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藝伎回憶錄 阿瑟·高頓 第2頁,共2頁

我照她說的做。但當她坐在我對面時,她看起來和我一樣處處不自在。

醫生似乎在隔壁房間參加聚會。豆葉已經陪了他一陣子。「我灌了他很多啤酒,他就會去上廁所的。」她對我說,「他出來的時候,我會在過道里截住他,讓他到這裡來。你得馬上把阿庫波給他。我不知道他會怎麼反應,不過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來彌補初桃造成的破壞。」

豆葉離開後,我在椅子上等了很長時間。我覺得又熱又緊張,擔心我一齣汗就會壞了白色的妝容,像被人睡過的蒲團一樣一塌糊塗。我想找些東西來分一分神,可是我能做的事情只有時不時地起身去照掛在牆上的鏡子。

終於我聽到了人聲,接著是一記敲門聲,豆葉推開了門。

「只要一小會兒,醫生,如果您願意的話。」她說。

我看見螃蟹醫生站在過道的暗處,神色嚴峻,就像銀行大廳裡的舊肖像畫。他從眼鏡後面盯著我瞧。我不知道該做什麼,通常我會在墊子上向他鞠躬,於是我走過去跪到地毯上鞠了個躬,雖然我知道豆葉一定不高興我這麼做。我想醫生根本沒正眼看我。

「我要回聚會上去,」他對豆葉說,「很抱歉。」

「醫生,小百合有東西要給您。」豆葉說,「只要一小會兒,如果您願意的話。」

她做了個手勢,請他進屋裡坐在一張舒服的沙發椅上。我想她一定是忘記她早先說過的話,因為我們倆都跪在地毯上,一左一右地跪在螃蟹醫生的膝蓋邊。我相信醫生看到兩個盛裝打扮的女子這樣跪在他腳下,心裡一定頗有成就感。

「真對不起,我好些天沒有看見您了。」我說,「天氣已經回暖了。我看這個季節就要過去了。」

醫生沒有回答,只是盯著我看。

「請接受阿庫波,醫生。」我說,鞠了一躬後,把盒子放在他手邊的桌子上。他把手放在大腿上,似乎在說他壓根不想碰它。

「你為什麼給我這個?」

豆葉插嘴道:「真對不起,醫生。我讓小百合相信您大概是想得到她的阿庫波的。但願我沒有弄錯吧?」

「你弄錯了。可能你不知道這個姑娘並不如你所想。豆葉小姐,我很看得起你,但你把她推薦給我,這個回報可不怎麼樣啊。」

「醫生,真抱歉,」她說,「我不知道您這樣想的。我一直覺得您很喜歡小百合。」

「很好。現在事情都清楚了,我要回宴會上去了。」

「但我能問一下嗎?難道是小百合冒犯了您嗎?事情轉變得太突然了。」

「她確實冒犯了我。我跟你們說過,我討厭欺瞞我的人。」

「小百合小姐,你居然欺瞞醫生,簡直太可恥了!」豆葉對我說,「你必須和醫生說實話。到底怎麼回事?」

「我不知道!」我萬般委屈地說,「除了幾個星期前我說天氣轉暖了,可是其實並沒有……」

我說的時候,豆葉瞪了我一眼,我想她不高興了。

「這是你們倆的事,」醫生說,「和我無關。告辭了。」

「可是,醫生,在您走之前,」豆葉說,「是不是有點誤會?小百合是個誠實的姑娘,從不欺騙別人,尤其是對她這麼好的人。」

「我想你該問問她關於鄰家小夥子的事。」醫生說。

我鬆了口氣,他總算把事情說出來了。他是個保守的人,如果一直不說的話,我也不會奇怪。

「是這樣啊!」豆葉對他說,「您一定和初桃說過話了。」

「我不知道這和她有什麼關係。」醫生說。

「她在祇園到處散播這個故事。這完全是一派胡言!自從小百合被指派在‘古都之舞’裡扮演重要的舞臺角色以來,初桃一直不遺餘力地詆譭她。」

「古都之舞」是祇園每年一度的大事。再過六週,四月初,它就要開幕了。所有的舞蹈角色幾個月前就分派出去了,如果我被分到了,我會很榮幸。雖然我的一個老師有此提議,但據我所知,在豆葉的堅持下,我唯一的那個角色是在樂隊裡面,而並非在舞臺上,這是為了避免觸怒初桃。

醫生看著我的時候,我儘量裝得像個即將扮演重要舞蹈角色的人,而且早已知曉此事。

「我不想說,醫生,可是初桃說謊是出了名的。」豆葉繼續說道,「相信她說的每句話可不保險。」

「初桃說謊?我可是頭一次聽說。」

「沒人會告訴您這個,」豆葉說,壓低了聲音,像是真的怕隔牆有耳,「許多藝伎都不誠實!沒人想第一個出來揭發。要麼我現在對您當面扯謊,要麼就是初桃對您編造了那個故事。醫生,就看您更瞭解哪個,又更相信哪個了。」

「我不明白,為什麼小百合拿了舞臺角色,初桃就要編造故事?」

「你肯定見過初桃的妹妹南瓜吧?初桃希望南瓜能參加演出,但現在是小百合拿到了,而我也拿到了初桃想要的那個角色。但這都無所謂,醫生,如果小百合的誠實受到懷疑,我能理解您為什麼不願接受她給您的阿庫波了。」

醫生坐著看了我很長時間。最後他說:「我會讓醫院裡的醫生來給她做檢查。」

「我會盡量配合,」豆葉回答說,「不過我很難安排,因為您還沒有答應做小百合‘水揚’的恩主。如果她的誠實受到懷疑……嗯,小百合會把阿庫波送給很多人。我肯定大多數人不會相信初桃的故事。」

豆葉的話見效了。螃蟹醫生默坐了片刻,說:「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我第一次碰到這麼特殊的情況。」

「醫生,請您接受阿庫波,我們還是不要理睬初桃的愚蠢吧?」

「我經常聽說有些不老實的姑娘會把‘水揚’放在每月的那個時候,男人很容易就上當了。你知道,我是醫生。我可沒那麼容易受騙。」

「可是沒有人想要騙您!」

他又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躬著背,撐著胳膊肘,大步跨出房門。我忙不迭地鞠躬道別,也來不及看他到底拿了阿庫波沒有。但所幸他和豆葉離開後,我朝桌上一看,盒子已經不在了。

豆葉提到我的舞臺角色時,我以為她不過是臨時編出來的,好解釋為什麼初桃要造我的謠。因此你能想象,第二天我得知她說的是真話,我有多麼驚訝。或者說,即使那不是真話,豆葉也信心十足地認為在週末前那會成為不折不扣的真話。

二十世紀三十年代中期那時候,祇園大約一共有七百到八百名藝伎,但最後每年春天參加「古都之舞」的不過六十名。多年來,為爭奪角色,不少人反目成仇。豆葉說她從初桃手裡搶到了一個角色,那不是真的,因為她是祇園少數幾名每年都有獨舞角色的藝伎之一。但沒錯的是,初桃為了南瓜能上舞臺,費盡了心機。我不知道她怎會以為這事有可能,南瓜也許能得學徒獎,也能拿些別的榮譽,可她的舞技實在不怎麼樣。但是,就在我把阿庫波送給醫生的前幾天,一個擔任獨舞角色的十七歲學徒從樓梯上摔下來,摔壞了一條腿。這個可憐的姑娘沒戲了,但是祇園其他的學徒都很高興地想趁機填補這個空缺。這個角色最後歸我所有。當時我只有十五歲,從未在舞臺上跳過舞,但我並非毫無準備。大多數學徒忙於奔波在聚會之間的夜晚,我卻呆在藝館裡,和著阿姨的三味線練習舞蹈。這就是我能在十五歲就達到了十一級的原因,雖然我的舞蹈天分並不比其他學徒更高。要不是豆葉因為初桃的緣故,極力主張讓我避開公眾視線,也許我去年就能參加季度舞蹈了。

我在三月中旬被分派到了這個角色,只有一個多月的時間來練習。好在我的舞蹈老師非常幫忙,經常在下午給我單獨指導。媽媽一直不知道這事——初桃當然不會告訴她——直到幾天後,她搓麻將時聽到了這個傳言。她回到藝館就問我是不是真的拿到了角色。我告訴她是真的,她走開的時候臉上那種困惑的表情就像是看到她的狗兒「多久」幫她把賬本上的數字給加起來了。

當然,初桃暴跳如雷,但豆葉毫不在意。照她所說,我們把初桃摔出場外的時間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