很忙,我以為大概在一兩週內不會聽到他的訊息。不料從天見回來三天後的週三下午,我得到通知說巖村電器公司打電話給一力亭茶屋,讓我晚上去陪宴。
下午三四點鐘的時候,我穿上了黃色的絲織和服,綠色的襯袍,還有鑲金線的深藍腰帶。阿姨說我漂亮極了,但當我往鏡子裡瞧時,見到自己像是個被打敗了的女人。以前當然也有過這樣的時候,還沒離開藝館,我就對自己的樣子不滿意,但我往往能找到一處亮點,讓我整個晚上都充滿自信。比方說,無論我多麼疲累,一件柿紅色的襯袍,總能襯托出我眸子裡的藍色,遮掩去灰色。但那天晚上,我的臉頰凹陷得尤其厲害,雖然我像往常一樣用了西式化妝品也無濟於事,就連我的髮型也好像左右不對稱。我想不出改善的法子,只好讓別宮先生把我的腰帶往上加了一指的寬度,好讓我減去幾分沮喪的神色。
我的第一個宴會是一位美國上校舉辦的,上賓是新上任的京都府知事。宴會在從前的住友家族府邸舉辦,如今已是美國陸軍第七師的指揮部。我吃驚地看到,花園裡許多美麗的石頭都被塗成了白色,英語標牌——我當然看不懂——掛在一棵棵樹上。散會後,我前往一力亭茶屋,一個女僕帶我上樓,來到那間祇園關門那晚延與我相會的屋子裡。就是在這個地方,我得知他為我找到了躲避戰亂的天堂,看來我們在同一間屋裡慶祝他成為我旦那,也是理所當然,雖然對我來說,絕對不是什麼慶祝。我跪坐在桌子一端,這樣延的位置就面對壁龕。我小心翼翼地選擇座位,好讓他用一條胳膊斟酒時,桌子不會礙著他。他告訴我一切都已安排妥當後,當然會想要給我斟一杯酒。對延來說,這是個美妙的夜晚,我只能盡力不去破壞它。
燈光昏暗,茶色的牆壁上折射出紅色的光影,氣氛確實非常宜人。我先前忘記了這屋子的獨特氣味——一種混合著塵土味和木器清潔油味的味道——現在我又聞到了。我回憶起了幾年前和延相會在這裡的種種細節,本來我是不會再去想了。我記得,他的兩隻襪子上都有洞。一隻消瘦的大腳趾露在外面,指甲剪得很整齊。難道那晚過後,時間當真只過了五年半?我覺得好像已經過了整整一代人,我認識的許多人都已經過世了。難道這就是我回祇園來過的日子?正如豆葉曾對我說的話:如果我們想要活得快樂,就不會來當藝伎。我們當藝伎,是因為別無選擇。如果我母親還健在,我大概已經在海邊為人妻母了吧,我會覺得京都是個遙遠的地方,魚要用船運到那邊去。我的生活還能更糟嗎?延曾對我說:「小百合,我是個很容易瞭解的人。我不喜歡眼前放著我得不到的東西。」也許我也一樣,我在祇園的日子裡,一直幻想著會長出現在我眼前,但現在我得不到他。
我等了十分鐘或一刻鐘後,開始想他到底來不來。我知道不該這麼做,但我還是把頭靠在桌上休息了,前幾晚都沒睡好。我沒睡著,只是在我通常的憂愁心緒裡打了個盹。我好像做了個奇怪的夢,聽到遠處有擊鼓聲,還有水龍頭裡流水的噝噝聲,接著我覺得會長的手撫在我肩上。我知道這是會長的手,因為我抬頭看是誰在碰我時,他就在那裡。擊鼓聲是他的腳步聲,噝噝聲是門軸滑動的聲音。現在他站在我身邊,女僕候在他身後。我鞠躬為自己的睡著而抱歉。有一刻我糊塗了,懷疑自己是否真的醒了,但這並不是夢。會長坐在延的座位上,延卻不在。女僕上來送酒時,我突然有個可怕的念頭。會長是來告訴我延出了事故?還是遭遇了別的什麼壞事?否則,為什麼延自己不來?我正要問會長,茶屋的女主人探進頭來。
「喲,會長,」她說,「我們幾周沒有見到您了。」
女主人在客人面前總是熱情大方,但我聽出她聲音裡有點緊張,她心裡藏著事情。她大概和我一樣想到延了吧。我為會長斟酒,女主人過來跪在桌旁。他正要喝酒,她卻把他的手攔下了,湊過去聞了聞酒味。
「說真的,會長,我不明白您為什麼特別喜歡這種酒。」她說,「我們今天下午開了一些,最好的已經藏了幾年。我肯定延先生來了會喜歡的。」
「我相信他會的,」會長說,「延喜歡好東西。但他今晚不來。」
我聽到這話吃了一驚,但還是兩眼看著桌面。我發現女主人也很驚訝,她很快換了話題。
「哦,好,」她說,「不管怎樣,你覺得我們的小百合今晚迷人嗎?」
「啊,女主人,小百合什麼時候不迷人了?」會長說,「她讓我想起……我給你看一樣我帶來的東西。」
會長把一個藍綢小包放在桌上,他進來的時候我沒注意到他拿在手裡。他開啟包裹,裡面是一卷狹長的卷軸,他把它展開。畫因年代久遠,已經有了裂縫,畫上是富麗堂皇的宮廷縮景。如果你見過這種卷軸,就知道能把它從屋子的這頭展開到那頭,觀賞宮廷全景,從一端的大門一直看到那端的宮殿。會長把畫卷放在面前,從一軸往另一軸卷,跳過酒宴場面,跳過把和服系在腿間踢球的貴族,直到他看見一個年輕女子,穿著美麗的十二單22跪坐在皇帝寢宮外的地板上。
「你們覺得它怎麼樣!」他說。
「這幅卷軸太棒了,」女主人說,「會長是從哪裡得來的?」
「哦,我是多年前買的。看看這個女子,她就是我買這幅畫的原因。你注意到什麼沒有?」
女主人湊眼過去細瞧,之後會長又挪過來讓我看。這位年輕女子雖然不過一枚大號硬幣那麼大,但畫得纖毫畢現。我先前沒注意,以為她的眸色是灰白色的……我細看後,才知道原來是藍灰色。我立即想起內田以我為模特畫的許多作品。我臉紅了,喃喃地說了句畫很漂亮。女主人也欣賞了一會兒,然後說:「好了,我不陪您二位了。我要去送一些剛才說起過的新鮮涼酒。您覺得我應該留些等延先生下次來嗎?」
「不必費心了,」他說,「這裡的清酒就可以。」
「延先生……很好吧,是嗎?」
「哦,是啊,」會長說,「他很好。」
聽到這話,我如釋重負,但同時又愧意上湧,非常難受。如果會長不是為延帶口信來的,那麼一定別有目的,或許是來譴責我的行為。回京都後的幾天,我一直儘量不去想象他看到的情景:大臣的褲子沒有穿上,我的兩條光腿伸在亂糟糟的和服外面。
女主人走了,關門聲像是一把劍從劍鞘裡拔出來的聲音。
「會長,請允許我說,」我竭力把話說得平靜,「我在天見的行為……」
「小百合,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但我不是來聽你道歉的。好好坐一會兒。我要告訴你一件很多年前的事情。」
「會長,我糊塗了,」我開口說,「請原諒我,但……」
「聽著吧。你很快就知道我為什麼和你說這個。你還記得一家叫積雄的飯店?它在大蕭條末期時關門了,不過……哦,沒關係,你那時候還很小。總之,很多年前的一天——準確說,十八年了,我和幾個助手去那裡吃午飯。有一位名叫嚴子的藝伎陪著我們,她是從先鬥町來的。」
我立刻想起了嚴子這個名字。
「當時人人都喜歡她,」會長繼續說,「我們吃完飯,碰巧時間還早,我就提議去散步,沿著白川溪走到劇院。」
這時候,我已經把會長的手帕從腰帶裡拿了出來,默默地放在桌上,把它鋪平,他的姓名縮寫清晰可見。過了這麼多年,手帕的一角染上了汙漬,顏色也已經發黃,但會長似乎一眼就認出來了。他慢慢地住了口,把它拿起來。
「你從哪裡得到的?」
「會長,」我說,「這些年來,我一直在想,你究竟是否知道我就是那個您說過話的小女孩。那天下午您去看歌舞伎表演《且慢》的路上,把手帕送給了我。你還給我一個硬幣。」
「你是說……你還是學徒的時候,就知道我是那個和你說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