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藝伎回憶錄 阿瑟·高頓 第2頁,共2頁

我沒有等他回答,就起身走出屋子。過了一會兒,他到門廳裡來找我,我不由鬆了口氣。我們默默穿過走廊,來到一個拐角處,我四顧無人,就停下腳步。

「大臣,請原諒,」我說,「但是……我們一起再去村莊裡散散步好嗎?」

他看來很是疑惑。

「下午我們還有一個多小時,」我繼續說,「我想起來,有樣東西我非常想再看一眼。」

沉默很久,大臣說:「我得先去上個廁所。」

「好的。」我對他說,「您去上廁所,完後到這裡等我,我們一起去散步。我來找您前,您哪裡也別去。」

大臣好像答應了,沿著走廊向前走去。我回到屋裡。我覺得頭暈得厲害——如今我的計劃已經展開了——我把手放在門上,門推開,手指間卻好像什麼也沒有碰到。

南瓜不在桌旁,她在自己的旅行箱裡翻找東西。我張了張口想說話,但什麼聲音都沒有發出來。我只好清了嗓子再度開口。

「南瓜,打擾了,」我說,「只要一小會時間……」

她不太想停下手裡的活,但她還是放下亂七八糟的箱子,和我走到門廳裡。我把她帶到走廊上,走了幾步,回頭對她說:「南瓜,我想求你幫忙。」

我等著她說她很樂意幫我,但她只是拿眼瞅我。

「我想你不會介意我請你……」

「說吧。」她說。

「大臣和我要出去散散步。我會把他帶到老戲院裡,然後……」

「為什麼?」

「那樣他和我就能單獨相處。」

「大臣?」南瓜難以置信地說。

「我過後會解釋,但這就是我要你做的事,我要你把延帶去那裡,還有……南瓜,這聽起來很奇怪,我要你們發現我們。」

「你什麼意思,‘發現’你們?」

「我要你找個法子,把延帶到那裡,開啟那扇我們早先看到的後門,這樣……他就看見我們了。」

我解釋的時候,南瓜留意到大臣等在另一條綠葉遮蓋的通道上。她又看著我。

「小百合,你到底要幹什麼?」她問。

「現在我沒有時間解釋。南瓜,但這非常要緊。說真的,我的整個未來就在你手裡。搞清楚,只要你和延——不是會長,看在老天的分上,也不能是其他人。你要我怎麼報答你都可以。」

她久久地看著我。「又要南瓜幫你忙了,是嗎?」她說。我拿不準她這話什麼意思,但她沒有解釋就離開了。

我不能肯定南瓜是否答應了幫忙,但我此時只能去找醫生打針了,就這麼說吧,唯有指望她和延會出現。我在走廊上找到大臣,一起朝山下走去。

我們繞過馬路上的拐彎處,旅館已經在我們身後了,我不由想起那天豆葉在我腿上劃一刀,然後帶我去見螃蟹醫生的事。那天下午,我心裡有種莫名的恐懼,現在我又感到了同樣的恐懼。我的臉被午後的陽光曬得發燙,好像是離燒烤爐太近了似的。我看了大臣一眼,汗水從他的額角淌到脖子裡。如果一切順利,他很快就會把這個脖子靠到我的……想到這裡,我從和服腰帶裡拿出摺扇,給我和他搖扇降溫,一直扇到手痠為止。大臣似乎不知所以,他清了清喉嚨,仰首看天。

「大臣,您能和我進來一會兒嗎?」我說。

他好像不解其意,不過我走上房子一側的通道時,他也就跟在後面。我爬上石梯,為他開了門。他猶豫了一下就進去了。如果他這輩子都在祇園裡混,他當然會明白我的想法。因為如果藝伎把一個男人引到偏僻之處,簡直就是把自己的名譽置於險地,一流的藝伎更不會輕易做這等事。但是大臣僅僅是站在戲院裡的一塊陽光地上,像是在等公交車。我把摺扇塞回腰帶,雙手抖個不停,不知道自己能否把計劃堅持到最後。關門的簡單動作耗盡我所有力氣,接著我們站在屋簷間漏入的慘淡光線下。大臣仍然一動不動,臉朝著舞臺角落裡的一堆稻草墊。

「大臣……」我說。

我的聲音在不大的廳裡迴響不絕,我之後就放低了音量。

「我知道您曾為我的事和一力亭茶屋的女主人談過。是嗎?」

他深深地吸了口氣,什麼也沒說。

「大臣,如果可以的話,」我說,「我想告訴您一個關於藝伎和代的故事。她已經不在祇園了,但我曾經和她很熟。有個重要人物——就像您,大臣——一天晚上見到了和代,非常喜歡她,於是每晚都來祇園看她。幾個月後,他提出要當和代的旦那,但茶屋的女主人卻道歉說這是不可能的。這人非常失望,但有天下午和代把他帶到一處僻靜的地方,只有他們兩個。那個地方和這個空戲院很像。她對他說……即使他不能當她旦那……」

我剛說到最後一句話,大臣的神色就變了,好似雲彩四散,陽光照遍山谷。他笨拙地向我走來。我的心怦然而跳,好像有面鼓在耳朵裡敲。我禁不住把目光從他身上移開,閉上了眼睛。我再度睜開眼時,大臣已經近在咫尺,我們幾乎肌膚相觸,我覺得他臉上溼答答的肉都擦著我的面頰了。他慢慢地靠近我,直到我們貼在一起。他大概想用胳膊把我推到木地板上,但我阻止了他。

「舞臺上灰塵太多,」我說,「您得從那兒拿個墊子過來。」

「我們到那邊去。」大臣回答說。

如果我們躺在角落裡的墊子上,延即使開門也不會在陽光下看到我們。

「不行,」我說,「請拿個墊子過來。」

大臣照我說的做了,接著垂手而立,眼看著我。直到此刻之前我還存有半分幻想,幻想有什麼能夠阻止我們,但現在我知道什麼都不能了。時間過得真慢。我的雙腳從漆草履裡脫出來,踩在墊子上,好像別人的腳一樣。

幾乎是在一瞬間,大臣甩掉了鞋子抱住我,環住我的一雙手來扯我的腰帶結。我不知道他是怎麼想的,我還沒有脫和服的打算。我伸手到背後阻擋他。我早上穿衣的時候,還沒有打定主意,但為了做好準備,想到還沒到晚上,衣服可能會弄髒,我特意穿了自己不太喜歡的灰色襯袍,一件藍紫相間的薄紗絲織和服,還繫了耐磨的銀色腰帶。至於內衣方面,我弄短了腰卷——我的「束臀布」——把它繞在腰間,這樣如果我最終決定勾引大臣的話,他會毫不困難地找到它。現在我把他的手移開,他困惑地看了我一眼。我想他以為我不讓他幹,但我躺倒在墊子上,他就大為欣慰。這不是榻榻米,只是一片粗糙的草編墊,我能感覺到下面堅硬的地板。我用一隻手把和服和襯袍掀到一邊,膝蓋以下就露了出來。大臣衣服還齊整,但他立馬躺到我身上,腰帶結擠壓我的背,我只好抬起一側臀部讓自己舒服一點。我的頭也扭到一邊,因為我梳的是散島田髮型,後面垂了一個碩大的髮髻,稍一用力,就會弄壞。這個姿態當然很不舒服,但我的不舒服與心裡的不安和焦慮比較起來,根本不足掛齒。突然我想到,我把自己置於這種窘境,頭腦是否一直清醒?大臣用一條胳膊撐起身子,手伸入和服開始摸索,指甲撓著我的大腿。我沒來得及想自己在幹嗎,就按住他肩膀把他推開……但我隨即想到延成為我的旦那,我的生活中將永無希望,我又把手縮回來,垂到墊子上。大臣的手指沿著我大腿內側往上蠕動,我沒法不感覺到。我試圖把自己的注意力放在門上,可能它現在就會開啟,在大臣還沒有更進一步之前。正在此時,我聽到他腰帶的嘩啦聲,接著是褲子拉鏈嘶地一響,片刻後他就挺入了我的身子。我怎麼又覺得自己回到了十五歲那年,這種感覺奇怪地和螃蟹醫生產生呼應。我甚至聽到自己的啜泣聲。大臣用胳膊肘撐著自己,臉靠在我的臉上,我只能從眼角瞥見他。這麼近距離地看過去,他朝我突著下巴,那樣子不像人,倒更像一頭野獸。這還不是最慘的,由於他下巴前突,下嘴唇就像一個杯子似的盛滿了口水。我不知道是不是剛才吃魷魚內臟的緣故,他的口水裡有種灰色的黏稠物,這讓我想起一條魚被刮鱗後,留在砧板上的東西。

我早上穿衣的時候,在腰帶後面塞了幾張吸水宣紙。我想如果我決定要做這件事,到了後來大臣可能會用它們來擦身子。目前看來,我得提前用它們來擦掉濺到我臉上的口水。可是他這麼重的分量壓在我臀部,我沒法伸手去摸後腰帶。我試著低低地喘了幾口氣,但恐怕大臣誤會成我很興奮,總之,他突然變得精力旺盛,嘴唇裡的口水也洶湧而出,簡直像溪水一樣奔流不絕,不可遏止。我只能緊閉雙眼等待。我頭暈目眩,好似躺在小船底部,在風口浪尖上被拋來甩去,頭不住地撞擊船側。突然,大臣發出一聲呻吟,靜止了一會兒,同時我覺得他的唾液淌在我臉上。

我又想去拿腰帶裡的宣紙,但大臣跨在我身上,喘著粗氣,好像剛進行完一場賽跑。我正要推開他,卻聽到外面一陣沙沙作響。我的厭惡感已經無以復加,幾乎能淹沒所有的東西。但我想起了延,心又怦怦直跳。我又聽到動靜,有人上了石階。大臣好像不知道會出什麼事,他抬起頭,漫不經心地朝門看去,好像是想在那裡看到一隻鳥。接著門吱呀一聲敞開,陽光傾瀉在我們身上。我不得不眯起眼,辨出兩個人影。一個是南瓜,她正如我希望的那樣來到戲院。但她身邊探頭張望的那個人根本不是延。我不知道南瓜為什麼這麼做,她把會長帶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