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藝伎回憶錄 阿瑟·高頓 第2頁,共2頁

「豆葉小姐,如果我做了任何使您看低我的事情,我都深感懊悔。」我對她說,「不過,難道你真的認為我會跑回藝館把一切都告訴初桃?」

「我倒不是擔心你會做什麼。老鼠被吃掉,並不是因為它們跑到貓睡覺的地方把貓叫醒了。你十分清楚初桃有多麼神通廣大。你只要信任我就行了,小百合。」

「是的,小姐。」我回答,除此之外我也實在沒什麼好說的了。

「我要告訴你一件事。」豆葉說,身子略微前傾,我猜她是有點興奮,「未來兩週之內,你將和我一起去參加一個宴會,初桃絕對找不到那個地方。」

「我能問是什麼地方嗎?」

「當然不能!我連時間都不會告訴你。你只要做好準備就行了,到時候,你會知道一切你想知道的事情。」

那天下午我回到藝館後,便躲在樓上檢視黃曆。未來的兩週之內,有好幾個不錯的日子。下週三宜向西出行,我估計豆葉也許打算帶我出城。接著第二個星期的週一也碰巧是「大安」——即「六曜」13中上上大吉的一天。最後,第二個星期的週日,黃曆上寫著:「吉凶守衡,可開啟命運之門。」這句話聽起來最詭異。

第一週的星期三沒有任何動靜。幾天後的一個下午(黃曆顯示這天對我不利),她倒是把我叫去了她的公寓,但只是和我討論了一下學校茶道課中的變動。之後,她又整整一個星期沒有聯絡我。然後星期天中午時分,我聽見藝館的門開啟了,趕緊把已經練習了一個小時左右的三味線放在走廊上,衝到大門口。我期待見到豆葉的女僕,但站在那裡的只是一個藥商派來的送貨員,來給阿姨送治療關節炎的中國草藥。我們藝館的一名女僕接過包裹,我剛想回去繼續練習三味線時,發現那個送貨員正竭力吸引我的注意。他的一隻手裡握著一張紙,只讓我一個人看到。我們的女僕正要關門時,他對我說:「抱歉麻煩您,小姐,您能否幫我把這個扔掉?」女僕覺得很奇怪,但我還是接過紙條,假裝去女僕房裡丟掉它。這張紙條沒有署名,但上面是豆葉的筆跡:

「請求阿姨准許你出門。告訴她我讓你來我的公寓幹活,一點前趕到我這裡。不要讓其他任何人知道你去哪兒了。」

我確信豆葉的謹慎是合情合理的,不過此時媽媽正在和一個朋友吃午飯,初桃和南瓜已經出門去赴下午的約會了。除了阿姨和女僕,藝館裡基本上都沒人了。我直接跑去樓上阿姨的房間,發現她正把一塊厚厚的棉毯在床墊上鋪開,準備睡午覺。我跟她說話時,她穿著睡袍站在那裡瑟瑟發抖。她一聽到是豆葉叫我去,連原因也沒問,就直接揮揮手讓我走了,自己則爬進毯子裡睡覺。

豆葉那天上午有個約會,我抵達她的公寓時,她還沒回來,但她的女僕把我領進穿衣室,幫我化妝,之後又拿進來一套豆葉為我挑好的和服。我已經習慣於穿豆葉的和服,可事實上,藝伎這樣出借自己的和服是一樁很不尋常的事。在祇園裡,兩位好朋友間可能會互借和服一兩個晚上,但年長的藝伎極少會對一個年輕的女孩那麼好。其實,我給豆葉添了許多麻煩;她自己已不再穿這些長袖的和服,為了給我穿,她不得不把它們從儲藏室裡取出來。我常在想,她是否會要求我以某種方式來報答她呢?

那天她給我選的和服漂亮極了——是一件橙黃色的絲綢袍子,膝蓋處有一道銀色的瀑布傾瀉下來,流進灰藍色的海洋。瀑布被棕色的峭壁一劈為二,底部還有用漆線繡成的多節浮木。我並不知道這套和服在祇園裡很有名;人們一見到它大概就會立刻想起豆葉。我覺得她讓我穿上這身和服,是想讓我沾染到一點她的氣質。

與和服相配的寬腰帶是赤褐色的,上面繡有鮮亮的金線,一丁田先生幫我係好腰帶後,我給自己定妝並插上髮飾。我經常把會長給我的手帕帶在身邊,這次也不例外,我把它塞在寬腰帶裡,站在鏡子前注視著自己。豆葉安排人把我打扮得如此漂亮已經讓我萬分驚訝;可更讓我驚訝的是,她回來後竟然換上了一身很普通的和服。那是一件土豆色的袍子,上面佈滿了淺灰色的影線,她的寬腰帶以深藍色打底,僅飾有一些簡單的菱形圖案。但她身上仍一如既往地散發著一種珍珠般低調的光輝。當我們一起走在大街上時,女人們朝豆葉鞠躬,眼睛卻都盯著我看。

我們在祇園神社乘上人力車,往北行進了大約半個小時後,來到了一個我從未去過的京都區域。路上,豆葉告訴我,我們將作為巖村堅的客人去觀賞一場相撲表演,巖村堅是大阪巖村電器公司的創始人——湊巧的是,奶奶就是被這家公司生產的電熱爐害死的。巖村的左右手延俊和是公司的社長,也會到場。延是一個相撲迷,正是他幫忙組織了那天下午的表演。

「我應該告訴你,」豆葉對我說,「延的相貌……有點奇怪。你見到他後,要好好表現,給他留一個好印象。」說完這句話後,她看了我一眼,彷彿在說,假如我表現不佳,她將十分失望。

至於初桃,我們無須擔心她會出現,因為相撲表演的門票幾周前就全部售完了。

最後,我們在京都大學下了人力車。豆葉領我走進一條種滿了小松樹的泥路,路的兩旁立著許多西式建築,這些房子的窗戶都被上過漆的細木條分割成一個個玻璃小方塊。置身於大學校園裡,我覺得自己格格不入,直到這時我才意識到祇園有多麼像我的家。我們周圍盡是一些皮膚光滑、梳著分頭的年輕男人,他們中的一些穿著揹帶褲。他們似乎覺得豆葉和我頗具異國情調,所以我們從他們身邊走過時,他們都會停下來看我們,甚至還會相互說笑。不久,我們與一群人一起穿過了一扇鐵門,這群年長的男人與女人中夾雜著不少藝伎。京都只有幾處地方可以舉辦室內相撲表演,其中之一便是京都大學的老展覽館。這座建築如今已不復存在了;當時,它的周圍都是西式建築,相形之下,它就像是一個穿和服的乾癟老頭站在一群西裝革履的生意人中間。展覽館整體呈盒形,屋頂看上去似乎不夠結實,給我一種茶壺配錯蓋的感覺。一面牆上的幾扇大門變形得非常厲害,似乎要拱起門上的鐵箍。這種破爛相使我想起了老家的醉屋,不禁感到一陣悲傷。

當我拾階而上,往場館內走時,我瞥見兩名藝伎正穿過碎石庭院朝這邊走來,便向她們鞠躬。她們朝我點頭回禮,其中一人對另一人說了些什麼。我覺得這很奇怪——但當我看清楚她們時,我的心直往下沉,她們中的一個是初桃的朋友光琳。既然認出了她,我便又向她鞠了一躬,並盡力保持微笑。她們一移開目光,我就對豆葉輕聲說道:

「豆葉小姐!我剛剛看到了初桃的一個朋友!」

「我不知道初桃還有朋友。」

「是光琳。她就在那裡……至少剛才還在,與另一名藝伎在一起。」

「我認識光琳。你為什麼如此擔心她?她又能做什麼呢?」

我回答不了這個問題。不過,如果豆葉不擔心,我想自己也沒有理由擔心。

我對展覽館的第一印象就是一間空曠的大屋子,屋頂很高;陽光透過頭頂上的紗窗傾瀉下來。整個空間內,人聲鼎沸,味噌漿甜米糕的氣味不斷從外面的烤架上飄進來。會場的中央擺著一個供選手比賽的方形土俵14,土俵的頂部有個類似神社的屋頂。一位神道法師在臺上繞著圈走,口誦經文,手搖神杖,神杖上裝飾著一些折起來的紙條。

豆葉領我走到觀眾席的前排,然後我們脫掉鞋子,穿著分趾綢襪踏在木緣上朝座位走去。邀請我們的東道主就坐在這一排,但我不知道他們是誰,直到我看見一個男人向豆葉揮手。我立刻知道他就是延。怪不得豆葉事先要讓我對他的模樣做好心理準備,因為即使隔著一段距離,我也能看見他臉上的皮膚就像是融化的蠟燭。他曾被嚴重地燒傷,整張臉看上去是如此悽慘,我簡直無法想象他所經受的痛苦。碰到光琳已經讓我感覺很奇怪了,現在又見到了延,我開始擔心自己會在他面前莫名其妙地犯傻。跟在豆葉後面朝座位走去的時候,我沒有看延,我的注意力全被他身邊的一位優雅男士吸引住了。這名男子穿著一身細條紋和服,從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那一刻起,我就體會到了一種神奇的平靜感。他正在同隔壁包廂裡的一個人講話,所以我只能看見他的後腦勺。但他讓我感覺太熟悉了,以至於一時間我對自己所看到的東西竟有些不知所措。我只知道他與在場的每一個人都不同,不等我想明白為什麼,我的腦海裡出現了一個他的影像:他在我們小村裡的街上回頭朝我看……

接著我恍然大悟:這人是田中先生!

他有了一些我難以形容的變化。我看到他伸手去撫平他的灰髮,他優美的手勢深深打動了我。為什麼我看著他時會感到一種異樣的平靜呢?也許我看到他就腦子發暈,幾乎不明白自己究竟是什麼感覺。嗯,假如我在這個世界上恨什麼人,我恨的正是田中先生,我必須提醒自己牢記這一點。我不會走過去跪在他的身邊,說:「啊,田中先生,再次見到您真是太榮幸了!什麼風把您吹到京都來了?」相反,我要設法向他顯示出我的真實感受,即使這不是一名藝伎學徒該做的事情。實際上,我在過去的這幾年裡很少想到田中先生,但我仍決心不能對他客氣,要是能把酒灑在他的腿上,我就絕不會把酒倒進他的杯子。如果我不得不對他微笑,我會擠出初桃對我的那種笑容,然後說:「哦,田中先生,多重的魚腥味啊……坐在您的身邊真讓我想家!」他會多麼震驚啊!或者我會對他說:「哎呀,田中先生,您看上去……幾乎是很高貴!」雖然事實上,當我看著他時——現在我們差不多快走到了他坐的包廂——我發現他的確看起來很高貴,遠超乎我想象的高貴。豆葉到了包廂便跪下鞠躬。然後他轉過頭,我得以看到他寬寬的臉龐和高聳的顴骨……還有那緊緊折在眼角的平滑眼瞼。突然之間,我周遭的一切似乎都變得安靜了,他像一陣風,而我只是一片被他吹著走的雲朵。

當然,我對他太熟悉了——從某些方面而言,我看他比看鏡子裡的自己還要熟悉。但他根本不是田中先生。他是會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