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藝伎回憶錄 阿瑟·高頓 第2頁,共2頁

「真的,延先生……抱歉,但一想到大臣的樣子……」

「我不願去想他的樣子!和他坐在一起,跟一力亭茶屋女主人談話,就夠討厭的了。」

我又給延倒了一杯摻水的威士忌,他也給我斟了一杯。此刻我最不想做的事就是喝酒,因為我眼前已經有點模糊了。但延舉起了杯子,我沒辦法只好陪他一起喝。接著他用餐巾擦了擦嘴,說:「小百合,現在日子可真難過啊。」

「延先生,我想我們喝酒是為了高興起來。」

「小百合,我們認識當然很久了。大概……十五年了吧!對嗎?」他說,「不,別回答。我有件事要說給你聽,你就坐到這裡來,好好聽著。這話我早就想告訴你,現在是時候了。我希望你聽仔細了,因為我只說一遍。事情是這樣:我不太喜歡藝伎,這個你大概知道的。但我總覺得你,小百合,和其他藝伎不大一樣。」

我等著延說下去,但他沒說話。

「這就是延先生要對我說的話?」我問。

「那麼,是不是說我要替你做各種事?比方說……哈!比方說,我該給你買珠寶。」

「您已經給我買過珠寶了。事實上,您一直非常好。那是說,對我非常好;您當然不是對人人都好。」

「唔,我該給你買更多。不過,我要說的不是這個。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我想說的是,我現在明白自己是個傻瓜。剛才你聽到大臣要當你旦那的想法就笑了,但瞧瞧我吧,只有一條胳膊,皮膚又像……他們是怎麼叫我的,蜥蜴?」

「哦,延先生,您不能這麼說自己……」

「這一刻總算到來了,我已經等了幾年。我已經等過了你和將軍的胡鬧。每次我想到他和你……好吧,我連想都不願想。說到這個蠢大臣!我對你提過他今晚向我說的話嗎?真是再糟糕也沒有了。他知道自己無法當你旦那,他就像一堆塵土似的坐了很久,後來說:‘我以為你說過我能當小百合的旦那。’唔,我可沒這麼說過!‘我們已經盡力了,大臣,但還是沒辦法。’我對他說。接著他說:‘你不能只安排一次嗎?’我問:‘安排一次什麼?安排一次你做小百合的旦那?您是說,只一個晚上?’他點了點頭!好,我說,‘大臣,您聽我說!到茶屋女主人那邊去要求讓您這樣的人來當小百合這樣的女人的旦那,已經夠為難了。我這樣做是因為我知道這不可能。但要是您想……’」

「您沒有這麼說!」

「我當然這麼說了。我說:‘但如果您想我會替您安排,哪怕是四分之一秒……您憑什麼要她?再說,她不是我的東西,可以隨便送人,是不是?想想我去跟她說這種事!’」

「延先生,我希望大臣沒有怪罪,要知道他為巖村電器公司做的事。」

「等一等,不要以為我沒有心存感激。大臣幫助我們是因為這是他的責任,這幾個月來,我招待他這麼周全,而且以後還會繼續招待他。但這並不是說我會放棄已經等了十多年的東西,而去讓給他!如果我如他要求的那樣來問你,你怎麼說?難道你會說:‘好啊,延先生,我為您做這件事?’」

「好了……我該怎麼回答這種問題?」

「簡單。只要告訴我你絕不會做這種事。」

「但是延先生,我欠你這麼多……如果您請求我,我是不能輕易拒絕的。」

「嚯,這可新鮮!小百合,難道是你變了嗎?還是這本來就是你的一個方面,而我一直不知道?」

「我一直認為延先生過於抬舉我了……」

「我不會看錯人。如果你不是我想的那種女人,那這個世界也不是我想的那樣。你是說,你能夠考慮把自己獻給大臣那種人?難道你感覺不到這世上有對錯好壞之分嗎?還是你在祇園裡呆的時間太長了?」

「天哪,延先生……我很多年沒見你這麼憤怒……」

這句話必然是說錯了,因為延的臉一下子就氣得通紅。他用一隻手抓起玻璃杯,狠狠地砸了下去,杯子碎了,冰塊灑了一桌。延翻過手來,掌上有道血痕。

「啊,延先生!」

「回答我!」

「我現在沒法想這個問題……求您,我要去拿點東西來給您止血……」

「不管是誰要你做,你都會把自己交給大臣嗎?如果你是個會做這種事的女人,我要你馬上離開這屋子,再也不要和我說話!」

我不明白今晚的情勢怎會急轉而下,但我非常清楚,我只能給出一個答案。我急著去找塊布頭來給他包紮,他的血已經滴到桌上了。但他逼視著我,我不敢動。

「我絕不會做這種事。」我說。

我以為這句話能讓他平靜下來,不料過了一段長長的、可怕的時間,他還是盯著我,最後終於嘆口氣。

「下次,不要等我弄傷了自己再說話。」

我衝出去找女主人。她帶著幾個女僕過來,拿來一碗水,還有毛巾。延不讓她請醫生,而且說實在的,傷口也沒有我想得那麼厲害。女主人離開後,延奇怪地陷入了沉默。我試著開啟話題,但他表示沒有興趣。

「我先是沒法讓您鎮靜,」我終於說,「現在又無法讓您說話。我不知道是該讓您喝更多酒,還是正是這酒惹的麻煩。」

「小百合,酒我們已經喝夠了。這該是你把那塊石頭拿回來的時候了。」

「哪塊石頭?」

「去年秋天我給你的那塊。工廠裡的水泥。去,把它帶來。」

我聽後,渾身冰冷,因為我完全清楚他的意思。延要當我旦那的時刻終於到來了。

「哦,說真的,我喝得太多了,不知道還能不能走路!」我說,「延先生或許可以讓我下次見面時再帶來。」

「你今晚就拿來。你以為大臣走後,我還留下來幹什麼?我在這裡等你,你去拿。」

我想派一個女僕去幫我拿石頭,但我知道我跟她說不清石頭放在哪裡。於是我只好跌跌撞撞地走到門廳去穿鞋,又半醉半醒地摸過祇園的街道。

我到了藝館,進屋裡找到了那塊水泥,它外面裹著綢布,塞在我壁櫥的架子上。我拿出石頭,把綢布扔到地上,雖然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做。我出去的時候,在樓上過道碰到阿姨,她必定是聽到我步履蹣跚的聲音,上來看個究竟,她問我幹嗎手裡捧塊石頭。

「阿姨,我是給延先生送去,」我說,「請您別讓我去!」

「小百合,你喝醉了。你今晚是怎麼回事?」

「我得把這個給他。還有……哦,如果我這麼做,我就要死了。請別讓我去……」

「喝醉酒,還在哭。你比初桃情形更糟!你不能這樣子出去。」

「那麼就請給一力亭茶屋打電話,讓她們轉告延先生我不能去了,好嗎?」

「延先生為什麼會等你拿石頭給他?」

「我沒法解釋。我沒法……」

「沒關係。如果是他在等你,你就得去。」她對我說,扶著我回到屋裡,用一塊布擦乾我的臉,又就著電燈籠的光給我補妝。我渾身無力,她用手支著我的下巴,不讓我的頭倒來倒去。她最後不耐煩了,雙手卡住我的頭,讓我的頭不要動。

「我希望你不要再讓我看到你這個樣子,小百合。天知道你是怎麼回事。」

「我是個傻瓜,阿姨。」

「今天晚上你當然是傻瓜,」她說,「如果你做了什麼事,失去了延先生的歡心,媽媽會非常生氣的。」

「我還沒有做,」我說,「但是如果您覺得什麼事情能……」

「別說了。」阿姨對我說,直到補完妝,她都沒有再說一個字。

我雙手捧著這塊沉重的石頭,朝一力亭茶屋走去。我不知道是它確實太重,還是我喝多了酒,胳膊沉甸甸的。我回到延的屋裡時,覺得已經用盡了氣力。如果他開口要我做他情婦,我不能肯定自己是否能控制住情緒。

我把石頭放在桌上。延把它抓起來,託在裹著毛巾的手上。

「我希望我沒有答應過你這麼大的珠寶,」他說,「我沒有這麼多錢。但從前不可能的事現在都有可能了。」

我鞠了一躬,儘量不讓他看出我的沮喪。延不必告訴我他這句話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