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怎麼知道這是真的?」延說,「當然不是那條魚告訴你的。」
「那條魚當時當地就死了!我還沒出生,它怎麼可能告訴我?再說了,我也不懂俄語。」
「好吧,南瓜,」我說,「所以你認為會長的魚也是會說話的?」
「我可沒這麼說。但它看起來很像那條說話的魚。我就算餓死也不會吃它的。」
「如果你還沒有出生,」會長說,「連你媽媽都還沒有出生,你怎麼知道那條魚長得什麼模樣?」
「您知道首相的長相,對吧?」她說,「但是您見過他嗎?也許您見過。我換個更好的例子。您知道天皇長得什麼樣,但您沒有那個榮幸見到他!」
「南瓜,會長有過那個榮幸。」延說。
「您知道我的意思。人人都知道天皇的相貌。這就是我想說的。」
「天皇有照片可看,」延說,「但你沒有那條魚的照片。」
「那條魚在我老家很出名。我媽媽向我描述過它,現在我告訴您,它就像桌上那東西!」
「南瓜,感謝老天有你這種人,」會長說,「你讓我們都成了十足的傻瓜。」
「好啦,我的故事完了,我就不說另一個了。如果你們誰想玩‘大騙子’,就讓另外一個人開頭吧。」
「我來說,」豆葉說,「我的第一個故事是這樣的。我六歲那年,一天早晨到我們藝館的井邊去汲水,聽到一個男人清嗓子和咳嗽的聲音,像是從井裡發出來的。我叫醒女主人,她也出來聽個究竟。我們舉著個燈籠往井裡照,連個人影都沒有,但那個聲音一直不斷,直到太陽出來才消失。後來我們再也沒有聽到過。」
「另一個故事是真的,」延說,「我不用聽就知道。」
「您兩個都得聽一聽,」豆葉繼續說,「這是第二個故事。有一次,我和幾個藝伎去大阪秋田正一家陪宴。」秋田是個知名商人,戰前發了財。「我們唱歌喝酒過了幾個小時,秋田先生倒在墊子上睡著了,一個藝伎偷偷溜進隔壁房間,開啟一個大箱子,裡面全是春宮圖。還有色情版畫,有的出自廣重之手。」
「廣重從來不畫色情版畫。」南瓜說。
「南瓜,他確實畫過,」會長說道,「我見過幾幅。」
「還有,」豆葉接著說,「他收藏了各種各樣歐洲肥胖男女的畫,還有幾盤電影膠捲。」
「我瞭解秋田正一,」會長說,「他不會收藏春宮圖。另一個故事是真的。」
「這麼說,會長,」南瓜說,「您相信那個井裡有男人聲音的故事。」
「我不必相信,只要豆葉認為它是真的就好了。」
南瓜和會長選井裡男聲,大臣和延選春宮圖。至於我麼,我以前就聽過這兩個故事,知道井裡男聲那個是真的。大臣毫無怨言地喝了罰酒,但延抱怨了好一陣子,於是我們讓他接著說故事。
「我不玩這個遊戲。」他說。
「您要麼玩這個遊戲,要麼每一輪都得喝一杯罰酒。」豆葉對他說。
「那好吧,既然要兩個故事,我就說兩個。」他說,「第一個是這樣的。我有一條小白狗,名叫九保。一天我回家發現久保的毛全變成了藍色。」
「我相信這個,」南瓜說,「它可能被什麼鬼怪綁架了。」
延似乎不相信南瓜這話是一本正經說出來的。「第二天又發生了,」他遲疑地接著說,「不過這次久保的毛成了紅色。」
「肯定是鬼怪,」南瓜說,「鬼怪喜歡紅色。這是血的顏色。」
延一聽,看樣子簡直要發火。「這是第二個故事。上週我上班很早,秘書還沒有來。好了,哪個是真的?」
我們當然都選那個秘書的,可是南瓜卻不,於是被罰喝一杯清酒。我說的一杯不是指茶杯,而是啤酒杯。大臣給她斟酒,一滴一滴地加滿,差點就要從杯口溢位來了。南瓜不得不小小地啜了一口,才能把杯子舉起來。我擔心地看著她,她的酒量很小。
「我不相信狗的故事不是真的,」她喝完後說。我想她的聲音已經有點含糊了。「您怎麼能編出這種東西來?」
「我怎麼編出來的?我倒要問,你怎麼會相信的?狗不會變成藍色或者紅色,世上也沒有鬼怪。」
接下來輪到我了。「這是我的第一個故事。幾年前的一天晚上,歌舞伎演員陽五郎喝得爛醉,跟我說他覺得我很美。」
「這不是真的。」南瓜說,「我瞭解陽五郎。」
「我相信你瞭解。但他說我美貌。從那晚起,他時不時給我寄信,每封信的一角都粘了一根小小的黑色捲毛。」
會長大笑起來,但延卻坐直了身子,忿形於色,說:「說真的,這些歌舞伎演員真是討厭!」
「我沒聽明白。你說的黑色捲毛是什麼意思?」南瓜說,但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立馬得出了答案。
大家都不作聲,等我講第二個故事。遊戲剛開始時,我還沒想要說這個,我有點緊張,不知該不該這麼說。
「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我開始說道,「一天心情非常不好,就走到白川溪邊哭了起來……」
故事一開頭,我就覺得自己像是越過了桌子,握住會長的手。在我看來,屋子裡其他人都聽不出我的話中有何異樣,只有會長才會明白這個秘密。至少,我希望他明白。我覺得彷彿在和他進行一次前所未有的親密交談,說著說著,身上便暖和起來。我正要講下去,又抬頭看了會長一眼,希望他正愕然看著我。可是,他好像一點也沒有上心。突然我一陣空虛,就像一個姑娘想在人群中擺首弄姿,卻不料街上空無一人。
我知道屋裡的人都等得不耐煩了,豆葉說:「嗯?下面呢?」南瓜也嘟囔了句什麼,但我沒聽清楚。
「我另外講個故事,」我說,「你們還記得藝伎岡尾智嗎?她在戰時出事故死了。許多年前,有一天她和我說起,她常常害怕會有一個很重的木頭箱子掉到她頭上把她砸死。而她就是這麼死的。一個裝滿鐵製零件的板條箱從架子上掉下來。」
我一直心神恍惚,這時才發現我的兩個故事都是半真半假。這我倒是無所謂,因為大多數人玩這個遊戲時都在騙人。我等著會長選,結果他猜陽五郎和捲毛那個故事是真的,我就宣佈他猜對了。南瓜和大臣只好喝罰酒。
接下來輪到會長了。
「我不擅長玩這類遊戲,」他說,「不像你們藝伎,說起謊來不眨眼。」
「會長!」豆葉說,當然她無非開開玩笑。
「我擔心南瓜,就講簡單點吧。如果她再喝一杯,我想她就要不行了。」
南瓜確實連眼神都不濟了。我覺得她壓根沒有聽見會長說話,直到他叫了她名字。
「南瓜,聽好了。這是第一個故事。今天晚上我參加了一力亭茶屋的聚會。這是第二個,幾天前,一條魚走進我的辦公室——唔,這個不算,你可能會相信魚走路。這個怎麼樣。幾天前,我開啟桌子抽屜,一個穿軍裝的小人跳了出來,又唱又跳。好了,哪個是真的?」
「您不是想讓我相信一個人從您抽屜裡跳出來吧?」南瓜說。
「挑一個吧。哪個是真的?」
「另外一個,我都記不得是什麼了。」
「會長,您得為此喝罰酒。」豆葉說。
南瓜一聽到「罰酒」,就定是以為自己又猜錯了,因為接著我們看到她喝下去半杯酒,然後情形就不太妙了。會長是第一個注意到的,立刻從她手裡把杯子奪下。
「南瓜,你不是排水管。」會長說。她茫然盯著他,他問她是否聽見他說的話。
「她可能聽見了,」延說,「但肯定看不見你。」
「走吧,南瓜,」會長說,「我陪你回家。如果有必要的話,拖你回家。」
豆葉說要幫忙,於是這兩人把南瓜扶出去了,留延與大臣和我坐在桌邊。
「呵,大臣,」延終於說,「你覺得今天晚上怎麼樣?」
我看大臣喝得和南瓜一般醉了,但他喃喃說今晚非常快活。「很盡興,真的,」他又說,點了好幾下頭。說罷,他又舉杯讓我給他斟酒,但延一把搶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