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藝伎回憶錄 阿瑟·高頓 第2頁,共2頁

南瓜看來沮喪萬分,不只是為了她的手指。但我問她發生了什麼事,她卻衝進過道,跑出去了。

我進門時,媽媽正坐在桌前。她剛要把菸絲塞進菸斗,但想了想又擱下了。賬本架頂端的玻璃盒裡有一架漂亮的西式鍾。媽媽不時地看一看它,過了幾分鐘她還沒有對我說話。我只好開口:「媽媽,很抱歉打擾您,但聽說您要見我。」

「醫生遲到了,」她說,「我們要等他。」

我以為她說的是螃蟹醫生,他來藝館談我「水揚」的安排。我沒有料到這事,心頭一震。媽媽撫摸著「多久」打發時間,「多久」很快就不耐煩了,輕輕地咕嚕起來。

終於我聽到女僕在樓下前廳招呼客人的聲音,媽媽便下樓去。幾分鐘後,她又上來,隨她一起上來的根本不是螃蟹醫生,而是一個年輕得多的人,長著一頭柔順銀髮,提一個皮包。

「就是這個姑娘。」媽媽對他說。

我向年輕醫生鞠了一躬,他也還了一禮。

「夫人,」他對媽媽說,「我們在哪……?」

媽媽對他說這間屋子就好。我看到她關門的樣子,就知道事情有些不妙。她開始來松我的腰帶,解下來後折放在桌子上。接著她從我肩上脫去和服,掛在屋角的衣架上。我穿著黃色襯袍站在那裡,儘可能讓自己鎮靜些,但媽媽來動手解我襯袍的腰帶時,我忍不住用手臂阻攔她,可是她像男爵那樣一把推開,這讓我覺得噁心。她除去我的腰帶後,就伸手進來扯我的腰卷——第二次了,就像在箱根發生的一樣。我一點也不喜歡這樣。不過她沒有像男爵那樣拉開我的襯袍,而是把它披在我身上,讓我去墊子上躺著。

醫生跪在我腳邊,道了聲歉,捲起我的襯袍,露出我的雙腿。豆葉已經告訴了我一些有關「水揚」的事,但看來我還得多學點。難道競價結束了嗎?這個年輕醫生是勝利者?那螃蟹醫生和延呢?我甚至想到會不會是媽媽故意陰謀破壞豆葉的計劃。年輕醫生調整了一下我腿的位置,把手伸進我雙腿之間,我已經發現他的手和會長的一樣光滑優雅。我覺得羞愧難當,無處躲藏,簡直就想把臉遮起來。我想把腿合起來,但又擔心這會給他的工作造成困難,反而延長了時間。我躺在那裡,雙眼緊閉,屏住呼吸。感覺就像「多久」喉嚨裡卡了一根針,阿姨扳開它的嘴,媽媽把手指伸進它喉嚨去。有一刻我覺得醫生把兩隻手都伸到我腿間了,但終於他把手拔了出來,蓋好我的袍子。我睜開眼睛,看見他正用一塊布擦手。

「姑娘白璧無瑕。」他說。

「噢,是個好訊息!」媽媽回答說,「會出很多血嗎?」

「完全不會出血。我只用目測的方法。」

「不,我說的是‘水揚’的時候。」

「說不好。我想就是尋常的量吧。」

年輕的銀髮醫生走後,媽媽幫我穿上衣服,命我坐在桌旁。她突然二話不說,揪住我的耳垂用力拉,我叫了起來。她這樣抓著我,把我的腦袋湊到她的腦袋前,說道:「小姑娘,你是個非常值錢的貨色。我低估你了。好在什麼都沒有發生。但你一定要知道以後我會牢牢看著你的。男人想要你,就得付一大筆錢。聽明白了嗎?」

「是,夫人。」我說。當然囉,她把我耳朵拉得這麼慘,無論她說什麼,我都會說「是」的。

「如果你把自己白白地給了男人,你就是在欺騙我們藝館。你欠了債,我會到你這裡討回來。我指的不止是這件事!」說到這裡,媽媽空餘的那隻手的手指擦著手掌發出一種可怕的咯咯聲。

「男人要付出代價,」她接著說,「就是和你說說話,他們也要付錢。要是我發現你偷溜出去找男人,哪怕只是講幾句話……」她終於想停當了,又狠命拽了我一下耳垂才放手。

我好容易才喘過氣來,覺得能開口了,我說:「媽媽……我沒有做惹您生氣的事!」

「現在還沒有。如果你夠聰明,你就不會做。」

我打算告退,但媽媽叫住我。她倒了倒菸袋,儘管菸袋是空的,然後把菸絲塞進去點燃,說道:「我決定了。你在藝館的地位要變動一下了。」

我吃了一驚,正想說些什麼,但媽媽阻止了我。

「下週你和我要舉行一個儀式。那以後,你就是我的女兒,和我親生的一樣。我決定收養你了。有朝一日,藝館就是你的。」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也不太記得後來發生了什麼。媽媽一直滔滔不絕,告訴我作為藝館的女兒,我就要在某一天搬進初桃和南瓜住的大房間裡去,而她們要搬來我現在住的小房間。我心不在焉地聽著,但慢慢領會到當了媽媽的女兒,我就不用在初桃的暴虐下掙扎了。這一直是豆葉的計劃,但我從未想過能成真。媽媽繼續訓誡我。我看著她耷拉的嘴唇和黃色的眼睛,她也許是個惡婆娘,但成為這個惡婆孃的女兒,我就被放到初桃夠不著的架子上了。

說到一半,門拉開了,初桃站在過道上。

「你有什麼事?」媽媽說,「我正忙著。」

「出去,」她對我說,「我有話和媽媽說。」

「如果你要和我說話,」媽媽說,「你就要問小百合,看她是不是高興離開。」

「小百合,請你行行好,離開吧。」初桃冷嘲熱諷地說。

我生平第一次,和她頂嘴卻不怕她來懲罰我。

「如果媽媽讓我出去,我就出去。」我對她說。

「媽媽,你能不能行行好,讓這個笨蛋小姐走開?」初桃說。

「別煩人了!」媽媽對她說,「進來,跟我說你有什麼事。」

初桃不喜歡這樣,但她還是進來坐在桌前。她坐在我和媽媽中間,離我很近,我能聞到她身上的香水味。

「可憐的南瓜剛才非常沮喪地跑來找我,」她開始說道,「我答應她來和您說說。她告訴我一件奇怪的事。她說,‘哦,初桃!媽媽改變主意了!’但我告訴她我懷疑這不是真的。」

「我不知道她指什麼。我最近當然沒有改變什麼主意。」

「我就是這樣對她說的,說您不會收回說過的話。媽媽,但我想如果您自己跟她說,她會覺得更好些。」

「告訴她什麼?」

「您沒有改變要收養她的主意。」

「她怎麼會有這種想法?首先我根本沒有要收養她的念頭。」

我聽了這話,心裡一陣痛苦,忍不住想到南瓜從樓梯上衝下來時難過的樣子……難怪如此,因為現在誰也說不準她今後的命運將會如何。初桃掛著微笑的臉看起來像是件精美的瓷器,但媽媽的話就像石頭一樣砸向她。她怨恨地看著我。

「這麼說是真的!你是打算收養她。媽媽,難道您不記得了嗎?您說過您要收養南瓜的,是您讓我告訴她這件事的!」

「你對南瓜說了什麼不關我的事。另外,我還不滿意你對南瓜的學徒訓練。有一陣子她做得很好,但最近……」

「您答應過的,媽媽。」初桃的音調嚇我一跳。

「別胡說了!你知道我看上小百合已經好幾年了。我為什麼要轉變主意去收養南瓜?」

我非常清楚媽媽在說謊。現在她乾脆轉過來對我說:「小百合小姐,我第一次說要收養你是什麼時候?大概一年前吧?」

如果你曾見過母貓調教它的崽子捕獵,它抓住一隻老鼠,把它撕成兩半。嗯,我覺得媽媽是在給我機會讓我學會怎樣向她看齊。我要做的就是像她一樣扯謊:「噢,是的,媽媽,這件事你說過多次了!」如果我有朝一日會變成一個窩在暗室裡翻賬本的黃眼老太婆,這就是第一步了。我既不能站在媽媽這邊,也不能站到初桃那邊。我眼睛看著墊子,這樣就看不見她們倆,然後說我不記得了。

初桃氣得臉上冒出一塊塊紅斑。她站起來往門外走,但媽媽叫住她。

「一週後小百合就是我的女兒了,」她說,「這段時間,你要學會尊重她。你下樓的時候,吩咐女僕給小百合和我送茶來。」

初桃略略鞠了一躬,走開了。

「媽媽,」我說,「我很抱歉惹出這麼多麻煩。我想初桃是誤會你要收養南瓜,可是……我能不能問一句,你能同時收養南瓜和我嗎?」

「哦,你現在算是生意經了,是吧?」她回答說,「你是不是想告訴我怎麼管這個藝館呢?」

過了幾分鐘,女僕端著托盤來了,上面是一壺茶和一個茶杯——只有一個,不是兩個。媽媽看來並不在意。我給她斟滿一杯茶,她便喝起來,用她紅色眼眶的眼睛直盯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