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豆葉回到鎮上,聽說媽媽決定收養我,倒不像我預料的那麼高興。她點點頭表示滿意,滿意是當然的,但她沒有笑。我問她是否事情不盡如人意。
「哦,不是的,螃蟹醫生和延之間的競價正如我所願,」她對我說,「最後會是個很大的數目。我剛知道這事,就聽說新田夫人要收養你。我實在沒法更高興了!」
這是她說的話。但後來幾年我慢慢了解到,真相併不如此。首先,競價根本不是在螃蟹醫生和延之間展開的,而是螃蟹醫生和男爵。我沒法想象豆葉對此有何感受,但我想有段時間她突然對我特別冷淡,這肯定是個原因,因此她也沒有把實情告訴我。
我的意思不是說延毫無涉足此事,他確實來勢洶洶地競爭我的「水揚」,但幾天後價格超過了八千,他就收手了。他退出也許不是因為價格太高。從一開始,豆葉就知道,如果延願意的話,他可以擊敗任何人。問題是,豆葉沒有料到,延對我的「水揚」興趣並不大。只有一種男人會把時間和金錢花在追求「水揚」上,可偏巧延不是這種人。幾個月前,如果你記得的話,豆葉曾說,如果不是意在「水揚」,沒有一個男人會和一個十五歲的學徒發展關係。那次她還告訴我,「你別以為是你的談吐吸引了他。」我不知道她這句關於我談吐的斷言是否正確,但我吸引延之處,也不是我的「水揚」。
至於螃蟹醫生,如果讓像延這種人把一次「水揚」從他手裡奪走,他可能是會選擇自殺這種古老方式的。當然,最初幾天,他並非是在和延競價,但他不知道這情況,而一力亭茶屋的女主人鐵了心要把他瞞到底,想盡可能地抬高價格。因此在電話中,她是這樣跟他說的,「哦,醫生,大阪那邊傳來訊息,叫價已經上到五千元了。」她也許是從大阪得到的訊息,也可能是從她妹妹那裡聽到的,女主人倒不是個喜歡無中生有的人。但她一提到大阪和叫價,螃蟹醫生就想當然地以為是延在叫價,其實那人卻是男爵。
男爵卻完全清楚他的對手是醫生,但他並不在乎。他想要我的「水揚」,一想到他可能贏不了,就會像個小孩一樣噘起嘴。後來,有個藝伎告訴我當時她和男爵的一段對話。「你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嗎?」男爵對她說,「我想安排一次‘水揚’,但半路殺出個可惡的醫生。只有一個人能夠開發這塊處女地,我想成為這個人!但我該怎麼做?這個蠢醫生好像不明白他甩出去的數目都是真的錢!」
隨著競價的上升,男爵開始說要退出了。但數字已經接近新的紀錄,一力亭茶屋女主人決定要把價格再抬一抬,她打定主意要像誤導醫生一樣來誤導男爵。她在電話裡對他說,「一位先生」出了個大價錢,又說「不過很多人都相信他不會出更高的價了」。我想確實會有些人相信醫生出不了更高的價,但女主人不是其中之一。她知道無論男爵最後的叫價是多少,醫生都會蓋過去的。
最後,螃蟹醫生同意為我的「水揚」支付一萬一千五百元。這在當時的祇園,是「水揚」有史以來的最高價,也許在日本的其他藝伎區也是最高的了。要知道那時候,一個藝伎每小時陪客只有四元,一件精緻的和服大概是一千五百元。聽起來似乎不多,但已經遠遠超過一個工人的全年收入。
我得承認我對錢沒什麼概念。大多數藝伎引為自豪的是她們從不用帶現金,而是習慣於到處記賬。即使現在在紐約,我也是這樣。我去認識我的店裡購物,店員就會很熱心地為我記賬。月底賬單來了,我會讓一個漂亮的助手去為我付賬。所以你知道,我沒法告訴你我用了多少錢,也說不出一瓶香水又比一本雜誌貴多少。所以談到錢的事,我可能是世上最茫然的人了。不過,我想告訴你一件事,那本是我的一個好友告訴我的。他在六十年代當過日本大藏省副大臣,他講的事我不是太明白。他說,現金在逐年貶值,所以豆葉在一九二九年的「水揚」價實際上超過我一九三五年的價格,雖然我的是一萬一千五百元,而她的是七千多或八千元。
當然,在我出售「水揚」的那陣子,這些都無關緊要。人人都知道是我重新整理了紀錄,而且這個紀錄一直保持到一九五一年才被勝美代打破,在我心裡她是二十世紀最出色的藝伎之一。另外,據我的大藏省副大臣朋友說,豆葉的紀錄是保持到了六十年代。但無論這個紀錄是屬於我的,勝美代的,還是豆葉的,甚至上溯到十九世紀九十年代的豆光,你都完全可以想象到,媽媽聽到這筆聞所未聞的款子,肉乎乎的小手要發癢了。
不消說,這就是她要收養我的原因。我「水揚」的費用除了還清我在藝館的債務外還有富餘。如果媽媽不收養我,部分錢就會落到我手裡,你能設想媽媽對此有何感受。我成為藝館的女兒後,我的債務就一筆勾銷了,但我所有的收入也歸藝館所有,不僅是我「水揚」的費用,也包括以後的一切收入。
下一週舉行了收養儀式。我的名已經改成小百合了,現在我的姓也改了。在海崖上的醉屋裡,我是坂本千代,現在我叫新田小百合。
在一個藝伎一生中的重要時刻裡,「水揚」當然是最重大的。我的「水揚」發生在一九三五年的七月初,當時我十五歲。下午,螃蟹醫生和我在儀式上共飲清酒,這就把我們結合在一起了。這個儀式的緣由是,雖然「水揚」只持續很短的時間,但螃蟹醫生今生今世都是我「水揚」的恩主,而不是擁有其他的特權,你懂吧。儀式在一力亭茶屋舉行,媽媽、阿姨和豆葉都在。一力亭茶屋的女主人也參加儀式,還有我的穿衣師別宮先生。穿衣師總是參加這類儀式的,他們代表藝伎這一方的利益。我穿一套最正式的學徒裝:帶五個紋印的黑袍和紅色的襯袍,這個色調代表新的開始。豆葉教導我要端莊嚴肅,要毫無幽默感。我走進一力亭的前廳,袍裾拖在腳邊,因為心裡緊張,要顯得嚴肅倒是不難。
儀式後,我們去一家吉兆飯店用餐。這也是個莊重場合,我話少,吃得更少。席間,螃蟹醫生可能已經開始想到後面的事,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煩躁的人。一頓飯,我都垂著眼睛,裝出一副一無所知的樣子,但每次我朝他偷偷一瞥,都發現他透過鏡片的目光像是在談公務。
飯終於吃完了,別宮先生陪我坐人力車到南禪寺附近一家漂亮的旅館。那天他早先已經來過,安排好隔壁的換衣間。他幫我脫了和服,給我換上一件家常衣服,寬腰帶上沒有要繫結的襯墊——襯墊對醫生來說是個麻煩。他把結釦打得容易解開。穿好衣服後,我緊張得要命,別宮先生只好扶我回到屋裡,讓我在門邊等候醫生。他走開後,我有種萬分恐懼的感覺,好像就要動手術切除一個腎臟或肝臟之類的東西。
螃蟹醫生很快就來了,他吩咐我給他準備清酒,自己則去室內浴室洗澡。我想他大概希望我幫他脫衣服,因為他給了我一個奇怪的眼色。但我雙手發冷,僵直,沒法去幫他。幾分鐘後,他穿著浴袍出來了,拉開通往花園的門。我們坐在木結構小陽臺上,啜著清酒,聽著腳下的蟋蟀鳴聲和小溪的潺潺流水。我把酒潑到了和服上,但醫生沒注意。說實話,他好像什麼都沒注意,除了附近池塘裡濺出水花的一尾魚,他還指給我看,好像我沒見過一樣。我們坐著的時候,來了一個女僕,把我們的床鋪並排鋪好。
終於醫生進去了,把我獨自留在陽臺上。我微微側身,恰好可以用眼角餘光看到他的舉動。他從包裡拿出兩塊白毛巾放在桌子上,左右擺弄了一陣。他又同樣在一個床鋪上擺弄枕頭,然後過來站在門口,直到我起身跟他進去。
我還站著的時候,他除下我的腰帶,讓我去舒舒服服地躺在其中一個床鋪上。可是一切事物在我看來都是既奇怪又可怕,無論怎麼都不可能做到舒服了。但我還是仰面躺下,脖子下枕了個塞滿大豆的枕頭。醫生掀開我的袍子,又花了不少工夫一步步解開裡面的衣服,摩擦著我的雙腿,我想他是想幫我放鬆。這樣過了很長時間,他終於拿來那兩塊先前取出的白毛巾。他讓我抬起臀部,把它們鋪在我下面。
「這是吸血的。」他對我說。
當然,「水揚」是要出一定量的血,但沒有人準確地向我解釋過原因。我原該默不作聲,或者感謝醫生如此為我著想,還鋪了毛巾,可我脫口而出:「什麼血?」說話時,我的聲音發尖,因為喉嚨太乾燥了。螃蟹醫生開始解釋,「處女膜」——雖然我還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撕裂時總會流血……然後是這個,那個,另外……我想我聽著聽著就緊張了,我從床鋪上微微抬起了身,醫生把手按在我肩上,輕輕把我按下去。
我能肯定這類談話足以讓某些想成事的男人掃興,但醫生不是這種人。他解釋完畢後,對我說:「這是我第二次有機會採集你的血樣了。你想看看嗎?」
我注意到他帶來的不僅是過夜用的皮包,還有一個小木箱。醫生從衣櫥的褲子口袋裡取出一串鑰匙,開啟了木箱的鎖。他把箱子拿過來,從中間開啟,原來是個獨立式的陳列箱。兩邊都是盛放著玻璃小瓶的支架,瓶上帶塞子,瓶身用帶扣固定。支架底部有幾件工具,什麼剪子啦,鑷子啦。除此以外,整個箱子裡就塞滿了這樣的小玻璃瓶,大概有四五十個之多。除了最上層的架子上有幾個是空的外,瓶子裡都有東西,但我不知道是什麼。醫生把桌子上的檯燈移過來,我這才看清了每個瓶子頂部都貼了白色的標籤,上面是各個藝伎的名字。我看見豆葉的名字,還有著名的豆月的名字。我還看到其他許多熟悉的名字,包括初桃的朋友光琳。
「這個,」醫生邊說邊取出一個小瓶,「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