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我名字寫錯了,小百合的「合」他寫了別字。瓶子裡是一塊縮成一團的東西,我覺得像塊話梅,但它是褐色而不是紫色。醫生拔出塞子,用鑷子夾出來。
「這塊棉籤浸透了你的血,」他說,「你記得吧,是你弄傷腿那陣子。一般我不會保留病人的血樣,但我……非常喜歡你。收集了這個樣本後,我決定要成為你‘水揚’的恩主。我想你也認為這種樣本會很特別,不僅取自你的‘水揚’,還取自幾個月前你腿上的傷口。」
醫生接著又向我展示其他幾個瓶子,包括豆葉的,我強忍著厭惡。豆葉的瓶子裡不是棉籤,而是一團白色織物,上面染了鐵鏽色,十分僵硬。螃蟹醫生似乎覺得這些藏品很有意思,但在我看來……唉,為了禮貌起見,我把臉對著它們,但醫生一不注意,我就轉開視線。
他終於關上盒子,放到一邊,又摘下眼鏡,摺好了擱到一旁的桌子上。我擔心的這一刻到來了,果然,醫生分開我的雙腿,然後跪在我腿間,擺正姿勢。我想我的心跳已經和老鼠一樣快了。醫生解開睡袍的腰帶,我閉上眼,想用手捂住嘴,但又一想這樣難免會留下個壞印象,就把手放在頭邊了。
醫生的兩手挖掘了好一陣子,就像幾周前那個年輕的銀髮醫生所做的,讓我很不舒服。接著他俯身懸在我上方。我竭盡全力想象有塊金屬隔板擋在我和醫生之間,但我還是沒法不感到醫生的「鰻魚」——照豆葉的說法——在我大腿根裡撞擊。檯燈仍然亮著,我搜尋著天花板上的影子,想分散自己的注意力,現在醫生用力推著,弄得我的頭在枕頭上搖來晃去。我不知道該拿自己的手怎麼辦,只好抓住枕頭,緊閉雙眼。很快我的身體上進行著一大堆的動作,我也能感覺到身體裡面也有一大堆的動作。肯定出了大量的血,因為空氣裡有股不好聞的金屬味。我不斷提醒自己,醫生為這個優先權付了多少錢,我記得有一刻我希望他比我享受到更大的樂趣。至於我的樂趣,不會比有人用一把銼刀在我腿間摩擦直到流血更大。
最後,我想,無家可歸的鰻魚在他的領地上作了標誌,醫生重重地壓在我身上,汗流浹背。我很不喜歡挨他這麼近,所以我假裝自己呼吸困難,希望他能把身體移開。過了很長時間他沒有動靜,但突然他跪了起來,又是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我沒看他,但我從眼角瞥見他正用原來壓在我身下的一塊毛巾給自己擦拭。他紮好腰帶,戴上眼鏡,卻沒發現鏡片一角染了一點鮮血。他開始用毛巾、棉籤之類的東西在我腿間擦拭,好像我們又回到了醫院的一個診斷室裡。我最不舒服的時候已經過去了,我得承認躺在那裡我簡直覺得好笑,雖然我還是兩腿分開,暴露無遺。我看到他開啟木盒子,取出剪子,在我身下染血的毛巾上剪下一塊,團緊了,和一個他用過的棉球一起塞進那個寫錯我名字的瓶子裡去。然後,他一本正經地向我鞠躬,說:「非常感謝。」我躺著,沒法很好地還禮,但沒關係,因為醫生立刻站起來,又進浴室去了。
我一直沒有察覺到,但我確實因為緊張而呼吸急促。現在一切都結束了,我穩住了呼吸,看起來還像正在進行一次外科手術,但覺得一陣輕鬆,我微微笑了一下。整個經歷中有些成分使我感覺如此荒謬,我越想越覺得可笑,最後竟笑了出來。我應該保持安靜,因為醫生還在隔壁房間。但是一想到我的整個未來都因此改變,那又如何呢?我想象著競價期間一力亭茶屋的女主人給延和男爵打電話,想象著所有花掉的錢和一切麻煩。如果是和延發生這事,該有多麼奇怪啊,我現在已經開始把他當作我的朋友了。我更不願去想和男爵之間的情況了。
醫生還在浴室裡,我敲了敲別宮先生的房門,一個女僕衝進來換被單,別宮先生幫我穿好睡衣。後來,醫生睡著後,我起來悄悄地洗澡。豆葉告訴過我要整夜不合眼,以防醫生醒來需要什麼。但無論我怎樣努力不睡,仍然禁不住瞌睡過去了。我只是做到早晨及時醒來,醫生睜眼看到我時,我已準備停當。
早飯後,我看到螃蟹醫生走到旅館前門,就去幫他穿鞋。他走之前,為昨夜的事向我道謝,還給了我一個小包。我猜不出裡面是什麼,是和延一樣送我一件珠寶,還是從昨晚染血的毛巾上剪下的幾個小塊?我回到屋裡,鼓起勇氣開啟一看,原來是一包中藥。我不知道該怎麼處理,就問了別宮先生,他說我應該每天用它泡茶喝,這樣能降低懷孕的可能。「小心點,這是很貴的。」他說,「但也不用太小心。比做流產總要便宜。」
說不清,道不明,但是「水揚」之後,這個世界對我來說確實不一樣了。南瓜還沒有經歷過「水揚」,雖然她比我大,我不知怎麼就覺得她不懂事、孩子氣。媽媽和阿姨,還有初桃和豆葉當然都是過來人,不過在這件特別的事情上,我可能比她們更能認識到這點共同之處。「水揚」後,學徒要換新發式,束在針插型髮髻底端的是一條紅綢帶,而不是印圖案的髮帶了。有段時間,我走在街上,或在小學校的過道里時,除了留心哪些學徒用紅髮帶哪些用圖案發帶外,我很少注意別的。對於那些經歷過「水揚」的人,我有種新的敬意,對於沒有經歷過的,我自覺比她們更見多識廣。
我相信,每個經歷過「水揚」的學徒,都和我差不多感到有了變化。但是在我而言,還不僅僅是對世界的看法不一樣了。我的日常生活也隨之改變,因為媽媽對我的看法不同了。我知道你看得出,她是這樣一種人,只注意那些上面有價格標籤的東西。她走在街上時,腦子八成像算盤一樣運作:「唔,那個是小幸子,她的愚蠢讓她可憐的姐姐去年支付了一百元!這邊來的是一鬆,她的新旦那花費的錢肯定讓她很滿意。」如果在一個和煦的春日走在白川溪邊,你幾乎肯定能看到一種美麗的東西順著櫻樹的嫩枝滴入水面,媽媽卻大概什麼也不會看到,除非……我不知道……她心裡正計劃著把樹拿去賣錢,或者諸如此類的念頭。
在我「水揚」之前,我想媽媽根本不關心初桃是否在祇園給我惹麻煩,但如今我有了高價標籤,我沒向她提出要求,她就讓初桃別再給我找麻煩了。我不知道她是怎麼做的。可能她只是說:「初桃,如果你的行為給小百合造成問題,讓藝館花了錢,你是要賠償的!」自從我媽媽病後,我的生活一直很艱難,但眼下這段時間,什麼事情都順順當當的。我不是說我從不感到疲倦感到失望,事實上,我經常覺得累。女人在祇園討生活不是件輕鬆事。但脫離了初桃的威脅,總是輕鬆多了。同樣在藝館裡,生活也幾乎充滿樂趣。作為養女,我可以想什麼時候吃飯就什麼時候吃飯。原先是南瓜挑好和服才能輪到我挑,現在是我先挑,挑定以後,阿姨就會把縫口縫到合適的寬度,再把領子縫到我的襯袍上,之後她才會去縫初桃的。我不在乎初桃因為我享受特殊待遇而拿憤恨的目光來看我,但南瓜在藝館裡經過我身旁眼中帶著憂傷,我們面對面時她也不看我,這讓我非常痛苦。我以前覺得,如果不是這種情況擋在我們之間,我們的友情是可以發展下去的。現在,我卻沒有這種感覺了。
在我「水揚」之後,螃蟹醫生幾乎完全從我的生活中消失了。我說「幾乎」是指,雖然豆葉和我不再去白井茶屋給他陪酒,但我偶爾也會在祇園的宴會上碰到他。男爵我卻再也沒有見過。我仍然不知道他在我「水揚」升價的過程中扮演了什麼角色,但回想起來,就能理解為什麼豆葉會希望我們分開了。我在男爵身邊也許會渾身不自在,正如豆葉留我在他身邊也會渾身不自在。但無論如何,我都不會懷念這兩個男人。
但有一個人,我熱切渴望能與他再次相見,相信我不必說出他是會長。他在豆葉的計劃裡沒有發揮任何作用,因此我也不認為我和他的關係會因我「水揚」的結束而改變或終結。不過,我得承認,幾周後我聽說巖村電器公司打電話來邀我去陪宴,我是大大地鬆了一口氣。我到的那天傍晚,會長和延都在。要在以前,我當然是去坐到延身邊,但如今媽媽已經收養了我,我就不必再把他當成我的救星了。恰好會長身邊有個空位,我就過去坐了下來,心裡一陣激動。我給會長斟酒時,他很是親切友好,喝酒前還舉了舉杯,以示謝意,但整個晚上他都沒有看我一眼。而延,每當我向他看時,他都盯著我,好像我是這屋裡他唯一看到的一個人。我當然知道對某人心有所待是何等滋味,所以宴會結束前,我藉機過去陪了他一會。此後我就小心翼翼地不再忽視他了。
一個多月過去了,一天傍晚在宴會上,我偶爾向延提起,豆葉已經安排我去參加廣島的一個節日。我都不確定他是否聽到了我的話,但第二天我課後回到藝館,在屋裡發現一隻新的木質旅遊箱,是他送給我的。這箱子甚至比我向阿姨借去參加男爵箱根宴會的那隻還好得多。我原以為既然延已經不再是豆葉任何計劃的重點了,我就可以把他甩開,如今我為這種想法感到羞愧難當。我給他寫了封謝柬,告訴他我非常希望能在下週見到他時當面道謝。那是巖村電器公司籌備了好幾個月的大型宴會。
可是奇怪的事情發生了。宴會開始前不久,我收到通知說已經不需要我出席了。洋子,就是我們藝館專管接電話的那位,認為宴會被取消了。正巧當晚我要去一力亭茶屋參加另一場宴會。正當我跪在門廳準備進去時,我看見最裡面的一間宴會大廳的門拉開了,一個年輕的藝伎走出來,她叫克江。她關門前,我確信自己聽到會長的笑聲從裡面傳出來。我大惑不解,所以我站起身來,還沒等克江走出茶屋就追上她。
「很抱歉給您添麻煩,」我說,「您是剛從巖村電器公司的宴會上出來嗎?」
「是啊,很熱鬧呢。那裡肯定有二十五個藝伎,將近五十位客人……」
「那麼……巖村會長和延先生都在嗎?」我問她。
「延不在。今天早上他身體不適回去了。錯過這個宴會,他會很遺憾的。會長倒是在。你問這個幹什麼?」
我自己也不記得說了句什麼,她就走了。
在此刻之前,我一直以為會長和延一樣樂意我的陪伴,但現在我不得不考慮這是否只是幻想,在乎我的只有延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