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藝伎回憶錄 阿瑟·高頓 第2頁,共2頁

「我希望延先生的意思不是指他真的擔心自己的性命……」

「沒有人要來謀害我,如果這是你的意思。但如果巖村電器公司是我的性命,那就是了。我確實為它害怕。現在告訴我,你的旦那怎麼樣了?」

「我想,將軍和我們大家差不多。多謝您好意問起。」

「哦,我可沒存半點好意。」

「這些日子很少有人問到他。換個話題吧,延先生,我想你晚上常來一力亭茶屋,但為了避開我,就呆在這樓上的特別房間,是嗎?」

「這個房間挺特別,不是嗎?我想這是茶屋裡唯一不能看見花園的房間。如果你拉開紙窗,就能看到街上。」

「延先生對這房間很熟。」

「一點不熟,這是我頭一次用這房間。」

他說這句話時,我做了個鬼臉,表示我不相信。

「小百合,你愛怎麼想就怎麼想,但我確實以前從未來過這裡。我想這是女主人給過夜的客人準備的,如果有這樣的客人的話。我和她說了來此的原因,她就很好心地讓我今晚呆在這裡。」

「好神秘啊……這麼說,你來是有目的的。我能知道是什麼目的嗎?」

「我聽見那個女僕拿著我們的啤酒回來了,」延說,「她一來你就會知道了。」

門拉開,女僕把啤酒放在桌子上。當時,啤酒已是稀罕物,於是看著金黃色的液體注滿杯子也是非同一般的感受。女僕走後,我們舉起了酒杯,延說:「我是來這裡為你的旦那乾杯的。」

我聽了這話,把啤酒放下了,「我得說,延先生,能讓我們開心的事情實在不多,但要我想出來您為我旦那乾杯的理由,恐怕得花我幾個星期呢。」

「我應該說得詳細一點。我是為你旦那的愚蠢乾杯的!四年前我告訴過你,他不值分文。你怎麼說。」

「事實是……他已經不再是我的旦那了。」

「這就是我要說的!就算他還是你旦那,他也沒法為你做什麼,是不是?我知道祇園就要關了,人人都在發慌。今天早上,有個藝伎打電話到我辦公室……我不想說出她的名字……但你就想不到嗎?她問我是否能在巖村電器公司為她找個工作。」

「如果您不介意的話,我想知道您是怎麼對她說的。」

「我沒法給任何人找工作,我自己都快找不到工作了。就連會長大概也很快要失業了,如果他再不聽政府的號令,就要坐牢了。他跟他們說,我們生產不了刺刀和彈夾,但現在他們居然讓我們設計製造戰鬥機!真的是說戰鬥機?我們生產電器!有時候我真想知道這些人都是怎麼想的。」

「延先生小聲點說吧。」

「誰在聽我們?你的將軍?」

「說到將軍,」我說,「我今天去見過他了,去求他幫忙。」

「他能活著見到你,你真運氣。」

「他病了嗎?」

「不是病。但他這些天就要自殺了,如果他有這個勇氣的話。」

「延先生,求您別說了。」

「他沒幫你,是不是?」

「是,他說他已經用盡了自己的影響力。」

「他的影響力不持久。他為什麼沒有為你保留一點兒影響力呢?」

「我有一年多沒有見到他了。」

「你四年多沒有見到我了。我卻為你保留了最大的影響力。為什麼之前你不來找我?」

「我總以為您一直在生我的氣。延先生,看看您的樣子!我怎麼能來找您呢?」

「你怎麼不能來找我?我能讓你不進工廠。我能送你去十全十美的避難所。相信我,那地方好極了,就像一隻鳥的鳥窩一樣。小百合,我只想給你一個人。但我不會給你,除非你在我面前一躬到地,承認你四年前犯了多大的錯。你的確說對了,我生你的氣!我們可能還沒能見上一面就都死了。我可能會失去這唯一的機會。你不僅僅把我晾在一邊,你還把你最青春的歲月浪費在一個笨蛋身上,那個男人連欠國家的債都還不清,怎麼能還欠你的債。他倒像個沒事人一樣過得好好的。」

你能想象,我此刻心情如何。延扔出來的話就像石頭一樣。不是這些話本身,也不是這些話的含義,而是說話的方式。起初我下定決心,無論他說什麼,我都不哭。但我很快意識到,延先生就是想讓我哭。這感覺很容易,好比讓一張紙片從指縫間劃下去。每一滴淌下我臉龐的淚珠都有不同的含義。傷心事太多了!我為延哭,為我自己哭,為我們茫茫的前途而哭。我甚至還為鳥取將軍哭,為光琳哭,她在工廠裡變得如此蒼老而虛弱。然後我照延的要求,從桌旁挪開了一點,一躬到地。

「請原諒我的愚蠢。」我說。

「哦,起來吧。只要你說你不會再犯同樣的錯,我就滿意了。」

「我不會了。」

「你和那個男人共度的每一分鐘都是浪費!我早就跟你說過了,不是嗎?大概你現在學乖了,會朝自己未來的目標努力了吧。」

「延先生,我會朝自己的目標努力的。別的我什麼都不想了。」

「我很高興聽到這話。你的目標在哪裡呢?」

「在經營巖村電器公司的人那裡。」我說。當然,我心裡想的是會長。

「這就對了。」延說,「我們來乾杯吧。」

我喝酒只沾了沾唇,我思路混亂,心情低落,一點也不覺得渴。後來延告訴我有關他築好的巢。那是他的好友——和服制作家嵐野勇的住處。我不知道你是否還記得他,他就是幾年前男爵在箱根府邸舉辦宴會邀請的貴賓,那次延和螃蟹醫生也出席了。嵐野先生的家也就是他的作坊,坐落在加茂河淺水灣河畔,就在祇園上游五公里處。幾年前,他和他的妻子女兒就以製作漂亮的友禪20和服出了名。但近來,所有的和服制作師都被徵調去縫製降落傘,因為他們畢竟擅長和絲織品打交道。延說,我會很快學會這個活,而且嵐野一家非常歡迎我去。延自己會去找有關當局做好必要的安排。他把嵐野的地址寫在一張紙上交給我。

我一再對延道謝。我每說一遍,他就高興一分。正當我想提議一起出去,踏著新雪散散步時,他看了眼手錶,喝乾了最後一滴啤酒。

「小百合,」他對我說,「我不知道我們何時才能再見,再見時這世界又會變成什麼模樣。我們都有可能會遇到許多可怕的事。但每當我想到,這世上還有美好存在,我就會想起你。」

「延先生!您也許本該是個詩人!」

「你非常清楚我毫無詩意。」

「您說這些甜蜜話的意思是您要離開了?我希望我們能一起出去走一走。」

「天氣太冷了。你就送我到門口吧,我們在那裡道別。」

我跟著延下了樓,在茶屋門口蹲下身替他穿鞋。接著我把腳伸進厚底木屐——下雪天我才穿它——陪延走到街上。若是幾年前,外面會有一輛車等他,但如今只有政府官員才能坐車,因為幾乎已經沒有汽油來開車了。我建議送他到電車車站。

「現在我不需要你陪我了,」延說,「我要去會見我們的京都批發商。我放在心上的這類事情很多。」

「延先生,我得說,我更喜歡你在樓上說的告別詞。」

「這樣的話,下次再上那兒去好了。」

我向延鞠躬道別。大多數男人大概會回頭再看一眼,但延只是在雪中緩緩行去,拐個彎轉上四條大街就消失了。我手裡緊緊攥著他給我的紙片,上面寫著嵐野先生的地址。我覺得我把它握得太緊了,幾乎就要捏碎,我肯定能捏碎它,只不明白為何自己這樣緊張害怕。我凝視著身邊紛紛揚揚的雪,看著延一直延伸到拐角處的腳印,突然知道是什麼在讓我煩惱。我何時才能再見到延?見到會長?或者再見到祇園呢?我還是個孩子時,曾被人從家裡帶走。我想,正是那些年痛苦不堪的回憶,讓我感覺如此孤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