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我可以想出一個解決辦法。」媽媽說,「但是千代有一點倔強,她債務的數目也相當可觀。我常常想假如有一天她能把債都還清,那會讓人多麼吃驚啊。」
「這麼一個迷人的姑娘?我覺得要是她還不清債,那才真叫令人震驚呢。」
「不管怎麼說,生活裡總是有比錢更重要的東西,不是嗎?」媽媽說,「有人想盡力幫助千代這樣的女孩,也許我可以再投一些錢在她的身上……僅限於學費,這點您是能理解的。但我的投資會有什麼成果呢?」
「毫無疑問,千代欠下了非常沉重的債務。」豆葉說,「可是即使這樣,我也相信她在二十歲時就能還清它們。」
「二十歲!」媽媽說,「我想祇園裡沒有一個女孩做到過,更不用說是在大蕭條時期了……」
「沒錯,現在確實是大蕭條時期。」
「依我看,肯定是投資在南瓜身上比較安全。」媽媽說,「畢竟,對千代而言,您做了她的姐姐後,她在開始還債前又要欠下更多新債。」
媽媽談的不僅僅是我的學費;她指的是她必須付給豆葉的費用。通常,一名像豆葉這樣地位的藝伎對妹妹收入的提成會比普通的藝伎高。
「豆葉小姐,如果您能再多留一會兒。」媽媽繼續說道,「我想知道您是否會接受一個方案。假如偉大的豆葉說千代能在二十歲時還清債務,我怎麼可以懷疑它的真實性呢?當然,要是沒有您這樣的姐姐,一個像千代這樣的女孩是不會獲得成功的,不過我們這家小小的藝館目前預算已撐到了極限。我不可能按慣例滿足您的條件。您在千代未來的收入中的提成份額,我最多隻能向您支付您通常所要求的一半。」
「眼下,我正在考慮幾個非常慷慨的提議。」豆葉說,「假如我要認一個新妹妹,我不可能降低收費。」
「我還沒有說完,豆葉小姐。」媽媽回答道,「我的方案是這樣的:誠然,我只能支付您通常所要求的一半費用,但是假如千代真的能像您所預期的那樣,在二十歲時就還清她的債務,那我就把您應得的另一半錢付給您,外加百分之三十的提成。從長遠看,您能賺更多的錢。」
「假如千代二十歲時沒能還清她的債務?」豆葉問。
「很遺憾,若是那樣的話,我們兩人的投資就都收不回來了。我們藝館將沒辦法把欠您的錢付給您。」
一陣沉默之後,豆葉嘆了一口氣。
「我對算賬很不在行,新田夫人。但是假如我沒理解錯的話,您是想讓我接受一項您認為可能無法完成的任務,報酬卻比平常還要少。祇園裡許多大有希望的年輕女孩都想做我的妹妹,而且我無須為此承擔任何風險。恐怕我不得不拒絕您的提議。」
「您說得很對。」媽媽說,「百分之三十是有點低。這樣吧,如果您成功了,我給您加倍的錢。」
「但如果我失敗了,就什麼都沒有。」
「請不要這麼想。千代的一部分收入始終都是歸您所有的。只是如果您失敗了,我們藝館將無法支付您額外的酬金。」
我確信豆葉不會答應,可是她卻說:「我想先搞清楚千代的債務究竟有多少。」
「我去拿賬本來給您看。」媽媽對她說。
我沒有聽到她們後來的談話,因為這時阿姨不能再容忍我偷聽了,她打發我出門辦事。那天的整個下午,我像地震中的岩石一樣焦慮不安,因為我不知道事情的結局會如何。如果媽媽和豆葉無法達成一致,我這輩子都會是一個女僕,就像烏龜永遠只能做烏龜一樣。
我回到藝館時,南瓜正跪在庭院附近的通道上用她的三味線彈撥出陣陣噪音。她看見我後顯得十分高興,還叫我過去。
「找個藉口去媽媽的房裡。」她說,「她整個下午都在那裡撥算盤。我敢肯定她會對你說些什麼。然後你要再跑回這裡告訴我!」
我認為這是一個好主意。阿姨派給我的任務之一就是幫廚娘買治疥瘡的軟膏,可是藥店裡賣光了。所以我決定上樓為自己辦事不力向媽媽道歉;她當然不會在乎我是否買到了藥膏,她大概都不知道我被派出去買東西。但是這至少能讓我有藉口進她的房間。
結果我發現媽媽正在聽收音機裡播的一齣喜劇。通常如果我在這種時候打攪她,她會揮手叫我進去,然後繼續聽廣播——邊聽邊抽著菸斗看賬本。可是今天,讓我吃驚的是,她一看到我就關掉收音機,啪的一聲合上了賬本。我朝她鞠躬後走到桌邊跪下。
「豆葉在這裡的時候,」她說,「我注意到你在門廳裡擦地板。你是想要偷聽我們談話嗎?」
「不,夫人。那裡的地板上有一道劃痕。南瓜和我想盡力擦掉它。」
「我只希望你當上藝伎後,工作能力可以高過你的說謊水平。」她說著大笑起來,但沒有從嘴裡拿出菸斗,結果不小心把氣吹進菸斗裡,煙鍋裡的菸灰都噴了出來。一些菸絲掉到她的和服上時還在燃燒,於是她把菸斗放在桌上,用手掌用力拍打自己,直到撲滅所有的火星。
「噢,千代,你來藝館已經一年多了。」她說。
「是兩年多了,夫人。」
「在過去的日子裡,我一直沒怎麼注意你。然而今天,來了一個豆葉這樣的藝伎,她說她想做你的姐姐!究竟我該如何理解這一切呢?」
在我看來,豆葉實際上是想傷害初桃,而不是要幫我。但是我肯定不能把這件事情告訴媽媽。我剛想對她說我也不明白豆葉為什麼會對我感興趣,還沒張口,媽媽的房門就被開啟了,我聽見初桃的聲音:
「對不起,媽媽。我不知道您正忙著罵女僕呢!」
「她快要不做女僕了。」媽媽告訴她,「今天來了個客人,你也許會對此事感興趣。」
「是的,我猜豆葉來過,要把我們的小魚從魚缸裡救出來。」初桃說。她走過來在桌邊跪下,她貼得我太近了,所以我不得不閃開一點,好為我們兩人留出足夠的空間。
「基於某些原因,」媽媽說,「豆葉似乎相信千代二十歲時就能還清債務。」
初桃把臉轉過來對著我。看見她的微笑,你或許會以為她是一位正望著自己心愛小寶寶的母親。可她說出來的話卻是:
「也許,媽媽,如果你把她賣給一家妓院……」
「閉嘴,初桃。我請你進來不是為了跟你說這類事。我是想知道你最近做了什麼得罪豆葉的事情?」
「也許是我在街上走過她的身邊,破壞了這位嬌小姐的好心情,但是除此之外,我什麼也沒做過。」
「她心裡盤算著一些事。我想知道她究竟在想什麼。」
「這根本不是一個難解之謎,媽媽。她想借笨蛋小姐羞辱我。」
媽媽沒有回應;她似乎在思考初桃對她所說的話。「也許,」她最後說,「她真的認為千代會成為比南瓜更有成就的藝伎,於是她想從千代身上賺一筆錢。誰能為此而譴責她呢?」
「說真的,媽媽……豆葉不需要千代來替她賺錢。她選擇把時間浪費在一個與我同屬一家藝館的女孩身上,您認為這是一件偶然的事情嗎?假如豆葉認為您的小狗能幫助她把我趕出祇園,她大概還會跟小狗交朋友。」
「算了吧,初桃。她為什麼要把你趕出祇園呢?」
「因為我比她漂亮。難道她還需要一個更好的理由嗎?她想要羞辱我,她會對每個人說,‘喔,請見見我的新妹妹。她和初桃住在同一家藝館,可她實在是件珍寶,所以才委託我來培訓她。’」
「我無法想象豆葉會那樣做。」媽媽說,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如果她以為她能把千代培養成一個比南瓜更有成就的藝伎,」初桃繼續說道,「結局一定會讓她大吃一驚的。不過,我倒很高興看到千代穿著和服到處轉悠。這對南瓜來說是個再好不過的機會。您難道沒見過小貓追擊線球嗎?南瓜在這個目標上磨利了牙齒之後,就會成為一名更加出色的藝伎。」
媽媽似乎很欣賞這句話,因為她抬抬嘴角,算是笑了一下。
「沒想到今天是個好日子。」她說,「今天早晨我醒來時,藝館裡還住著兩個毫無用處的女孩子。現在,她們卻要一決高下……指導她們的竟是祇園裡最著名的兩位藝伎!」